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藥房兼繳費處。
林曼將兩張處方單拍在冰冷的大理石檯麵上,另一隻手熟練地夾出一張黑卡推了過去。
“結賬,拿藥。順便給我開張發票,走公司賬。”林曼的語氣透著公事公辦的利落。
吧檯後的藥劑師剛拿起單子,一旁早就等在那裡的陳旭順手就接了過去。
他已經脫了那件象征著身份的白大褂,隻穿著裡麵的深藍色洗手衣,領口微微敞開,手裡端著個馬克杯,像個遊手好閒的大學生。
“喲,林大經紀人,動作挺快啊。”陳旭掃了一眼單子上的藥名,“阿莫西林,甲硝唑……嗯,都是常規的抗厭氧菌藥。不過……”
他頓了頓,抬起頭,原本散漫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專業的審視:“林姐,你們家藝人,平時是不是作息不規律,而且容易過敏,尤其是口腔黏膜比較脆弱?”
林曼警惕地皺起了眉頭。
在這個圈子裡混久了,任何對藝人私生活的探究都會觸動她的防禦機製。
“陳醫生,我知道你們瑞爾的保密協議很嚴。”林曼指尖點了點檯麵,聲音冷了下來,“但我還是得提醒一句,不該問的彆問,這對你我都好。”
“得了吧,誰好奇那些八卦啊。”陳旭翻了個白眼,伸出手指,在處方單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重重地點了兩下,“我是說我們陸主任開的這些藥。你仔細看看。”
林曼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常規消炎藥就不說了。但他特意加開了一大盒複合維生素B族。”
陳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同行間的不可思議,“還有這個——複方氯己定含漱液。一般拔完智齒,係統預設開的都是含酒精的普通款,殺菌效果好。但陸主任在這個漱口水後麵,特意手動備註了三個字:‘無醇型’。”
林曼愣住了。
“如果患者長期熬夜、免疫力低下,用含酒精的漱口水,那種刺激感會讓人疼得想撞牆。至於加開維生素B,那是怕她傷口癒合慢,引發覆發性口腔潰瘍。”
陳旭喝了一口水,嘖嘖稱奇,“這觀察力,這細心程度。林姐,說實話,我跟著陸主任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給一個初診的急診病人,把醫囑下得這麼……私人化。”
林曼的心底,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沈南喬確實有嚴重的複發性口腔潰瘍,而且對任何含酒精的液體都極度敏感,甚至聞到酒精味都會反胃。
這件事是沈南喬的死穴,除了身邊最親近的貼身助理,連資方和大多數工作人員都不知道。
剛纔在樓上的診室裡,那個戴著口罩、全程表現得像個冇有感情的機器人的陸主任,滿打滿算跟沈南喬待了不到半個小時。
他是怎麼做到,在冇有任何交流的情況下,精準無誤地避開了沈南喬所有的雷區的?
林曼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震驚強行壓了下去。
她拉開愛馬仕的手袋,從裡麵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檔案,推到了陳旭麵前。
“既然陳醫生這麼有空研究處方,麻煩把這個簽了。”
陳旭低頭一看,封麵上赫然印著:保密協議(補充版)。
“不是吧大姐?”陳旭差點跳起來,“患者入院填表的時候不是已經簽過最高階彆的**條款了嗎?你們娛樂圈的人是不是都有被害妄想症?”
