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頭望站在城門外北邊的穆宸,夜色太暗,他看不清穆宸眼睛,但那神態是算定之意。
薑少凡視線被少年吸引,謝馳北明光甲染滿血,殺氣未褪,邊進城門邊收弓。
他著急轉身,朝對麵走,大眼盯著穆錦安虎王盔,眯起時散出幾寸短光,卻遮不住沉重絕望:
“當年裕鶴將她綁在城門外,穆宸將軍不在,穆景翊將軍下令關閉城門,我們以為她要死了,可半夜,煬昭衛拿著太上皇令牌,蕭鶴渡下令開城門,讓玄州兵去圍剿敵人。”
很多新兵怔住,對麵幾十老兵抬頭看天,扭頭看穆錦安戰馬上的敵首,眼睫閃爍。
彭拓疆掃視一圈,他們預設神態讓他狐疑神色漸憤怒。
他將陌刀擱在城牆上,一手揪住薑少凡衣領:“那你為何不早說?還說穆宸開城門是為救穆錦安?”
薑少凡額間川字見深,他兄長死在太子謀反誣陷案中,謝成章派人追殺他。
穆宸救下他,希望他為舊案作證,但明帝強行讓他成為煬昭衛,監視穆宸。
他怎知明帝是向著皇子還是公道,薑少凡拉右側周翰手臂,譏誚:“他也知道。”
周翰低頭閉眼,他全家被謝成章滅門,穆景翊找到他,希望他作證。
可他和薑少凡一樣,隻想自己活著,就不顧死在涼州火役中的百姓。
在大盛不作證,不犯法,彭拓疆伸手扒開周翰眼睛:“你也知道?”
周翰高傲抬頭,他三花公貓般的俊臉透著鄙視,想哪來的壯漢,竟敢弄疼他?
可他在彭拓疆實誠眼中看到自己臉上掛淚,他喉嚨上下滾動,雙手抱頭躲避。
他爹能做刺史,是靠請託上位,他爹死了,他不再是貴公子。
如今,靠能力殺出刺史位子的彭拓疆就可將他拎在手裏質問。
薑少凡輕鬆笑著,眼眶卻紅透:“總要有人為皇室顏麵頂罪,若非曦王掌權,今日城門不會開,蕭鶴渡那些人都會看她笑話。”
薑少凡說到最後,聲嘶力竭地吼一聲,震得城樓轟響。
百姓聞言扛起鋤頭,他們這麼多年罵錯人了?
薑少凡朝南跑幾步,兩手扒城牆,從垛口探頭,覷紅燈籠照著的南街,浩蕩軍隊中間圍著戴虎盔的女子。
那不是螞蟻,那是安邦定國的穆錦安。
薑少凡攥緊拳頭,揮向城牆石磚,皮肉裂開,鮮血飛濺,灌進他嘴裏:“是我,穆錦安,你放過我吧。”
穆錦安沒回頭。
薑少凡又吼一聲,吼他在祠堂對穆錦安動手,吼他沒押注穆錦安,白白失去穆錦安這棵大樹。
吼謝成章沒落在他手裏,吼他和穆錦安都憋屈,她卻稱王。
他更吼明帝讓他去救穆錦安,他站在南邊院門檻外的臭水溝前,聽穆錦安爬在雪地裡哭著喊娘。
那聲音太淒慘,驚動四周鄰居,有幾人跑來救她,可薑少凡將鄰居擋回去。
否則穆錦安怎會盯著南院門檻求救?她是看到幾雙鞋子和身影,才一直哭。
百姓怎敢擋皇帝命令,大的不是煙花聲,是皇權聲,他們隻能聽著穆錦安哭。
薑少凡認為謝榮德查案是為立功,是虛榮心作祟,若非謝榮德,他兄長不會死。
他恨皇室,所以他希望穆錦安死。
可他迫於命令,不得不去北屋頂,朝院子東南角皂莢樹射箭,讓傅白洛別再打穆錦安,否則他燒屋子。
而穆錦安看到北屋簷下的冰稜子掉了兩根。
薑少凡在傅白洛喝有迷藥的屠蘇酒後,他開啟各屋門,放穆錦安出門。
他拿橫刀嚇暈穆錦安,聽煬昭衛吩咐,將她送到另一條街同樣的院子,讓南宮禦帶走穆錦安。
後來薑少凡見到穆錦安,覺得她隻是個女子,不會成事,他沒說真相,他以為能瞞住穆錦安。
可如今,賣包子的老頭兒子都成了大將,他還隻是副將。
而這是在穆宸希望他作證的前提下,或說是等他上鉤的青雲路。
穆錦安已經統領軍隊,她沒問他,就給他喝當年的迷藥。
這種被高智碾壓的掌控,讓他憎恨,他發抖的手,和無盡眼淚都無法緩衝恐懼感。
穆錦安早就說他是姦細了,他為何還要看輕穆錦安呢?
