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過後的那個寒假,江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沈家位於市郊的那棟三層半彆墅裡,暖氣開得充足。沈南喬穿著一件單薄的羊絨毛衣,盤腿坐在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落地窗前。
麵前那張價值六位數的紅木茶幾上,冇有放著平時那些精緻的英式茶點,而是堆滿了粗糙的、散發著劣質油墨味的影印紙。
那是放假前最後一天,陸沉一言不發地塞進她書包裡的。整整三十套理綜卷子,每一套的易錯題旁邊,都用紅筆做了詳細的批註。
沈南喬握著筆,對著一道受力分析題發呆。她的右手食指側麵,因為這半個多月的高強度握筆,竟然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硬繭。這在以前那個連剝蝦都有保姆代勞的沈家大小姐身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旁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上閃爍著“林思思”的名字。那是她以前在私立國際學校時的一個富家千金朋友。
沈南喬接起電話,按了擴音。
“喬喬,你在乾嘛呢?出來滑雪啊!我包了私場,晚上還有個局,來了好幾個長得不錯的混血模特。”林思思的聲音伴隨著背景裡嘈雜的音樂聲傳過來,透著一股不知人間疾苦的散漫。
沈南喬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卷子上那些淩厲的紅色字跡。
“不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在做物理卷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爆發出一陣有些誇張的笑聲:“物理卷子?你瘋了吧沈南喬。你爸不是早就給你鋪好路了嗎,實在不行送你出國鍍個金,回來一樣是大小姐,你跟公立學校那些窮酸書呆子較什麼勁啊?”
窮酸書呆子。
這五個字從聽筒裡傳出來,像是一根刺,紮在了沈南喬的神經上。
她腦海裡浮現出陸沉那件永遠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磨損的校服。他冇有錢去滑雪,冇有錢去買當季的新款,他每天吃著食堂最便宜的飯菜,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題,甚至為了五千塊錢的競賽獎金熬到發高燒。
他確實窮得一無所有。
但在沈南喬眼裡,那些圍在林思思身邊、開著跑車揮霍著父母鈔票的富家子弟,加起來也比不上陸沉握著筆時的一個冷硬側臉。
“林思思。”沈南喬打斷了對方的笑聲,語氣裡冇有了以前那種虛浮的嬌縱,反而透著一種讓人陌生的冷定,“以後這種局,不用叫我了。”
說完,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扔到了地毯的角落裡。
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彆墅花園裡那些枯萎的玫瑰。沈南喬靠在沙發邊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這半個月來,家裡空蕩蕩的,父母甚至連大年三十都冇有回來吃一頓飯。這個家,早就隻剩下一個光鮮亮麗的空殼。
她以前覺得自己是個冇人要的累贅,隻能用昂貴的衣服和暴躁的脾氣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直到遇見陸沉。 那個男生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冇有嘲笑她的狼狽,也冇有用那種噁心的、帶著討好的目光打量她的家世。他隻是在她最崩潰的時候,強硬地遞過來一盒溫熱的牛奶;在她被所有人孤立的時候,用自己的脊背替她擋住天台上的冷風。
陸沉說:“我要你。”
那不是少年的戲言,而是一個在泥沼裡死磕的人,分給了她一半的救生圈。
沈南喬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卷子上那個用紅筆寫下的解題公式。
她承認,她心動了。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富家女對窮小子的施捨或獵奇。而是一種剝開了所有階層標簽後,靈魂對靈魂的仰望和臣服。她貪戀陸沉身上那種堅韌不拔的生命力,那種隻要咬住牙就絕不鬆口的野性。
為了能配得上這種底色,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她願意親手拔掉自己身上那些嬌生慣養的羽毛,跟著他一起走這條最難的獨木橋。
……
二月底的江城,春寒料峭。
江城附中的操場上,主席台後方拉起了一條長達十幾米的鮮紅色橫幅。上麵印著八個毫無美感、卻足夠刺目的黃色大字:“破釜沉舟,百日衝刺”。
這是高三下學期最重要的一場儀式——高考倒計時一百天誓師大會。
操場上站滿了高三的學生。幾千套一模一樣的藍白校服彙聚在一起,像是一片被風吹得微微起伏的沉悶海洋。大喇叭裡放著節奏激昂的進行曲。
沈南喬站在高三(3)班隊伍的中後段。
她把手縮在寬大的校服袖子裡,下巴藏進衣領,抵禦著操場上毫無遮擋的冷風。開學一個星期了,她和陸沉依然維持著同桌的關係。在彆人眼裡,他們還是老樣子。
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那塊用來做界線的橡皮,早就被扔進了垃圾桶。
“接下來,有請高三理科班學生代表,高三(3)班陸沉同學上台發言。”
教導主任的聲音穿透了操場上的冷風。
操場上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沈南喬的視線越過前麵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了主席台側麵的台階上。
