離開泰山後……
顧辰與老總沉默了一路。
顧辰推開那扇掉了漆的鐵門時,天已經黑了。
院裏的燈泡亮著,昏黃的光打在水泥地上,照出幾道長長短短的影子。
柳葉坐在門檻上,手裏捏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
許多多蹲在牆角,指間夾著煙,煙灰掉在褲腿上也沒彈。
塞拉斯站在膝上型電腦旁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表情。
三個人同時抬頭。
柳葉先站起來的。
她看了看顧辰,又看了看老總,然後目光越過他們,看向身後的巷口。
空的。
“老莫呢。”柳葉說。
顧辰沒說話。
老總也沒說話。
柳葉手裏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許多多腳邊。
許多多低頭看著那個瓶子,沒撿。
“我問你們老莫呢。”柳葉的聲音變了,不是哭腔,是硬撐著的那種。
“死了。”老總說。
柳葉愣了一下。
像被什麽東西打在後腦勺上,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然後扶住門框。
“怎麽死的。”她的聲音穩住了,但手在抖。
“水詭。”顧辰開口,聲音像砂紙磨在鐵板上,“為了護住一個小女孩,被拍死的。”
柳葉沒再問了。
她轉過身,走進屋裏。門沒關。顧辰聽見裏麵傳出一聲很輕的、被捂住嘴的聲音。
許多多站起來,煙頭掉在地上,他用腳踩滅。
“辰哥。”他叫了一聲,然後沒話了。
他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眼鏡片上映著燈泡的光,看不清眼睛。
他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按了三下才點著。
第一口煙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塞拉斯合上膝上型電腦。
“具體位置。”他說。
“泰山地下空間。”老總說,“石敢當的封印下麵。”
“詭能殘留等級。”
“B級以上。帶有虛特性。”
塞拉斯在手機上記下來。手指很穩。
記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擦了很久。
“需要通知他的家人嗎?”
老總搖頭:“他沒有家人了。”
塞拉斯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麽。
他重新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光打在他臉上。顧辰看見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院裏的燈泡閃了一下。
許多多把第二根煙也踩滅了:“辰哥,你的傷……”
“沒事。”
顧辰走進屋裏。
經過柳葉那間屋子的時候,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音了。不是不哭了,是哭完了的那種安靜。
他走進最裏麵那間空屋子,把門帶上,坐在床沿上。床板很硬,彈簧硌著大腿。窗外有蟲叫,叫了幾聲就停了。
顧辰掏出煙盒,空的。
他把煙盒捏扁,扔進牆角。
第二天早上,顧辰被油鍋的聲音吵醒。
他走出去,看見許多多在灶台前煎雞蛋。雞蛋在油裏滋滋響,許多多拿著鍋鏟,盯著鍋裏發呆。雞蛋邊緣已經焦了。
“糊了。”顧辰說。
許多多回過神來,趕緊翻麵。蛋黃破了,流了一鍋。
“……重新煎一個。”他說。
“不用。”
顧辰拿了個饅頭,把煎糊的雞蛋夾進去,坐在門檻上吃。饅頭是昨天剩的,有點硬。
雞蛋焦苦,蓋過了饅頭的酸味。
柳葉從屋裏出來,眼睛是腫的。
她看見顧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到水龍頭前洗臉。
水開得很大,她洗了很久。
洗完臉她轉過身,眼睛還是腫的,但臉上已經沒有多餘的表情了。
“老總呢。”
“屋裏。”
柳葉走進老總的屋子。
過了一會兒,裏麵傳出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
許多多又煎了一個雞蛋,沒糊。
他端到顧辰麵前。
“辰哥,吃這個。”
“吃了。”
“那個糊了。”
“能吃就行。”
許多多沒再勸,他把那盤雞蛋放在灶台上,自己蹲在牆角剝蒜。
剝了兩瓣,停下,又開始剝第三瓣。
塞拉斯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幾袋包子和豆漿。
“早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然後他坐下,開啟一袋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柳葉從老總屋裏出來,眼眶又紅了,但沒哭。
她走到桌前,拿了一袋豆漿,插上吸管,吸管戳了兩次才戳進去。
老總最後一個出來。
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臉上的血痕處理過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個包子,吃了。
然後,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放在桌上。
“我下午走。”他說。
柳葉抬起頭。
“有些事需要確認。”老總說,“泰山的事,還沒完。”
“你一個人?”許多多問。
“嗯。”
“那個老和尚?”顧辰問道。
“所以要去。”老總把水喝完,“顧辰,你留下養傷,塞拉斯,繼續查泰安地區的詭能波動,許多多,盯著顧辰的傷。”
“我呢。”柳葉說。
老總看了她一眼。
“休息。”
柳葉沒說話。
下午,老總走了。
他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就穿了那件黑色風衣。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然後轉身,消失在巷子盡頭。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
許多多又開始剝蒜。
柳葉坐在門檻上,把礦泉水瓶捏得哢哢響。
塞拉斯在敲電腦,鍵盤聲響得很均勻。
顧辰站起來。
“出去走走。”
沒人應他。
他走出巷子,沿著街邊一直走。
天陰著,雲壓得很低,街上沒什麽人,路邊的梧桐葉子卷著邊,灰撲撲的,他走過一家包子鋪,走過一家五金店,走過一所小學,小學操場上空蕩蕩的,旗杆上的繩子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
他走到一條河邊。
河水渾黃,流得很慢。岸邊長著半人高的雜草,草叢裏有幾個廢棄的魚竿支架,塑料的,曬得發白。
顧辰在河堤上坐下來。
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摸摸煙盒,空的。
纔想起來早上捏扁了扔了。
河對岸有個釣魚的人。
戴著草帽,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顧辰看著那個人。
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還適應嗎。”
顧辰猛地回頭。
河堤下麵,站著一個穿黑色僧袍的人。
光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雙手合十,微微仰頭看著顧辰。
是那個古刹裏的僧人。
顧辰站起來。
“你——”
“他的眼睛。”僧人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用起來,還適應嗎。”
顧辰的白瞳亮了。
不是他主動亮的,是自己亮的。
僧人看著他的白瞳,點了點頭。
“二十年了。”僧人說,“這雙眼睛,該回家了。”
顧辰想說話。
但僧人已經轉身,沿著河岸往下走。
“等等——”
僧人沒有停。
他走進橋洞的陰影裏,然後就不見了。
顧辰追過去,橋洞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堆曬幹的河泥和幾個空酒瓶。
河水還在流。
對岸那個釣魚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顧辰站在橋洞裏,白瞳的光映在水泥橋墩上。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顧辰把手攥緊,看了看天。
他走出橋洞,沿著河岸往回走。
天更陰了。
身後,河水無聲地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