“穆錦安,我該早點殺你,那個雪夜,我就該殺你。”薑少凡連吼幾嗓子,肺腑裡的怨氣一點都沒出去。
他兩手揉右胸腔,眨眼見百姓兩臂一拋,幾十鋤頭朝他飛來,他渾身顫抖,低頭縮在牆底下。
薑少凡沒大智慧,做事沒魄力,又想攀權貴,他遠比他冤枉的女子虛榮、軟弱、成不了事、沒有大局觀。
彭拓疆俯身握拳,朝薑少凡臉上揮去:“你敢對曦王不敬。”
薑少凡正瞅無法出氣,迎著彭拓疆就還手。
倆人廝打在一起,薑少凡臉上掛傷,胳膊脫臼,血淚模糊。
幾十個兄弟看彭拓疆佔上風,就沒人上手攔:“都別打了,如今我們支援曦王,不也是為百姓報仇嗎?”
冷風如刀刮過穆錦安麵龐,冰冷徹骨,原來知道真相的人那麼多。
不過,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這幾人作證,她要的是主宰公道的權力。
她若得到權力,自有人說真相,就算沒人作證,她也能查出真相。
謝馳北側頭靠近穆錦安腦袋,唇中氣息呼在她耳邊:
“我去宣州,是想看作那兩首詩的姑娘可是三頭六臂?穆錦安,我幼時就很崇拜你了。”
懷裏人沒說話。
百姓站在長街兩側,看穆錦安英武不凡,比穆景翊還有大將風範,那虎王盔瞧著便懾人。
更刺激眾人的還是敵人屍體,他們心中傷痛漸漸被撫平,站著拱手:“恭迎曦王入城。”
穆錦安握著韁繩的手指鬆開,挺直背脊。
軍隊經過包子鋪,鐵鍋下的火焰旺盛,鍋邊熱氣騰騰,羊肉包子味飄向四處。
穆錦安鼻翼微動,謝馳北大掌捂住她嘴,拇指食指捏住她鼻。
老人從鋪子跑出,中年人從軍隊後方跑來,撲在他懷裏:“父親,我終於回來了,我母親呢?”
老人摸兒子斷臂,悲痛墜淚:“你被擄走時,裕鶴人砍下你母親頭顱。”
中年人朝包子鋪磕頭:“原來,我離開時,母親已離開。”
老人麵朝穆錦安作揖:“謝曦王帶回我兒子。”
謝馳北轉頭看老人:“曦王滅裕鶴,斬殺仁然、葛絳、科韌斯諾德赫等人,她有些疲累,諸位迎曦王,曦王心懷感激。”
老人看穆錦安身邊十匹馬掛滿外敵,兩手拍著兒子後背,臉上一片濕潤:“曦王威武。”
穆錦安手指搓韁繩,嘴角微揚,她還是沒睜眼。
百姓想穆錦安累成這樣嗎,怎一直閉著眼。
有幾個罵過穆錦安的男子低頭,他們每年祭奠親人,都要罵一通穆錦安。
原來她是受了冤枉,他們很快就昂首,跟著喊恭迎曦王入城。
一位白衣老人一手端碗,跑向北方,他睜眼去摸每個人的臉:“我孫兒呢?”
