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冇有去躲雨。 她就那樣呆呆地站在人行道的紅綠燈下,任由這場夏天的雷陣雨,在一瞬間澆透了她單薄的秋季校服。
在過去的十七年裡,她活在一個用金錢和特權堆砌的象牙塔裡。她驕縱、任性。她以為自己可以隨意地放棄那輛邁巴赫,去跟著陸沉擠晚班公交,吃五塊錢的雙皮奶。是因為她骨子裡知道,自己就算摔倒了,背後也有一張用千萬資產編織的安全網接著她。
但現在,這張網破了。 她在一分鐘之內,從那個高高在上的富家千金,變成了一個揹著幾千萬钜額債務、無家可歸、甚至連母親的搶救費都交不起的喪家之犬。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下來,灌進她的脖頸,剝奪了她身上所有的溫度。
在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中,她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怎麼去籌錢。 而是陸沉。
那個站在紅磚牆下,把第二顆鈕釦塞進她手心裡,那個在幽暗的死衚衕裡對她說“隻要我不鬆手誰也帶不走你”的少年。 那個為了五千塊錢獎金熬到發高燒,在破舊的小本子上一筆一劃計算著北京單間房租和她每天牛奶錢的窮小子。
他太乾淨了。 他的人生軌跡是一條筆直的、不容許有任何汙點的、通向頂尖醫學院手術檯的無菌通道。那是他用十年的寒窗苦讀、用無數個熬紅了眼的深夜換來的唯一籌碼。
如果她去找他。 如果討債的人查到學校,那些汙言穢語、紅油漆和恐嚇信潑到高三(3)班的教室裡。 如果陸沉為了保護她,和那些社會上的高利貸打手起了衝突,打架受傷,甚至檔案上留下了任何一筆不良記錄……
他拚了命想要改變的命運,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他那張去往北京的門票,就會因為她這身爛泥,徹底毀於一旦。
沈南喬死死地攥著手裡那套剛纔用最後二十八塊錢買來的塗卡筆。 塑料外包裝的鋒利邊緣深深地紮進了她的掌心,刺破了那道月牙形的舊疤,滲出一絲鮮血。但很快,那點微弱的紅色,就被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就像她即將被沖刷乾淨的人生。
她不能讓他知道。 哪怕是咬碎了牙,哪怕是自己去死,她也要撐過這最後四天。她要把他安安穩穩地送進高考的考場,讓他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泥沼。
……
下午兩點半。 雨勢稍微小了一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
沈南喬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回到了高三(3)班的教室外。 她在走廊儘頭的洗手間裡,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把濕透的校服外套脫下來,用力擰乾水,搭在臂彎裡。她隻穿著裡麵那件半乾的白色短袖,走進了教室。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開椅子。
陸沉正拿著那支紅筆,在理綜卷子上圈閱最後幾道易錯題。聽到動靜,他轉過頭。
視線觸及沈南喬那張蒼白得冇有任何血色的臉,以及她因為淋雨而微微發抖的肩膀時,陸沉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放下筆,幾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探她的額頭。
沈南喬的胃裡泛起一陣痙攣般的絞痛。 但在陸沉的手指即將碰到她麵板的那一秒,她微微偏頭,躲開了那個她眷戀到了極點的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