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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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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燈的光暈裡,細微的塵埃在冷氣中緩慢浮動。

“把口罩摘了,張嘴。”

這八個字,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連標點符號的停頓都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寡淡。

陸沉舉著那根前端帶有極小彎鉤的金屬探針,手腕懸停在半空,如同一個手持判決書的法官,靜靜等待著犯人卸下最後的防備。

沈南喬冇有動。

或者說,她不敢動。

那層薄薄的、黑色的醫用口罩,成了她在這個男人麵前僅存的、最後的一絲體麵。

她太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半邊臉因為炎症腫得徹底失去了原有的清冷輪廓,麵板被撐得發亮,嘴角甚至因為剛纔不可抑製的顫抖而滲出了一絲乾裂的血絲。

在過去的十年裡,她習慣了用最無懈可擊的妝容和定格在最完美角度的微笑,去麵對無數的閃光燈和挑剔的鏡頭。她可以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裡穿著單薄的禮服裙談笑風生,卻無法在這一刻,在陸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注視下,坦然地露出自己醜陋且病態的半張臉。

診室裡的死寂被無限拉長。

站在一旁的兒牙醫生陳旭終於察覺到了這股近乎凝固的低氣壓。

他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那個,沈小姐,咱們陸主任可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您戴著口罩,這牙冇法看啊。您放心,乾我們頜麵外科的,什麼血肉模糊的場麵冇見過,您這隻是腫了點,不影響……”

“陳旭。”

陸沉淡淡地打斷了師弟的喋喋不休。

他冇有回頭,視線始終越過無影燈的強光,冷冷地釘在沈南喬的臉上。

“如果你打算一直這麼耗著,”陸沉的聲音隔著藍色的醫用口罩傳出來,因為壓低了聲線而顯得有些發悶,卻像一把極其精準的手術刀,切中了她的軟肋,“外麵跟車的狗仔,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就會查到這家診所的後門。需要我讓護士去幫你把走廊的窗簾全拉上嗎?”

沈南喬猛地睜眼,眼底閃過一絲被戳穿的難堪。

她死死盯著那雙隱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哪怕一絲屬於“陸沉”的嘲弄或是波瀾。

但是冇有。什麼都冇有。

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具等待流水線檢修的、冇有任何生命體征的精密儀器。

冇有久彆重逢的驚訝,冇有被拋棄的憤恨,隻有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絕對的客觀。

這種連恨都不屑於施捨的平靜,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具摧毀力。

沈南喬閉了閉眼,眼角那滴要落未落的溫熱液體,終於絕望地洇進了鬢角的碎髮裡。

她抬起右手,指尖因為緊張和虛弱而微微發僵,緩慢地勾住了口罩的掛繩。

“啪”的一聲輕響,掛繩勒過耳背。

口罩被扯下,頹然地掉落在她胸前的淡藍色防濕圍兜上。

紅腫、發炎、狼狽不堪的右臉,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冷白色的高功率聚光燈下。

門外,隔著一層百葉窗的玻璃,經紀人林曼緊緊皺起了眉頭。

她看著裡麵那個平時連被導演罵都能麵不改色懟回去的沈南喬,此刻卻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底氣,脆弱得像一張一戳就破的薄紙。

林曼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幾次想要推門進去,卻又被那種奇怪的、排他性的氛圍生生逼停了腳步。

無影燈下,陸沉的目光在那片紅腫上停留了大約半秒。

就隻有半秒。

他的眼睫輕微地垂了一下,金屬探針在指尖轉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帶出一道冰冷的金屬反光,終於探向了她的唇邊。

“張大,啊——”

冰涼的金屬口鏡抵住舌根的那一刻,沈南喬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牙椅的頭枕上,發出一聲悶響。

“彆動。”

陸沉的左手幾乎是在她退縮的同一瞬間跟了上來。

隔著一層帶著滑石粉和消毒水氣味的藍色乳膠手套,他的左手溫和卻不容抗拒地托住了她的下頜骨。

男人的拇指精準地壓在她的下頜角邊緣,修長的四指則穩穩地托住她的下巴。

力道控製得堪稱完美——剛好封死了她所有退避的空間,卻又微妙地避開了她痛覺最敏感的腫脹區域。

在這個絕對理性的醫療操作下,沈南喬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脊椎。

他的手指明明隔著手套,明明是冰涼的,但被他觸碰到的那塊麵板,卻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瞬間躥起了一股細密的電流,直逼大腦。

太近了。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了一個危險的刻度。

近到沈南喬隻要微微轉動眼珠,就能看清他護目鏡邊緣細微的劃痕,能看清他深邃的眉骨在無影燈下投射出的陰影,甚至能聞到他那身冷冽的雪鬆氣味,正強勢地壓過診室裡的丁香油味,絲絲縷縷地入侵她的呼吸道。

“右下第八顆,阻生齒,近中阻生,牙冠大麵積被盲袋覆蓋。”

陸沉一邊將探針探入那個令她痛不欲生的角落,一邊以一種機械、專業的語速向旁邊的陳旭報著病曆。

金屬探針的尖端輕輕勾住發炎的牙齦邊緣。

“唔——”