“防患於未然。畢竟剛纔診室裡,隻有你和陸主任看到了她的臉。”林曼語氣強硬,不容置喙,“你的我親自盯著簽,至於那位陸主任……”
林曼的話音未落,走廊儘頭的拐角處,傳來了一陣沉穩、節奏分明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
陸沉換下了剛纔那身沾著消毒水味的手術服。
他穿了一件質地很好的黑色襯衫,領口的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鎖骨下方,外麵套著筆挺的白大褂。
他冇有戴口罩,那張極具骨骼感的臉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冷白皮,眉骨很高,下頜線的弧度淩厲而清晰,銀邊無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個人透著一種深沉且壓迫感的禁慾氣息。
他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正邁著長腿朝繳費處走來。
“陸主任。”陳旭立刻站直了身體,條件反射般地把那份略顯尷尬的保密協議往大理石檯麵下麵塞了塞。
陸沉走到吧檯前。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陳旭,甚至冇有在藥劑師身上停留,而是穩穩地落在了林曼身上。
他的視線很淡,冇有任何攻擊性,卻帶著一種上位者般不容直視的威壓。
林曼這種在名利場裡見慣了各色頂級皮相的王牌經紀人,在對上陸沉眼神的瞬間,氣場竟然不自覺地弱了半截。
陸沉冇有廢話,直接將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大理石檯麵上,推到了林曼麵前。
紙袋底部與檯麵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這是什麼?”林曼警惕地看著那個袋子,並冇有伸手。
“冰袋。裡麵裝了四個冷敷貼。”
陸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冷冰冰的法庭判決書,“她臉上的腫脹不是一天造成的,切開引流後,今晚是滲液和疼痛的高峰期。回去之後,每隔兩個小時換一次,睡覺時把枕頭墊高。”
林曼看著陸沉,又看了看旁邊桌上那些被陳旭特意點出來的處方藥,腦子裡那根敏銳的弦徹底繃緊了。
“陸主任對每一位VIP客戶,都這麼……事無钜細嗎?”林曼忍不住試探。
陸沉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緩慢地下移,掃了一眼吧檯邊緣露出一角的“保密協議(補充版)”。
陳旭嚇了一跳,趕緊用身體徹底擋住。
陸沉卻像是冇看見一樣,收回了視線。
他雙手抄進白大褂的口袋裡,隔著鏡片看向林曼。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遵循醫患邊界的醫生,而是一個瞭解對手弱點、且處於絕對掌控地位的人。
“她今晚隻能吃流食。”陸沉微微前傾了半寸身體,壓低了聲音。
那股侵略性的冷杉氣息瞬間覆蓋了過來。
他看著林曼的眼睛,一字一頓,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說道:
“如果是溫涼的白粥,她咽不下去,還會反胃。去便利店買一點脫脂牛奶,泡軟了無糖的純燕麥喂她。”
林曼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吃完藥,立刻讓她睡覺,把她的手機冇收。如果明天早上體溫超過38度,直接打我的工作電話。”
死寂。
大理石吧檯前陷入了長達五秒的死寂。
白粥咽不下去。反胃。
隻能用脫脂牛奶泡無糖燕麥。
這根本不是一個醫生通過“望聞問切”或者看病曆能得出的結論。
這是一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對另一個人私密的生活習慣的肌肉記憶。甚至連林曼這個跟了沈南喬五年的經紀人,都經常會忘記她乳糖不耐受不能喝全脂牛奶的細節。
“你……”林曼張了張嘴,平時能把資方懟得啞口無言的嘴皮子,此刻卻像是被某種巨大的資訊量瞬間擊穿了防線,竟然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陸沉冇有給她發問或質問的機會。
他直起身,重新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清冷距離感。
他冷冷地拋下最後一句囑托,與其說是囑托,不如說是警告:
“還有,告訴她,明天的複診如果她敢讓助理代勞,或者再戴著那頂見鬼的黑帽子來擋臉——”
陸沉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剋製的戾氣。
“這顆智齒,我就讓她帶著痛滿世界飛。”
說完,他冇有多看林曼一眼,轉身走向了走廊儘頭的電梯間。
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步伐依次亮起,又在他的身後依次熄滅。直到電梯門“叮”的一聲合上,林曼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了一眼大理石檯麵上的牛皮紙袋,又轉頭看了一眼還在旁邊發呆的陳旭。
“陳醫生。”林曼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抓起桌上的藥袋和紙袋,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你們這位活得像苦行僧一樣的陸主任……以前是不是被哪個女明星,狠狠地渣過?”
陳旭撓了撓後腦勺,一臉懵逼:“啊?不能吧……”
林曼冇有再聽下去,踩著高跟鞋匆匆走向了候診室。
手裡那個裝著冷敷貼的牛皮紙袋,明明是冰涼的,此刻卻燙得她掌心發緊。
那個男人冷漠的麵具下,到底藏著多深重的執念和隱痛,纔會連一碗燕麥粥的溫度都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