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來得毫無預兆。
那晚,柏溪柯剛完成三樓走廊的吸塵,工牌突然爆發出尖銳的、不同於任務提示的蜂鳴,紅光刺眼。整棟樓的廣播係統同時開啟,一個冰冷平直的電子音迴蕩在每一個角落:“檢測到區域性健康度異常波動。啟動第七居住區c棟深度淨化程式。所有人員請停留在當前安全位置,接受掃描。重複,所有人員請停留在當前位置。”
緊接著,走廊燈光驟變,從冷白切換為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各個轉角、天花板,原本不起眼的黑色罩子滑開,伸出旋轉的掃描探頭,射出幽幽的藍光,地毯式掠過每一寸空間。
死寂隻維持了不到十秒。
然後,慘叫聲從樓上猛然炸開。
那不是一聲,是接連不斷,淒厲,短促,充滿絕望。有男有女。伴隨著沉重的撞擊聲,什麽東西被拖行的摩擦聲,以及一種低沉的、非人的嗡鳴。
四樓。五樓。聲音在逼近。
柏溪柯僵在原地,手裏還握著吸塵器的把手。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聽見有房門被猛烈拍打,有人哭喊“我沒有!我健康!”,但隨即哭喊就變成了窒息的嗚咽,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玩家頻道的麵板在他視野邊緣瘋狂跳動,線上人數後麵的數字,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遞減。23…21…18…15……
他動彈不得。那些數字每一個的消失,都對應著一扇門後戛然而止的聲響。他躲在清潔車後麵,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手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能聽見自己心髒在耳膜裏狂砸,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幫不了任何人。他甚至不敢透過門縫去看一眼走廊。那低沉的嗡鳴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四樓。他聞到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臭氧和鐵鏽的氣味。
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並非來源於眼前的屠殺,而是將他猛地向後拉扯,扯進一片虛幻的光裏。
他幾乎迴去了。真的。
潮悶的下午,舊客廳。陽光穿過窗戶,光柱裏浮塵緩慢旋轉。妹妹紮頭發的彩色皮筋,還掛在褪了色的門把手上,鬆鬆垮垮。廚房傳來有節奏的切菜聲,是媽媽年輕的側影,圍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鍋裏燉著湯,水汽氤氳開來,暈濕了頂燈老舊的外殼,漫開一片溫暖柔軟的淡黃色。
一切都在。保持著剛剛好的溫度,剛剛好的氣味,安靜地等著他,彷彿他隻是下樓扔了個垃圾,五分鍾就能迴來。
他的腳尖已經抵住了那道看不見的邊界。身體裏有一部分,那個更輕、更無知、更快樂的部分,已經撲了進去,融進了那片舊光陰裏,甚至聞到了湯的香氣。
可他的影子,還牢牢釘在現在。釘在c棟三樓鋪著暗紅地毯、彌漫著血腥和臭氧味的走廊上。又冷,又重,像灌滿了濕透的鉛。
原來不是那片舊時光拒絕了他。是他自己,被“現在”浸透的自己,太重了。重得拖住了所有想返航的念頭,隻能隔著無形的、厚厚的玻璃,眼睜睜看著裏麵的燈光,那暖黃色的、唯一的燈光,一絲一絲,黯淡下去,最終隻剩一片冰冷的漆黑。
外麵的慘叫聲不知何時停了。那令人窒息的嗡鳴和腳步聲似乎正在遠離,朝著樓上或者別的單元。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隻有紅光還在規律閃爍。
玩家頻道數字停在“9”。c棟的玩家,隻剩下九個。
不能留在這裏。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這個念頭像冰錐刺穿麻木。
他丟掉吸塵器,脫下顯眼的灰色工裝外套,隻穿著裏麵的深色短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沒有槍聲,隻有遠處依稀傳來的、類似大型車輛駛過的沉悶震動。
他輕輕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閃身進去,沿著樓梯向下狂奔。不是去地下室,而是一樓。
他記得白天工作時,瞥見過一樓某個緊急出口的指示牌,那裏的門禁似乎因為日常運送垃圾,有時不會完全鎖死。
紅光在樓梯間同樣閃爍。他不敢停,一直衝到一樓後廊。
