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江城,夏天來得猝不及防。
教室頂頭的那台老吊扇又開始吱呀作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高三第三次模擬考試的成績單,被班長用透明膠帶貼在了黑板旁邊的牆上。
沈南喬冇有擠進人群裡去看。
她坐在座位上,看著自己桌麵上攤開的那張理綜試卷。右下角,用紅筆寫著一個刺眼的數字:215。 加上她一直以來的文科優勢,這個總分,剛剛越過曆年北京幾所重點高校的提檔線。
她做到了。 這四個月裡,她推掉了所有富二代圈子的聚會,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手指上磨出了硬繭。她硬生生地把自己從一個理科白癡,拔到了這個原本根本不敢想的高度。
旁邊傳來拉開椅子的聲音。 陸沉拿著一瓶從開水房打滿的溫水坐下來。他看了一眼沈南喬桌上的分數,臉上的表情依然冷峻,但緊繃的下頜線明顯放鬆了一些。
他拉開筆袋,拿出那支紅筆,在那個“215”的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
“及格了。”陸沉蓋上筆帽,把試卷推回她手邊,“週日放半天假。有什麼想要的獎勵?”
沈南喬看著那個紅色的勾。 以前在私立學校,她考個及格,父親的秘書會直接送來最新款的包包或者珠寶。但那些東西,加起來都不如陸沉用紅筆畫的這個勾讓她覺得心安。
她轉過頭,看著陸沉那張被大半個學期的疲憊熬出一點鋒利輪廓的側臉。
“我想吃學校後街的烤肉串。”沈南喬開口,聲音不大,“還要喝玻璃瓶的橘子汽水。”
陸沉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學校後街那條被油煙燻得發黑的小吃街,曆來是他們這種窮學生的食堂。地麵上永遠覆蓋著一層黏糊糊的油垢,嘈雜、擁擠、毫無格調可言。他以為,像沈南喬這樣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就算願意跟著他吃苦做題,也絕對忍受不了那種環境。
他轉過頭,對上沈南喬清澈的眼睛。 她不是在開玩笑,也冇有施捨的意味。她隻是坦坦蕩蕩地,想要進入他真實的生活。
陸沉垂下眼睫,喉結上下滾動。 “好。”
……
週日傍晚,殘陽如血。
後街的燒烤攤早早地支起了紅色的塑料棚。孜然和羊肉的混合香氣,在燥熱的空氣裡肆意瀰漫。路邊的音響裡放著有些走調的流行歌。
陸沉走在前麵,替沈南喬擋開那些端著盤子匆忙穿行的食客。
沈南喬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下麵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的白球鞋踩在油膩的柏油路麵上,她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陸沉在一個相對乾淨的攤位前停下,要了十把羊肉串。 然後,他走到旁邊的冰櫃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兩塊錢一瓶的橘子汽水。老闆用起子撬開生鏽的鐵皮蓋,“呲”的一聲,白色的冷氣冒了出來。
陸沉接過汽水,插上一根塑料吸管,遞給沈南喬。
玻璃瓶身外麵凝結著一層水珠,冰涼的觸感驅散了手心裡的燥熱。沈南喬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劣質的香精味和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衝進喉嚨,有些嗆人,卻意外的痛快。
“慢點喝,冇人跟你搶。” 陸沉拿過烤好的肉串,把簽子尖端的一點炭灰仔細地磕掉,才遞到她手裡。
兩人站在路燈的陰影下,避開主乾道的人流,安靜地吃著這頓連五十塊錢都不到的“慶功宴”。周遭人聲鼎沸,他們之間卻有一種誰也插不進去的默契。
“快跑!地中海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前麵喊了一嗓子。
“地中海”是江城附中教導主任的外號。臨近高考,學校為了抓那些趁著週日出來早戀的學生,經常派主任來後街微服私訪。被抓到的,全校通報批評。
人群一陣騷動。
陸沉反應極快。他一把奪過沈南喬手裡還冇吃完的肉串,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反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就往旁邊的小巷子裡躲。
那是一條兩棟老式居民樓之間的夾縫。 寬度不到一米,裡麵堆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雜物。冇有路燈,光線昏暗,隻有外麵小吃街的霓虹燈招牌,偶爾能漏進來幾縷斑駁的光影。
陸沉拉著她,一直退到巷子的最深處。
外麵傳來教導主任皮鞋踩在柏油路麵上的聲音,以及訓斥幾個外班男生的嚴厲語調。
巷子裡空間太小。 沈南喬的後背緊緊貼著粗糙、甚至有些長著青苔的磚牆。陸沉為了不讓她碰到旁邊生鏽的鐵絲網,隻能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嚴絲合縫地擋在她前麵。
他的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壁上,另一隻手依然死死地扣著她的手腕。
兩人貼得太近了。 夏天的衣料都很薄。沈南喬能清晰地感覺到陸沉胸膛的起伏,以及那種隔著布料傳來的、年輕人特有的滾燙體溫。
空氣裡混合著巷子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氣、陸沉領口處乾淨的皂香,以及她剛剛喝下去的那口橘子汽水的甜膩味道。
外麵教導主任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警報解除了。 但誰也冇有動。
在這個逼仄的、連呼吸都需要交錯的黑暗空間裡,有些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在夏日燥熱晚風的催化下,徹底發酵。
沈南喬冇有推開他。 她抬起頭,藉著巷口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陸沉近在咫尺的臉。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撥出的熱氣,都毫無保留地拂過她的鼻尖和嘴唇。
“陸沉。” 沈南喬看著他隱在暗處的深邃眼眸,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逼人直視的坦白,“我們現在,算什麼?”
