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短暫,卻又被感官無限拉長的瞬間。
在泛著冷光的金屬注射器針頭即將逼近沈南喬視線的那一秒,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降臨了。
陸沉空出來的左手,毫無征兆地覆上了她的上半張臉。
那隻手戴著淡藍色的醫用乳膠手套,表麵殘留著微弱的滑石粉的乾澀感,以及無論洗多少遍都洗不掉的、冷冽的消毒水氣味。
他的掌心並冇有完全壓實,而是以一種巧妙的角度,懸空虛掩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方,僅僅用指腹的邊緣輕輕貼著她的鬢角。
這個姿勢,剛好嚴絲合縫地擋住了頭頂刺目的無影燈,也徹底隔絕了她對那根冰冷長針的視覺恐懼。
“深呼吸。”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因為距離極近,那低沉的聲線幾乎是貼著沈南喬的耳廓擦過去的,帶著胸腔共鳴的微小震顫,甚至蓋過了診室裡中央空調的運轉聲。
沈南喬僵硬的身體在這個聲音裡,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停頓。
她下意識地按照他的指令,緩慢、卻又控製不住發著抖地吸進了一口帶著冷杉氣味的空氣。
“一。”
平穩的倒數聲響起。 伴隨著第一個音節,沈南喬感覺右側發炎的牙齦黏膜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迅速而精準地刺破了。
她本能地想要往後瑟縮,但陸沉的左手掌心卻在這一刻微微下壓,用一種不容置疑卻又不至於弄疼她的力道,穩穩地固定住了她的頭部。
“二。彆躲。”
麻藥被緩緩推入黏膜下層。
那是一種比針紮進去更難熬的鈍痛,帶著強烈的脹裂感,彷彿有一大團冰冷的液體在脆弱的血肉裡強行撕開空間。
生理性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毫無阻擋地滑落,全數洇進了陸沉掌心邊緣的乳膠手套裡。
隔著一層薄薄的橡膠,沈南喬甚至能感覺到男人的手指在觸碰到她溫熱眼淚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一次輕微的痙攣。但那隻手依然穩如泰山,冇有絲毫退縮。
“三。好了。”
注射器被迅速抽離,扔進一旁的金屬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
陸沉的左手並冇有立刻撤走。
他在那片黑暗中多停留了大約三秒鐘,似乎是在給她時間去平複那種應激性的戰栗,又似乎隻是單純地、貪戀著某種無法宣之於口的觸覺。
三秒後,光線重新刺入眼簾。
陸沉已經直起身,退回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屬於醫生的社交距離。
他的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彷彿剛纔那個安撫意味的遮眼動作,隻是出於臨床上防止患者應激亂動的標準操作流程。
“麻藥起效需要五到八分鐘。”陸沉冇有看她通紅的眼眶,轉頭對陳旭說,“看著她,彆讓她咬到舌頭。我去隔壁拿個高頻電刀的配件。”
陳旭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嘞,主任您去。”
隨著診室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陸沉高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沈南喬躺在牙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右半邊臉開始發木、發脹,那種熟悉的、被人掌控的無力感和荒謬的安全感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地鋸著她的神經。
……
門外,走廊。
林曼正靠在走廊牆壁的軟包上,手裡捏著已經熄屏的手機,腳下的羊毛地毯已經被她踩出了兩個淺淺的坑。
診室門突然開啟,陸沉目不斜視地走了出來。
他連半個餘光都冇有分給走廊上的林曼,徑直走向了走廊另一頭的器械室。
看著那個冷得像是一塊恒溫冰磚的背影,林曼皺了皺眉。
這時,陳旭端著個空了的生理鹽水托盤,探頭探腦地溜達了出來,順手把門虛掩上。
“陳醫生,裡麵什麼情況?”
林曼立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你們主任出來了,我們家藝人還在裡麵?”
“等麻藥起效呢,林姐您放一百個心。”
陳旭把托盤擱在走廊的推車上,靠著牆長舒了一口氣,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說實話,我還真怕你們家那位祖宗在裡麵鬨起來。剛纔那一針下去,我看她眼淚都飆出來了。換作平時,遇到這種嬌氣的VIP,陸主任早就冷著臉趕人或者換醫生了。”
林曼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裡的漏洞:“你們主任脾氣這麼大?私立醫院也敢趕客人?”
“這您就外行了吧。”
陳旭嚼著薄荷糖,含糊不清地說,“陸主任可是我們院長花了重金,從公立三甲總院挖過來的鎮院之寶。人家手上的科研專案和核心期刊論文,夠我寫兩輩子的。他來這兒,純粹是因為瑞爾提供的實驗室裝置全亞洲頂尖。他那脾氣,彆說趕客人了,資方老闆的牙要是長得不講基本法,他都照懟不誤。”
林曼若有所思地盯著診室那扇緊閉的門:“這麼清高?在名利場裡混,這種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就是冇有軟肋。”
“軟肋?他能有什麼軟肋。”
陳旭誇張地聳了聳肩,“我來科室三年了,陸主任活得簡直像個下凡曆劫的苦行僧。不抽菸,不喝酒,不社交。科室裡那些小護士,還有那些來看牙的白富美,變著法兒地想加他微信,您猜怎麼著?他讓人家去掛號處掃科室的公共服務號。我們私底下都打賭,陸主任這顆心,要麼是石頭做的,要麼……”
“要麼什麼?”林曼追問。
“要麼啊,就是他心裡早就有了一個死去的白月光,把門焊死了,誰也進不去。”
陳旭半開玩笑地說完,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得進去了。電鋸驚魂馬上開始,家屬在外等候吧。”
陳旭推門進去了。
走廊裡再次恢複了死寂。
林曼抱著雙臂,腦海裡回放著剛纔陸沉那冷漠到極致的眼神,心裡那種怪異的違和感越來越重。
……
診室內。
陸沉已經重新站在了牙椅旁。
他換了一副新的乳膠手套,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泛著寒光的11號手術尖刀片。
右臉的痛覺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木僵感。
“張嘴。”依然是那句冇有任何起伏的指令。
沈南喬木然地張開嘴。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一場冇有任何感**彩的、絕對理性的機械切割。
沈南喬閉著眼睛,感覺不到刀刃劃開自己血肉的疼痛,隻能感覺到某種溫熱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順著牙齦流出來,然後瞬間被冰冷強勁的吸唾管抽走。
陸沉的手極穩,快、準、狠。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冇有任何安撫的言語。
雙氧水和生理鹽水交替沖洗著那個化膿的盲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
在這個過程中,陸沉的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躺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隻是一塊需要被清理的、存在病灶的無機物。
“沖洗完畢。上碘甘油。”
陸沉扔下沖洗器械,接過陳旭遞來的棉簽,精準地塗抹在傷口處。
“咬緊這個棉卷。”他用鑷子夾起兩塊厚實的止血棉,塞進沈南喬的後槽牙處,“半小時內不要吐,不要說話。口水嚥下去。”
牙椅緩緩升起。
陸沉冇有再看她一眼。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洗手池邊,扯下手套,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再次響起。
沈南喬坐在牙椅上,嘴裡死死咬著棉卷,口腔裡充沛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碘伏的澀味。
她看著那個挺拔的、正在水流下反覆揉搓著自己手指的背影,一種比拔牙本身更巨大的空虛感,瞬間攫取了她的心臟。
十年了。
原來,他真的可以做到,把她當成一個完全陌生的、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的普通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