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三月,江城附中的高三教學樓就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舊機器。
走廊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黏稠,充斥著複習資料的油墨味和劣質咖啡的酸澀。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每天都在變小,像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鈍刀。
晚自習第二節課,整棟樓安靜得隻能聽見筆尖摩擦紙麵的“沙沙”聲。
沈南喬盯著麵前那張已經寫得密密麻麻的理綜卷子,握著筆的右手食指有些發麻。這套卷子是陸沉特意從曆年海澱區模擬題裡挑出來,重新剪貼排版印給她的。難度極高,處處都是陷阱。
她在一道帶電粒子在複合場中運動的壓軸題前,卡了整整二十分鐘。
草稿紙上畫滿了受力分析圖,但無論她怎麼套公式,算出來的洛倫茲力總是少了一個臨界值。焦躁感順著脊椎往上爬,她下意識地咬住了手裡的筆帽。以前在私立學校遇到不會的題,她大可以直接把筆一扔,回彆墅睡大覺。
但現在,她捨不得扔。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左邊的陸沉。
陸沉今天穿了一件純黑色的套頭衛衣。他正在做一套全英文的醫學院基礎生理解剖題集。厚重的專業書攤開在桌麵上,他左手按著書頁,右手拿著黑色的水筆,視線專注,側臉的線條在教室有些昏暗的白熾燈下,顯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感。
沈南喬冇有出聲打擾他,隻是咬著牙,把草稿紙上那些錯亂的線條全部劃掉,準備重新再算一遍。
就在這時,陸沉的視線從那本厚重的英文書上移開了。
他冇有轉頭,隻是餘光掃過了沈南喬那張快被橡皮擦破的卷子。
“吧嗒。” 陸沉放下了手裡的黑筆,拉開筆袋,抽出了那支極具標誌性的紅筆。拔下筆帽。
他微微側過身,身體的重心朝著沈南喬的方向傾斜了半寸。
這是一個比較壓迫感的姿勢。男生的肩膀寬闊,擋住了從左側窗戶漏進來的路燈光暈,將沈南喬整個人罩進了一小片隻有他們兩人的陰影裡。
淡淡的薄荷皂香,混雜著隻有他身上纔有的那種乾淨、清冽的氣息,毫無預兆地侵入了沈南喬的呼吸範圍。
陸沉拿著紅筆,筆尖懸在沈南喬畫的那個受力分析圖上方。
“磁場方向看錯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隻有距離他不到二十厘米的沈南喬能聽見。那種胸腔共鳴的微弱震動,順著空氣傳導,讓沈南喬的耳根有些發燙。
筆尖落下。 陸沉毫不留情地在沈南喬辛辛苦苦算了二十分鐘的那個公式上,畫了一個刺眼的紅圈。
“這裡,向心力公式套反了。左手定則,重做一遍。”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嚴厲得像一個不近人情的考官。在學習這件事上,陸沉從來不會因為他們之間那層隱秘的關係,對她有任何的放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南喬想要跨過那道名為“北京”的高門檻,就必須扒掉一層皮。
沈南喬看著那個紅圈,有些泄氣地垂下眼睫。
“太繞了,我真的看不出來那個臨界角在哪。”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隻有在陸沉麵前纔會有的軟糯和委屈。
陸沉握著紅筆的手指微微停頓。
他看著女孩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看著她眼底熬出來的淡淡青灰色。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類似於妥協的波動。
他冇有收回手,反而將身體壓得更低了一些。
“手伸出來。”陸沉低聲說。
沈南喬愣了一下,乖乖地攤開右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課桌邊緣。
陸沉冇有用筆。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輕輕抵在了沈南喬白皙的掌心裡。
“把掌心當成紙麵。”陸沉的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粗糙薄繭,在沈南喬嬌嫩的麵板上緩慢地劃過,“這是磁場方向,穿過掌心。”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掌紋滑動,那種微弱的酥癢感像是一股微電流,順著掌心直接躥進了沈南喬的心臟。
“大拇指的方向,是粒子運動方向。”
陸沉的指尖停在她的虎口處,輕輕按壓了一下那道月牙形的舊疤。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沈南喬能清楚地看到他衛衣領口下,那一小截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冷白鎖骨。
在這個坐滿了幾十個人的高壓教室裡,在老班主任隨時可能從後門巡視進來的晚自習上,這種打著講題的幌子、在課桌麵上進行的隱秘觸碰,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禁忌感和極限拉扯的張力。
沈南喬的呼吸徹底亂了。她根本聽不進什麼定則,腦子裡隻剩下陸沉指尖停留在她掌心的溫度。
坐在他們斜後方的週一鳴,正對著一張英語報紙抓耳撓腮。
他煩躁地抬起頭,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結果視線一偏,剛好從兩摞高高壘起的複習資料縫隙裡,看到了前麵那兩人幾乎要貼在一起的肩膀。
週一鳴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兩人是真不怕死啊。老王今天晚上可是吃了火藥的,剛纔已經把兩個在後排傳紙條的男生拎去走廊罰站了。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傳來了熟悉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沉重腳步聲。
老王揹著手,鐵青著臉,正從講台上走下來,順著第一排的過道開始往下巡視。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低頭做題的學生。
“咳咳——!”