果然,那扇厚重的防火門虛掩著,門禁讀卡器亮著代表故障的黃燈。他用力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冰冷潮濕的空氣夾雜著塵土和鐵鏽的氣味撲麵而來。外麵是建築之間的狹窄巷道,堆滿雜物。遠處,高牆的輪廓在夜色和微光中顯得無比巨大。
沒有明確方向,隻有一個念頭:遠離這裏,遠離那些掃描探頭和低沉的嗡鳴。
他在迷宮般的巷道裏跌跌撞撞地奔跑,繞過廢棄的管道和垃圾堆,避開主路上偶爾掠過的、帶有城市衛隊標誌的車輛燈光。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燒著一樣疼。直到他穿過一片倒塌的圍牆缺口,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廢墟地帶。而在廢墟邊緣,幾棟低矮但結構相對完好的建築被粗糙地加固過,外圍堆著沙袋和鏽蝕的鐵絲網。
建築門口,有人影晃動,手裏拿著不像製式武器的、自製的棍棒或刀。
一個用紅色油漆潦草畫在斷牆上的標誌映入眼簾——一個簡單的盾形輪廓,裏麵是交錯的齒輪與荊棘。下麵有一行小字:“前哨站。受流浪者眾屬保護。”
那裏有光,昏暗但穩定。有人聲,壓得很低但確實存在。
柏溪柯幾乎脫力,他踉蹌著,朝著那片被圈起來的、粗糙的燈光走去。
柏溪柯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朝那片被圈起來的燈光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嚨裏全是鐵鏽味。
大清洗帶來的恐懼還攥著他的心髒,那一聲聲短促的慘叫和玩家頻道暴跌的數字,在腦子裏反複迴放。
前哨站外圍的沙袋和鐵絲網越來越清晰。鐵絲網上掛著空罐頭盒和碎布條,風一吹就叮當作響,算是簡易警報。沙袋壘得不算整齊,但足夠厚重,留出了幾個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缺口。真正的大門是兩扇用厚重鐵皮和粗大鉚釘加固的舊車庫門,此刻緊閉著。旁邊開了一扇小側門,透出裏麵更集中些的光。
門邊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左邊是個高壯的男人,裹著髒兮兮的軍綠色大衣,沒戴帽子,露出刺得很短的頭發,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讓他看起來總像在冷笑。
他手裏拄著一根前端被磨尖、焊接著幾片鋸齒的粗鐵管。
右邊是個女人,個子不高,裹著頭巾,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手裏端著一把鋸短了槍托的****,槍口自然地垂向地麵,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機護圈邊上。
柏溪柯走近到大約十米距離時,高壯男人抬起鐵管,橫在身前,沒說話,隻是盯著他。女人也稍稍抬起了槍口。
“站住。”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哪來的?臉生。”
柏溪柯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他喘著氣,盡量讓聲音平穩:“裏麵……c棟。剛逃出來的。”
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c棟?”女人開口,聲音比男人清晰些,也冷些,“今晚那邊動靜不小。就你一個跑出來了?”
柏溪柯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沒看到別人。”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是玩家。編號應該能查到。”
“玩家多了去了。”男人哼了一聲,用鐵管指了指柏溪柯,“身上有什麽?規矩懂吧?想進來,東西留下三分之一,或者有本事換。沒東西,有手藝或者敢賣命也行。什麽都沒,從哪來迴哪去。”
前哨站的規矩簡單直接。這裏不是慈善機構,是夾縫裏求生的聚集地。柏溪柯摸了摸身上。工裝脫了,隻剩下裏麵的深色短袖和長褲,口袋裏隻有那個從不離身的手機。
“我……有把力氣。清潔,打掃,搬運,都行。”柏溪柯說,聲音有些幹澀,“需要人守夜或者幹活,我可以。”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沾滿灰塵和汗漬的衣服、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臂上掃過,撇了撇嘴:“看著不頂事。老孟那邊好像缺個打雜的,搬東西,清理廢料。管一天兩頓糊糊,晚上睡倉庫角落。幹不幹?”