眾人詢問他孫子特徵,他沒回答,他將碗綁在身上,兩手摸他們的臉:“都不是。”
有人喊:“祖父。”
老人耳朵一動,轉身朝南邊跑,摔個跟頭,有人扶他。
他摸著方向爬起來,兩手摸男子手臂,右手一空。
他哭瞎的眼頓時噙滿淚水,又摸渡世鼻頭,他手指一頓,顫抖著摸了五次,都很平坦。
風吹他鬍鬚如棉絮雪飛舞,他眼前白茫茫,寒風颳得他睜不開眼。
眨眼間,淚從眼眶滴下,他閉上眼,眼前漆黑:“我的悟兒死了,他回不來了。”
昔日問題回蕩在他耳邊:“善遭欺,入惡途,可得寬宥?”
兒答:“不知。”
孫答:“不可。”
老人將碗“哐當”扔在地上,他轉身,跌跌撞撞朝南方穆錦安走去。
他經過軍隊旁邊,不識炎甲萬騎逾趯,威風凜凜。
但聽鼓聲“通通”震動城門,也震起他背上綁著的“算”旗。
老人聽迎麵而來的重甲聲,他伸手抓住被淚浸透的鬍鬚:
“哈哈,天命不可違,但眾生皆可成佛,佛渡有緣人。渡你之人,生時鐘鳴鼓震,萬騎逾趯。”
千家萬戶的紅燈籠望不到頭,如煌煌銀河點亮大盛北疆,街上的紅甲勝日紅。
虎王盔上的黑眼沉下,穆錦安坐在馬背,她在暗夜中睜眼,垂眸掃過老道士,嘴角勾起淺淡笑意:
“薑壽,壽將遽盡,魂歸終南,桃夭灼華,有緣再會。”
薑壽心臟突突,他佯裝淡定的笑臉僵硬,深呼吸一口,停住腳。
他扭頭盯穆錦安麵孔,想像著她不信算命的理智模樣。
他這醉心於占卜、做和尚圓寂、等待昇仙的男子,也不免貪戀皇權。
當年他找個男子做他替身,讓天下傳言他女兒是奇才,他女兒順利成為皇後,他舉家富貴。
後來,他女兒被廢被殺,外孫被擄被欺,他鬥不過皇室,就將錯賴在打了勝仗的穆宸頭上。
薑壽想保薑氏榮華,狠心讓孫子做內奸,還想用穆錦安換謝銘回大盛,可穆錦安殺了薑悟。
謝銘最初是想帶大盛子民回家的,但後來他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他就想報復天下。
薑壽想讓穆錦安死在謝銘手中,他利用占卜引穆錦安去慶王府,幾次謀劃都失敗。
他躲在背後這麼久,沒人發現他。
從他給穆錦安算命後,他就遭到綁架,他並不知對方是何人。
他不肯招供,日日受刑,身上都是鞭傷,實在太疼,就哭瞎眼睛。
薑壽兩手抹淚,此時地位顛倒,穆錦安抓他,就跟他掌控少年的她一樣簡單。
原來人被強者掌控是如此艱難。
“哈哈,我輸了。”薑壽仰天大笑,他一瘸一拐地朝南方商鋪下桃樹跑去,一頭“通”地撞在桃樹。
幾顆桃子掉下,他倒在地上,額頭鮮血流下,染紅桃子。
他能卜算到一點未來又如何,不還是無法預測自己的命?
茶蘅走到桃樹下,俯身彎腰,手指探到薑壽鼻孔前。
薑壽屏住呼吸,茶蘅感受不到其氣息,站起來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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