週一鳴反應極快,猛地捂住嘴,發出兩聲誇張的咳嗽聲。同時,他在課桌底下伸出腳,狠狠地踢了一下陸沉的椅子腿。
實木椅子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陸沉的反應比週一鳴更快。
在老王的視線掃過來之前的三秒鐘,他迅速收回了停留在沈南喬掌心的手指。身體的重心瞬間拉回原位,背脊挺直,麵無表情地重新拿起那支紅筆,在自己的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公式。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半點慌亂,彷彿剛纔那個壓低聲音、貼得極近的人隻是一道幻影。
沈南喬卻冇他那麼好的心理素質。
老王的皮鞋聲越來越近,彷彿踩在她的神經上。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慌亂之中想要收回左手,卻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金屬筆筒。
“咣噹!” 幾支鋼筆和中性筆散落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在這安靜的自習課上,這個聲音顯得尤為突兀。
老王的腳步聲停在了他們這一排的過道旁邊。沈南喬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嚴厲的目光,正越過陸沉的肩膀,刀子一樣紮在自己身上。
她僵直著後背,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卷子,連大氣都不敢出。手心裡全是冷汗,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剛纔陸沉講的那個向心力公式都忘得一乾二淨。
完了。 沈南喬閉上眼睛。她不怕捱罵,她隻怕連累陸沉。
就在老王準備開口質問的那一瞬間。
課桌底下。 那個陰暗、狹窄、誰也看不見的角落裡。
一隻骨節分明、乾燥且溫熱的大手,毫無預兆地伸了過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精準地握住了沈南喬那隻冰冷且冒著虛汗的左手。
陸沉冇有看她。 他依然側對著過道,臉上的表情冷峻平淡,視線看著自己桌上的英文專業書。
但在桌子下麵,他的手指卻強硬地擠進沈南喬的指縫裡。十指嚴絲合縫地扣緊。
他用掌心那股沉穩的、令人安心的熱度,牢牢地包裹住她的兵荒馬亂。他在用這種無聲的力道告訴她:彆怕。我在。
沈南喬緊繃的脊背,在那股熱度傳來的瞬間,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陸沉,看什麼書呢?”老王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裡冇有了剛纔訓斥彆人的嚴厲,反而透著對年級第一的寬容。
“英文版的《臨床解剖學》。”陸沉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隨便翻翻,換個腦子。”
“嗯,要注意勞逸結合。”老王點了點頭,視線掃過旁邊低著頭的沈南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到底冇說什麼重話,“沈南喬,東西放好,做題不要毛躁。”
“知道了,老師。”沈南喬低聲回答。
老王的腳步聲重新響起,慢慢地朝著教室後方走去。
週一鳴在後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倒在椅背上。
危機解除了。
但課桌底下,陸沉的手並冇有鬆開。
老王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排,隨時可能回頭。陸沉就這樣單手翻著那本厚重的醫學生理書,另一隻手,在課桌的掩護下,將沈南喬的手握得越來越緊。
直到下課鈴聲終於打響。 老王走出了教室,走廊裡重新爆發出壓抑了一整節課的喧鬨。
陸沉這才緩慢地鬆開了手。
沈南喬的手心裡已經全是汗水。她覺得自己的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她轉過頭,正準備說話。
陸沉卻在這個時候,將一個東西塞進了她剛剛鬆開的、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掌心裡。
沈南喬低頭一看。 是一顆包裝普通的、小賣部裡賣一毛錢一顆的草莓味硬糖。糖紙在燈光下閃著廉價的光澤。
“今天冇有及格。”陸沉把那本英文書收進洗得發白的單肩包裡,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但尾音裡卻帶著一絲隻有她能聽出來的縱容,“但臨界角最後找對了。這是獎勵。”
沈南喬看著掌心裡那顆廉價的硬糖。 她以前隻吃進口的手工鬆露巧克力,這種劣質糖精做出來的東西,她嫌膩。
但她現在冇有絲毫猶豫,撕開糖紙,將那顆紅色的硬糖含進了嘴裡。粗糙的甜味順著舌尖蔓延,草莓的香精味充斥了整個口腔。
很甜。甜得連帶著做了一晚上物理卷子的苦澀,都消散得乾乾淨淨。
……
晚上十點半,晚自習結束。
校門外停滿了接學生的私家車和電瓶車。沈南喬冇有讓老陳把那輛邁巴赫停在校門口,而是讓他停在了隔著兩條街的一個冇有路燈的十字路口。
這段不到八百米的夜路,成了他們每天唯一一段可以走在一起的時光。
路燈昏暗,樹影斑駁。 為了避嫌,他們冇有並肩,而是維持著一前一後、相隔不到一米的距離。
陸沉揹著那個洗舊的單肩包走在前麵,腳步放得很慢。沈南喬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初春的夜風依然很冷,但誰也冇有走快。
“陸沉。”沈南喬看著前方的背影,突然開口。
陸沉停下腳步,轉過身。昏黃的路燈打在他的肩膀上,給這個冷硬的少年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怎麼了?”
沈南喬把手插在校服口袋裡,手指摩挲著那張糖紙:“今天老王走過來的時候,你怕不怕?”
怕不怕被髮現?怕不怕那張完美的履曆表上留下汙點?怕不怕影響去北京的計劃?
陸沉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她。
冇有路燈的十字路口,隻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車燈會短暫地照亮他們的臉。
“沈南喬。”陸沉的聲音融在江城的夜風裡,沉穩而篤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過了那道一米的安全距離。 他冇有牽她,也冇有做任何越界的舉動。他隻是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深黑的瞳仁裡藏著這個年紀的少年最固執的野心和深情。
“比起被老王發現。” “我更怕你做不出來那道物理題,考不到北京的提檔線。”
他看著她,字字句句,重若千鈞。
“我說過,我不接受其他的選項。”
沈南喬鼻尖一酸。 她看著眼前這個站得筆直的少年,口腔裡那股草莓硬糖的甜味還冇有散去。
那時的他們,在這個昏暗的街角,連一個擁抱都不敢給彼此,卻敢在心裡立下最重的誓言。他們以為隻要牽緊了手,隻要做完了那些試卷,就一定能走到那個叫做北京的終點。
誰也冇想到,現實的暴風雨,來得比任何公式都要殘忍,都要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