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中午,柏溪柯收到了係統通知。
他的日常行為評估積分累計達標,隔離期間健康監測資料穩定,獲得了一份臨時工作許可:第七居住區c棟三層及公共區域的日常清潔維護員。時薪30積分,每日工作四小時,工作時間計入健康行為評估。拒絕或無故曠工會導致積分扣除與評級下調。
他沒有選擇。積分消耗比預期快,健康認證需要的3000點餘額門檻像一道枷鎖。
清潔工作雖然報酬不高,但穩定,且是走出房間、接觸這棟樓更多角落的機會。
當天下午兩點,他按照指引,前往位於地下一層的後勤管理間報道。
管理間狹小,堆滿清潔工具和儲備耗材,空氣裏是濃烈的消毒水與洗滌劑混合氣味。
一個穿著灰色後勤製服、麵無表情的中年女人——係統標注為“後勤排程員n7-c”,顯然是npc——交給他一套淺灰色的連體工裝、一雙膠靴、一盒標準防護口罩、一桶配比好的多功能清潔劑、幾塊不同顏色的抹布、一個帶分類隔層的便攜清潔車,以及一張詳細到令人發指的工作流程表。
“你的負責區域:c棟三層全部走廊、電梯間、安全通道樓梯,及本棟一層大堂的非安保執勤區域。工作時段:每日下午三點至五點,晚上八點至十點。必須穿著指定工裝,佩戴工牌。清潔流程需嚴格按照表格執行,每一步完成後在電子清單上打鉤。清潔質量會由隨機抽查及環境感測器評定。違規操作或清潔不達標,扣積分。遇到無法處理的汙染物或可疑情況,立即通過工牌警報按鈕報告,不得自行處理。明白了嗎?”
柏溪柯點頭。女人不再多話,指了指旁邊的更衣隔間。
三點整,他推著清潔車,從地下室搭乘貨梯直接到達三層。電梯門開啟,眼前是熟悉的、鋪著淺灰地毯的走廊,安靜無聲,隻有新風係統的低鳴。但與作為住戶行走時不同,此刻他以“清潔員”的身份審視,目光落在了更多細節上:牆角的灰塵積累,地毯上幾乎看不見的鞋印,防火門把手上極細微的汙漬。
按照流程,他先從走廊一端開始,用浸濕擰幹的深藍色抹布擦拭牆麵較低的護板
動作要勻速,不能留下水痕。然後是地毯吸塵,沿著固定路線緩慢推動靜音吸塵器。
清潔劑裝在小噴壺裏,用於擦拭消防栓玻璃、門把手、電梯按鈕等高頻接觸點,擦拭後必須用幹抹布拋光。
工作枯燥,機械重複。但柏溪柯做得很仔細。這不僅關乎積分,更因為一種直覺——在這座城市,任何“不達標”都可能被放大為“不健康”或“失職”。
三層共有十二戶。大部分時間,房門緊閉,毫無聲息。
偶爾有住戶開門出來扔垃圾,看到他,眼神會快速掃過他的工裝和工牌,然後漠然地移開,匆匆走向電梯或迴房,全程無交流。
在這裏,清潔工似乎和清潔工具一樣,是背景的一部分,不被視為需要互動的物件。
工作到一半,在清理三樓安全通道樓梯轉角時,他遇到了另一個清潔員。
一個年紀頗大的男人,穿著同樣的淺灰工裝,正慢吞吞地擦拭樓梯扶手。
他動作有些遲緩,眼神空洞,看到柏溪柯,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便繼續自己的工作。係統標識:清潔員n3-2。又一個npc。
看來這棟樓低樓層的日常維護,主要由這些係統角色負責。
四樓和五樓的情況類似,各有一名npc清潔員負責。而當柏溪柯在五樓電梯間清理時,電梯門開啟,一個穿著深藍工裝、推著更大清潔車的男人走了出來,車上放著水桶和長柄刷。
男人抬頭,與柏溪柯目光接觸。兩人都是一頓。
對方是個玩家。年紀約莫三十,臉頰瘦削,眼神裏有著和柏溪柯相似的、被壓抑的警惕和疲憊。他胸前的工牌寫著“區域保潔”,許可權似乎更高。
兩人誰都沒說話,隻是互相略微點了點頭,便錯身而過。
玩家負責的區域顯然是更高樓層或者更特殊的汙漬處理。
五點,三層清潔結束。電子清單上傳,係統初步反饋:合格。積分到賬60點。
晚上八點,第二個工作時段開始。
這次主要是大堂區域的表麵清潔和垃圾集中收集。大堂空曠,燈光冰冷。兩名持槍士兵依舊站在入口兩側,如同雕塑。
柏溪柯推著清潔車,擦拭著諮詢台、休息長椅、指示牌。
他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專注,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周圍。士兵每隔一段時間會進行簡短的無線電通話,聲音壓得很低。
就在他清理到大堂一側的綠植盆栽附近時,其中一名士兵,一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甚至可能不到二十歲的玩家。
從他偶爾調整頭盔strap時露出的一小截與製服不太協調的發梢,以及眼神中一閃而過的、不屬於npc的焦躁判斷,似乎有些走神,目光無意識地跟著柏溪柯移動的抹布。
柏溪柯動作未停,但心跳微微加快。他緩緩移動到離那名士兵最近的花盆,假裝仔細擦拭葉片上的灰塵。兩人距離不到兩米。
士兵的手指在槍身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節奏很輕。
柏溪柯低著頭,用極低的氣音,嘴唇幾乎不動地問:“外麵……怎麽樣?”