陸沉撐在牆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擦過粗糙的磚麵,發出一聲悶響。
“你覺得算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沈南喬冇有退縮。 她鬆開一直咬著的下唇,上麵留下一道泛白的齒痕。她微微踮起腳尖,把自己本來就微乎其微的退路徹底封死。
“我不想隻做你的同桌。”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宣告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巷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秒鐘後。 那根橫亙在他們之間長達大半年的理智防線,伴隨著這句話,徹底崩斷。
陸沉突然低下頭。 他冇有再給沈南喬任何說話的機會,也冇有任何溫柔的試探。他扣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猛地鬆開,直接滑到她的後腦勺上,五指穿過她柔軟的頭髮,用力地將她按向自己。
嘴唇重重地撞在一起。
這是一個毫無技巧、甚至帶著幾分粗暴的吻。 陸沉吻得很用力,像是一個在沙漠裡渴了很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唯一的水源。他的嘴脣乾燥、滾燙,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侵略性,野蠻地撬開她的牙關,汲取著她口腔裡那股還未散去的橘子汽水甜味。
沈南喬的後背被他抵在牆上,退無可退。 她冇有掙紮。她閉上眼睛,雙手有些發抖地攀上他寬闊的肩膀,手指緊緊地抓住了他黑色短袖背後的布料,將平整的棉布揉出一把淩亂的褶皺。
這個吻太深,太重。 它包含了階層帶來的壓抑、題海戰術下的焦慮、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慌,以及少年人那種最純粹、最孤注一擲的深情。
在冇有路燈的死衚衕裡,在小吃街嘈雜的背景音中。 陸沉用這個帶著血腥味和汽水味的初吻,把她徹底刻進了自己的骨血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沉終於鬆開了她。
兩人都喘得厲害。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南喬的嘴唇有些紅腫,眼底蒙著一層瀲灩的水光。她靠在牆上,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隻能靠陸沉撐在她腰間的手臂借力。
陸沉低著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漆黑的眼睛死死地鎖住她,眼底的佔有慾不再有任何掩飾。
他抬起手,用拇指粗糙的指腹,一點點擦去她唇角沾染的水光。
“沈南喬。” 他的聲音還帶著接吻後的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牢牢地釘在她的心上。
“你聽好。” “從現在起,隻要我不鬆手,你就隻能是我的女朋友。誰來也帶不走你。”
他把“女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 冇有詢問,冇有試探,隻有絕對的宣告。
沈南喬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睛。 她其實比誰都清楚,橫在他們麵前的,是兩道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但在此刻的江城夏夜裡,在這個連風都透著悶熱的巷弄中,她願意為了眼前這個人,去賭一個哪怕頭破血流的明天。
“好。” 沈南喬抬起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有著淡淡皂香的頸窩裡,聽著他胸腔裡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我不走。”
這句承諾,在江城五月的晚風裡,重得像是一座山。 陸沉信了。他把這三個字當成了支撐他走過最後高考衝刺的唯一信仰。
他以為他抓住了光。 可他不知道,就在一條街之外,那輛屬於沈家的黑色邁巴赫,已經被法院貼上了冰冷的白色封條。屬於沈南喬的那個無憂無慮的象牙塔,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速度,轟然倒塌。
那些在黑暗巷弄裡許下的誓言,最終隻會變成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在未來的十年裡,將他的心臟一遍遍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