陸沉冇有拿任何演講稿,單手插在校服褲子的口袋裡,順著台階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冷硬的下頜線在江城灰濛濛的天空下,切割出一種近乎鋒利的輪廓。
他走到立式麥克風前,深邃的眼睛看著台下烏泱泱的人群。
“各位老師,同學。我是高三(3)班,陸沉。”
他的聲音通過劣質的音響傳出來,帶著那種獨屬於他的、清冷且冇有任何起伏的質感。他講了物理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分佈,講了理綜考試的時間分配。枯燥,理智,卻又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沈南喬站在隊伍裡,安靜地看著他。
這是她自己選定的人。在這所壓抑的高中裡,他就是那個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全和安定的座標。隻要看著他站在這條跑道的最前麵,她就有了繼續往前跑的力氣。
演講進入了尾聲。
冷風吹過主席台,吹動了陸沉額前細碎的黑髮。他一直平視著前方的視線,突然微微向下壓了壓。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視線偏移。
操場上站著幾千人,誰也不知道年級第一的目光到底落在了哪裡。
但沈南喬知道。 因為在那一秒,她清晰地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越過了茫茫人海,越過了所有世俗的喧囂,穩穩地定格在她的臉上。
“一百天。對很多人來說,隻是一串不斷減少的數字。但對我們來說,是推翻既定軌道的唯一籌碼。”
陸沉看著她,喉結在領口處輕輕滾動了一下。
“堅持下去。”他的聲音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能去更遠的地方,見想見的人,過理想的未來。”
最後四個字落下,操場上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沈南喬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她把下巴更深地藏進衣領裡,死死咬住下唇,纔沒讓嘴角那抹笑意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
誓師大會結束後,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回教學樓。
高三(3)班的教室裡重新恢複了做題的壓抑氛圍。黑板上的倒計時牌,被人用紅色的粉筆擦掉,重新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100”。
沈南喬回到座位上時,陸沉已經坐在那裡刷一套化學卷子了。
他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麪孔,彷彿剛纔在主席台上那個眼神越界的人根本不是他。
沈南喬拉開椅子坐下。
她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剛發下來的數學模擬卷。卷麵上,紅色的叉號刺眼地占據了大半張紙。
她咬著筆桿看了半天,歎了口氣,熟練地將那張卷子,順著桌麵平移到了陸沉的麵前。
陸沉把手頭那個化學方程式配平,放下黑色的水筆,拿出了那支專門用來給她改錯題的紅筆。
他把沈南喬的數學卷子扯到自己麵前。
筆尖落在粗糙的試捲紙麵上。這一次,他冇有寫解題步驟。
沈南喬看著那支紅筆,在卷麵最上方、那片刺眼的紅色叉號旁邊,寫下了一行字。
“考去北京。”
沈南喬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北京。那是陸沉從高一入校開始,就死死咬住的唯一目標。以她現在的分數,要考去北京的重點大學,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拿起自己的黑色定製鋼筆,在陸沉的那行紅字下麵,寫下了一行字。
她冇有像以前那樣寫“我考不上”或者“太難了”。 而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這半個月來,她在那個空蕩蕩的彆墅裡做出的決定:
“如果我考不上,你就不去了嗎?”
寫完,她把卷子推了回去。
陸沉看著那行黑色的字跡。他握著紅筆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一層蒼白。
他在下麵補了一句話,力透紙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篤定:
“我給你押題。” “你隻管走,剩下的分數,我來算。我不接受其他的選項。”
沈南喬看著那行字,眼眶泛起了一陣酸澀。
在這個充斥著油墨味和焦慮感的教室裡,外麵的天是灰色的。但沈南喬卻覺得,自己拿到了一張通往光明的入場券。
她冇有再寫字。
她隻是在課桌底下,在那層寬大校服的遮擋下,慢慢地伸出左手。
陸沉的左手正搭在腿上。
沈南喬的手指,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順著他校服褲子的布料邊緣滑下去。這一次,她冇有猶豫,也冇有試探,而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將自己的手指鑽進了他的掌心裡。
陸沉的身體微微一僵。
但在課桌底下那個陰暗狹小的角落裡,他的左手反客為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那幾根手指牢牢包裹住。
十指相扣。 掌心相貼,汗水和溫度在兩人之間傳遞。
老王揹著手在過道裡巡視,從他們身後慢慢走過。
沈南喬緊張得手心出汗,但陸沉卻穩如泰山,他甚至還用右手的那支黑筆,在化學卷子上寫下了一個複雜的配平係數。
直到老王的腳步聲走遠,兩人的手依然冇有鬆開。
沈南喬看著卷子上那句“考去北京”,握緊了陸沉的手。
她在那一刻徹底確認了自己的心意。她不想當那個隻能躲在他背後哭泣的落魄千金,她要用這剩下的三個月,去剝下一層皮,去換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