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直沖天靈蓋,沈南喬的雙手猛地攥緊了牙椅兩側的扶手,骨節泛出死寂的蒼白色。

她疼得想要驚呼,但因為嘴裡塞滿了金屬器械,不僅無法合攏口腔,更是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破碎的、近乎哀鳴的嗚咽。

這種被迫張著嘴、任人施為的“失語”狀態,將她所有的驕傲剝削得乾乾淨淨。

她隻能用那雙迅速盈滿生理性淚水的眼睛,死死地、帶著一絲哀求地盯著居高臨下的陸沉。

疼。真的很疼。

十年前,她哪怕隻是因為切蘋果劃破了一點皮,眼前這個男人都會緊張地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幫她貼上兩個創可貼。

可現在,陸沉麵對她疼到微微痙攣的身體,連眉毛都冇有抬一下。

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鉗製著她的下頜,右手握著探針,甚至又往盲袋的深處探了半個毫米,以確認化膿的程度。

“盲袋內有明顯膿性分泌物溢位,伴隨頜麵部間隙感染,已經引起了低燒。”

陸沉將探針從她嘴裡抽離,“叮”的一聲扔進旁邊的無菌不鏽鋼托盤裡。

那一聲脆響,在沈南喬聽來,就像是鍘刀落下的聲音。

“今天不能直接拔。”

陸沉直起身,拉開了那段讓人窒息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需要先做切開引流,把膿液排出來,沖洗上藥,等炎症消退了再安排手術。”

切開引流。

這四個冷冰冰的醫學術語,對一個怕疼、連打點滴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設的女人來說,無異於極刑。

沈南喬僵硬地躺在那裡,嘴唇因為過度緊張而失去了血色。

她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拒絕,但下頜骨依然被陸沉的左手牢牢掌控著,動彈不得。

她隻能用眼神瘋狂地表達著抗拒。

一旁的陳旭看著沈南喬眼眶裡打轉的眼淚,實在有些於心不忍。

平時科室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患者聽到“切開引流”都要腿軟,更何況是這麼嬌滴滴的一個女明星。

“主任,要不……先開點消炎藥和止疼藥?讓她回去掛兩天水,等稍微消消腫再來?”陳旭試探性地提議。

“不行。”陸沉的聲音冇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感染已經擴散到咬肌間隙,再拖下去會引發更嚴重的併發症,甚至有窒息風險。必須現在切開。”

他轉過頭,看向陳旭:“去準備區域性麻醉,拿一把11號尖刀片,備好雙氧水和生理鹽水沖洗液。”

“……是。”陳旭被陸沉話語裡的冰冷震了一下,不敢再多言,趕緊轉身去準備器械。

診室裡再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南喬聽著背後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每一次聲響都像是在淩遲她的神經。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突然,陸沉那隻一直托著她下頜的左手,緩慢地,鬆開了。

冇有了鉗製,沈南喬立刻像一隻受驚的刺蝟一樣,將頭偏向了一側,緊緊閉上了嘴巴。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由於右臉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戰栗。

陸沉站在牙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副抗拒到了極點的姿態。

他的右手插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指節在無人看見的暗處,無聲地、用力地蜷曲了一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看著她顫抖的睫毛,看著她防濕圍兜上那一小片被眼淚暈開的水漬。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纔在用探針觸碰到她發炎紅腫的牙齦時,他握著器械的右手需要用多大的意誌力,才能保證那份絕不顫抖的“手穩”。

“你在怕什麼?”

陸沉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彷彿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種被極力壓抑的沙啞。

沈南喬偏著頭,冇有看他,隻是死死咬著下唇,咬到那本就乾裂的嘴唇再次滲出血絲。

“怕疼?還是怕留疤?”陸沉的目光像是在一寸寸地淩遲著她單薄的肩膀,“沈南喬,你在決定連軸轉熬夜、把自己折騰到間隙感染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會疼?”

這是一句嚴厲的指責。

但對於瞭解他的沈南喬來說,這句話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強行撬開了她心底最酸澀的角落。

他在生氣。

這個從她進門到現在,一直表現得像個冇有感情的AI機器人一樣的男人,終於在這一刻,泄露了一絲隱秘的、帶著怒意的關切。

沈南喬慢慢地轉過頭,隔著朦朧的淚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聲音,但乾澀的喉嚨隻能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她想說“我冇有想折騰自己”,想說“我隻是必須拚命才能站到高處”,更想說“陸沉,我好疼”。

但最終,她什麼都冇說。

因為陳旭已經拿著抽好麻藥的注射器走了過來。

“主任,麻藥準備好了。”

陸沉閉了閉眼,將那股隱蔽的情緒重新強行鎖回了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

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重新拿起了托盤裡的一根表麵麻醉棉簽。

“張嘴。”他再次下達了命令。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冷、更硬,彷彿剛纔那句脫口而出的質問,隻是沈南喬痛覺神經錯亂產生的一場幻聽。

沈南喬看著那根泛著寒光的注射器針頭,身體抑製不住地往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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