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錦安從謝馳北手掌中抽出手,摸著悶窒的心口,聞聲抬頭,視線傾向黑城。
高門推開,明光甲少年騎馬而來,急促馬蹄聲踩在她心頭,震得她意識渙散,她手指微動。
穆景翊一躍下馬,跑向穆宸:“父親,玄州大戰之事,百姓已傳開,現可讓妹妹進城。”
穆宸立馬收手轉身,兩掌拍穆景翊肩膀,又捏住兒子肩膀提起,隻覺手上沉幾分,笑道:“你胖了?”
穆景翊仰麵挑眉:“我每日練武,是比去年沉了點。”
那語氣透著無盡自信和底氣,和手裏有多少兵馬,財富,地位沒關係。
當然,也是一個人在沒有擁有這些的前提下,會渴望的家庭歸屬感、認可感、被關懷感。
穆宸將他放下,拉著他轉身看幾遍:“你沒受傷吧?”
穆景翊伸手臂摟穆宸肩膀,一手拍胸膛:“父親放心,兒子不曾受傷。”
穆宸轉身走來,俯身盯著穆錦安眼睛,一手撥開她額間十幾根白髮,抬手想拭去她臉上鮮血:
“錦兒,經歷大戰,難免恐懼,你母親早已離開,我讓人探過墓,那確實是她的屍身,你先回營帳。”
穆錦安突然笑了,她垂首躲開穆宸的手,在暗影中看著不熟悉的人。
她手指按住刀刃,摩挲著最鋒利的一麵,指腹卻沒流血。
時至今日她才篤定,人和人的性格,追求,承受能力等大不同,把別人的攻擊聽進去,那就是在殺自己。
她根本不怎麼在意穆宸,她遠比任何人想得都強大。
穆宸眉目漸沉,轉眼瞧謝馳北目光,像是殺急了不認人,也容不得有人跟穆錦安說真話的壓迫感。
他哆嗦一下,往後站去。
謝馳北伸手捂住穆錦安眼睛,穆錦安幼年崩潰,現救回百姓,她一時大悲大喜,才念起母親。
穆宸竟跟她說榮德早就亡故,這不是存心氣人嗎?
他不信穆宸活到這個歲數,還能如此單純,穆宸非要這樣做,隻有一種原因。
那就是明知穆錦安會受傷,還要為利己而不顧穆錦安情緒,甚至在傷害穆錦安後,還覺得穆錦安不肯接納和原諒他,是穆錦安的錯。
穆宸可以放開穆錦安的手,但不允許穆錦安放開他的手,這就是太自私。
壓抑自己這件事,是會從家中傳到官場的,人怎能養出在哪都受氣的樣子?
穆錦安不會忍穆宸,更不會忍敵人,穆宸打錯算盤。
謝馳北一掌擊在穆錦安脖後,她暈過去,他抱穆錦安上了馬背。
謝馳北死死盯著穆宸:“穆將軍,玄州大戰時,你不在玄州,你為何不告訴穆錦安?”
穆宸嘆氣:“她若知此事,就會去查,此事關乎太上皇被矇騙的顏麵,而我必須回玄州,守著龍禹山。”
世人都在問明帝求公道,可於明帝而言,公道是皇權。
謝馳北冷笑:“你這麼能忍,卻記恨寄人籬下的女兒不肯回信?你還懷疑她身份?這世上有些刀,都是親人遞來的無解刀,還不用冠罪。”
“終南山狩獵那日,楊芝蘭出言侮辱承盛公主,作為享受了承盛公主兒子穆景翊帶來的榮耀、陪伴、贍養等利益好處的您,為何不開口維護公主?”
穆宸能寬容、客待外人,麵對穆錦安卻沒耐心,還理所當然地認為是親人,不用裝客套。
穆錦安在擂台上暴露力量,穆宸不提醒她此舉或會引得明帝多思,就直接給穆錦安一巴掌。
他憑什麼打人?血緣不是放縱壞情緒的容器,自私不能因血緣而戴上免錯牌。
穆宸臉上沒了從容,他聽謝馳北語氣像喝了女兒紅烈酒一樣,淩冽又酸澀,他心頭不免冷顫。
眼看別人帶走他女兒,他跟著挪一步。
穆宸背負冤名,忍受唾罵,無愧百姓,也成為大盛銅牆山鐵壁營,還熬到穆錦安掌握軍隊、有話語權時。
不得不說,他很有遠見,但卻忘記穆錦安是個孩子。
那是多少百姓、皇室、官員受到誤導,都想殺她、懷疑她的危險,無人不懼。
善者遭受諸多咒罵,不死也瘋。
穆宸覺得穆錦安能承受罵名,看似高看穆錦安能力,還不如說是因穆錦安沒養在他身邊,他沒那麼關心穆錦安而已。
穆景翊牽馬走在穆宸身旁,瞧穆錦安頭頂虎王盔,睜眼俯視他。
他對上謝馳北敵意目光,後背冷颼颼:“南宮敘呢?我妹妹在南宮府發生何事?”
謝馳北兩臂從穆錦安身後伸到前方,一臂橫在她腹部前,將人抱住,一手抓住韁繩,轉頭冷瞧穆景翊:“你說呢?”
你不是奇才?還是你猜到卻不問?