“幹。”柏溪柯沒有猶豫。
男人又看向女人。女人微微頷首。男人這才側開身子,用鐵管指了指小門:“進去,右轉到底,找老孟。別亂走,別瞎打聽。東西,”他又強調一遍,“就算現在沒有,以後有了,規矩別忘了。”
柏溪柯道了聲謝,從小門低頭鑽了進去。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院子,以前可能是某個小工廠或倉庫的後院,地麵是坑窪的水泥地,堆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鏽蝕的機器零件、摞起來的輪胎、破損的傢俱、用防水布蓋著的不知道什麽貨物。院子三麵都是低矮的磚房,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或堵著磚頭,隻有少數幾扇透出燈光。
空氣裏彌漫著機油、鐵鏽、灰塵、還有隱約的食物和人體混合的氣味,不太好聞,但比外麵死寂的街道多了活氣。
幾個人在院子裏忙碌或走動。一個瘦小的老頭正蹲在一台拆開的發動機前,叮叮當當地敲打著什麽。
兩個半大孩子抬著一筐黑乎乎的、像是煤塊的東西,搖搖晃晃地走向角落的爐子。一個裹著厚毯子的人靠坐在牆根,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他們對於柏溪柯這個生麵孔的到來,隻是瞥了一眼,就繼續做自己的事,眼神麻木而疏離。
按照指示,他右轉走到院子盡頭。那裏有個敞開的大棚子,裏麵堆的雜物更多,幾乎下不去腳。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油膩工裝褲、背有點駝的老頭,正費力地想挪動一個沉重的木箱。
“老孟?”柏溪柯試探著問。
老頭抬起頭,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還算有神。他看了看柏溪柯,又看看門口方向,大概明白了。“疤臉塞過來的?行吧。把這箱子,搬到那邊牆角,跟那幾個堆一起。小心點,裏麵是些破銅爛鐵,別散了砸了腳。”他指了指方向,聲音洪亮,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柏溪柯走過去,試了試重量,確實不輕。
他彎下腰,雙手扣住箱子底部,腰腿用力,嘿一聲抬了起來。箱子比他預想的還沉,手腕的舊傷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步步挪到指定角落,小心放下。
老孟點點頭,沒評價,又指派了下一個活:把散落一地的金屬廢料按大小粗略分揀,把一堆空木箱拆了,木板碼放整齊。活都不複雜,就是耗體力,瑣碎。
柏溪柯沉默地幹著,汗水很快又濕透了衣服。老孟偶爾指點一兩句,更多時候自己在棚子另一頭忙活,修理著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件。
幹活期間,柏溪柯觀察著這個前哨站。人比他預想的稍多,大約有二三十人,分散在院子各處和那幾個磚房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青壯年男人不多。
大多數人麵色晦暗,衣著破舊,神情是那種長期緊張和營養不良混合的疲憊。他們彼此之間交流也很少,聲音壓得很低,動作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警惕。
這裏也有“玩家”。他能從一些細微的地方分辨出來——眼神裏尚未完全磨滅的某種東西,偶爾檢視手機時不同於npc的專注姿態,或者身上某件與這個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相對完好的小物品。數量不多,大概五六個。
他們似乎也融入在這個粗糙的生存集體中,但彼此之間保持著更遠的距離。
院子中央生著一小堆火,在一個用磚頭壘起的簡易灶坑裏。火上架著個巨大的、黑乎乎的鍋,裏麵煮著濃稠的、顏色可疑的糊狀物,一個中年婦女正在用長柄勺慢慢攪動。那大概就是“一天兩頓糊糊”的來源。氣味傳來,談不上香,隻是糧食和蔬菜(或許是脫水蔬菜)熬煮的味道。
傍晚時分,老孟招呼他休息。兩人走到火堆邊,婦女舀了兩大碗糊糊遞過來,又給了每人半塊硬邦邦的、看起來像粗糧壓縮餅幹的東西。柏溪柯道了謝,接過碗。糊糊很燙,味道寡淡,隻有鹽味,裏麵有些軟爛的菜葉和說不清的顆粒。壓縮餅幹需要用力才能咬動,在嘴裏慢慢含化,帶著點黴味和苦味。但這確實是熱的食物,能填飽肚子。他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麽咀嚼。
“新來的?城裏逃出來的?”坐在旁邊一個抱著膝蓋烤火的男人忽然開口,他臉上有凍瘡,聲音嘶啞。
柏溪柯點點頭。
“c棟?”男人似乎知道今晚的事,眼神裏閃過一絲瞭然,又多了點同病相憐的意味,“運氣不錯。能跑出來。”
“這裏……一直這樣?”柏溪柯小心地問。
男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比城裏‘幹淨’。至少這裏殺人,大多是為了搶東西,或者你惹了不該惹的人。不像裏麵……”他指了指高牆方向,“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你‘淨化’了。不過這裏也沒保障,看天吃飯,看運氣活著。衛隊偶爾也會來‘清掃’外圍,但一般不進來,嫌麻煩。隻要不鬧出太大動靜,不引來‘那些東西’,湊合能活。”
“那些東西?”柏溪柯問。
男人沒迴答,隻是朝高牆外、更遠處的黑暗努了努嘴,眼神裏浮起深深的忌憚。
“晚上,少打聽。聽見什麽動靜都別出去。守夜的會處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在這裏,別信任何人,但也別得罪任何人。
老孟算半個管事。規矩他們定。想要好點的住處,想吃點別的,得自己弄東西換。撿垃圾,去更外麵冒險找物資,或者……”他看了柏溪柯一眼,“有特別的本事。”
柏溪柯默默記下。這就是前哨站的生存法則,**,簡單,殘酷。
吃完東西,天徹底黑了。院子裏的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人們圍著或近或遠地坐著,少有人說話,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的風聲。棚子那邊。
老孟給了柏溪柯一卷發黑的舊毯子,指了指棚子角落裏一堆相對幹燥的麻袋:“今晚睡那。明天早點起,活多。”
柏溪柯鋪好毯子,躺下。麻袋很硬,硌得慌,毯子有股陳年的灰塵和機油味。
他太累了,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像潮水般湧來。
他蜷縮起來,聽著外麵隱約的風聲、火堆的細微聲響、還有不知哪裏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