穆景翊突覺寒意遍身,慢慢走在後麵,他回頭看穆宸站在遠處,像是不捨,又像後悔。
有時,人在得到時,纔是真正的失去。
過去他們或許怨恨對方,如今他們的地位和權力顛覆,感情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人心是可以被各種事物填滿的,穆錦安多年都沒對他們有多掛懷,更不用說忙得腳不沾地的今日。
看看穆錦安身邊圍了多少將軍、士兵、百姓,他就知以後他想為穆錦安做何事,都是自討沒趣。
穆宸垂首,兩手揉著腰間縫補幾次的香囊,皺皺巴巴,連紋路都快看不清。
他在懷念亡妻嗎?
哼。
人在做官員王爺,做父母子女,做親戚朋友時,本質上還是人,人性不會因哪個身份而消失。
穆錦安給穆景翊謀到運原軍權時,穆宸別提有多開心。
後來穆錦安封王,攻下各州,穆宸想大盛除了投胎的那些王,這些年就隻有謝榮德追封親王。
如今穆氏不用攀附,不用做陰險事,靠仁武就出了一位王爺,他夜裏睡覺都在笑。
可現在穆錦安對他比彭拓疆還陌生,她不說話是什麼意思,他真捉摸不透穆錦安。
分明他纔是她爹,她怎能忽視他,不過,她是小輩,為何不能原諒他?
女子不該很好說話嗎?
那無情樣子像極了他,他再不用拿著破花生試探穆錦安,他確定穆錦安就是他女兒。
他露出笑臉,朝她走去。
可穆宸一抬頭,他瞳仁中的穆錦安越來越遠,軍隊將他們隔開,他以後見她都要等軍隊讓出一條路才行。
他戴著謝榮德送給他的香囊又如何,殺人兇手還時常翻看受害人物件呢,何況是救他一命的漂亮公主?
當年謝榮德忽然對他冷淡,穆宸後半輩子對謝榮德的怨恨就多過於愛。
這兩種情緒交織,他早就分不清愛恨。
穆宸此生成就可不止戰功,還有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娶了強大的謝榮德。
就算他不願承認,可他看見謝榮德生的穆景翊,他臉上難掩的喜悅,都說明他為此事驕傲。
他是擔心明帝因他栽培穆錦安,而遷怒他,阻止他回邊疆嗎?
穆宸還不如老實承認,他就是覺得穆錦安是個女子,無法成大事,他纔不肯耐心教授她。
不愛就是不愛,偏見就是偏見,縱使有人找藉口,說大盛優秀女子很多,有人很愛女兒。
但縱觀所有,大盛男子機會就是比女子多,能享受立戶、繼承權等各方麵就是優於女子。
男女之愛能維繫大盛,但互相認可和尊重能讓大盛更強大和穩固。
所以穆錦安纔要給女子博一個讀書科舉,能進入各行各業,發揮才能的機會。
穆景翊看著穆宸彎腰,他轉身朝穆宸走去,又莫名回頭,見謝馳北迴頭盯他。
他腳步頓住,又牽馬跟在穆錦安身後,他沒敢去看穆錦安。
當年穆宸不在玄州,他為保全城百姓,鐵了心捨棄穆錦安。
蕭鶴渡打暈穆景翊,煬昭衛拿著令牌,讓士兵開啟城門。
穆景翊醒來去找穆錦安,卻沒找到,後來那煬昭衛自殺。
這些年,他表麵英勇無敵,內心因捨棄穆錦安的事飽受煎熬。
他不敢聽謝馳北說穆錦安在南宮府受委屈,還遭綁架。
每聽一次,他心都像在挨刀子,道德上在挨鞭子。
他能早起給穆錦安買桂花糕,卻不敢回答穆錦安玄州大戰之事。
有人是會避開自己的錯誤和愧疚的,戰功赫赫的穆景翊也不例外。
好在穆錦安沒被他榮耀外表迷惑,而失去警惕。
她在認為穆景翊優秀後,片刻就說穆景翊不如她這野生的草強。
她也沒因血緣就忽視人性複雜,從而對穆景翊放心。
那是軍權,無人不喜,所以她派謝馳北去鎮壓穆景翊。
謝馳北解開水囊,沾濕帕子,給穆錦安擦臉,又給她戴正虎王盔。
有人在城樓擊鼓,“通通”幾聲,震得眾人心臟砰砰跳,有人聲音洪亮:“玄州開城門。”
隻聽“嘎吱”沉悶一聲,高大城門開啟,玄州兵站在兩側,目光匯聚在北對麵中間的穆錦安身上。
他們整齊高喊:“迎曦王穆錦安入城。”鼓聲未斷,接連三聲響徹玄州城。
穆錦安閉著眼,這扇門是她最不敢踏入的地方,是她常夢見的血門,是她愧疚多年的民門。
現在她能騎著夢屠域走進,她算護住大盛疆域了吧。
她睫毛微動,眼睛出現一條縫隙,見軍隊站在城門洞前,沒百姓,她閉上眼睛。
穆錦安胸腔有些悶,四周氣息朝上走,聚在喉嚨,腹部沒那麼擰,嗓子很乾澀。
玄州兵站在城樓上,都指城門外:“你們快看,那就是曦王殿下。”
“如今這樣看,她比小時候長大好些,個頭真高。”
彭拓疆正擦陌刀,聞言停下,他騎馬跑進,翻身下馬,飛快上城樓,驚詫低頭:“你何時見過她?”
薑少凡悠閑雲刀,手腕突然失力,他方要拿穩,一支箭“嗖”地從北城牆下衝上,“砰”擊在橫刀上。
橫刀出現豁口,碎刃上飛,紮進他眉心,他兩眼往中間聚,看血流下,疼痛喊叫,橫刀“哐當”掉地。
薑少凡手臂和胸膛麻疼,這力道和箭術若射他心臟,他就是命喪當場,是誰想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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