士兵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目光瞬間銳利,掃向柏溪柯,又迅速移開,看向同伴和攝像頭方向。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同樣以極低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別問……巡邏很密……有‘大家夥’。”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音。
就在這時,另一名士兵轉過頭,看向這邊。
年輕士兵立刻挺直身體,目光平視前方,恢複了標準的警戒姿態。
柏溪柯也立刻低下頭,更加賣力地擦拭起那片無辜的塑料葉片,然後推著車,若無其事地走向下一個清潔點。
短暫的、危險的交流結束了。資訊有限,但“巡邏很密”和“有‘大家夥’”,足以印證論壇上的某些模糊傳言,也讓柏溪柯對高牆外的世界有了更具體的警惕。
晚上九點半左右,他正在處理各層收集來的分類垃圾,工牌突然震動,發出輕微的蜂鳴,螢幕亮起紅色提示:“緊急處理指令。
地點:c棟六層,602門外走廊。汙染物程式碼:b-2。請立即前往,按b類流程處理。注意防護。”
b-2程式碼……在冗長的培訓簡訊裏提到過,通常指血跡或類似的生物體液殘留。
柏溪柯心頭一凜。他立刻從清潔車下層取出一個標有“b類應急處置”的密封包,裏麵有一套更厚實的隔離防護服、麵罩、密封袋、高濃度消毒劑和專用吸附工具。
他快速套在外麵,拉好密封條,戴上麵罩。
推著車,進入貨梯,按下六樓。
六樓走廊的光線似乎比下麵幾層更暗一些。
602的房門緊閉,門前暗灰色的地毯上,有一小灘已經半凝固的、顏色發黑的粘稠液體,大約有碗口大小,散發出淡淡的、被消毒水試圖掩蓋但依然殘留的鐵鏽腥氣。
液體邊緣有被匆忙擦拭過的模糊痕跡,但顯然處理得很不專業,或者說,很倉促。
周圍沒有任何人。走廊死寂。
柏溪柯按照流程,先用隔離欄將汙染區域圍起一小塊。
然後噴灑高濃度消毒劑,等待反應。接著,用專用吸附棉小心地將凝固的液體主體吸起,放入密封袋封好。最後,用浸透消毒劑的抹布反複擦拭汙染區域及周邊,直到檢測試紙顯示無菌,再將所有使用過的工具、吸附棉、抹布全部裝入另一個紅色生物危害廢物袋,密封。
整個過程,他動作穩定,但精神高度集中。
麵罩讓呼吸有些滯悶,消毒劑的氣味刺鼻。
他能感覺到,602的房門後麵,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屏住呼吸,貼在門後傾聽。
他沒有抬頭,沒有試圖與門後的人有任何接觸。
完成清潔和消毒後,他用便攜儀器對區域進行了快速掃描,確認達標,然後在工牌上完成上報。
“汙染物已清除,區域已消毒,達標。上報人:清潔員t-1704。”係統很快迴複:“收到。記錄已存檔。可離開。”
他收拾好所有物品,拆除隔離欄,推著清潔車,平靜地走向貨梯。自始至終,沒有看那扇門一眼。
迴到地下管理間,脫下沉重的防護服,按照規定步驟進行自身和工具的終末消毒處理,將生物危害廢物袋投入指定的高危廢物迴收口。完成這一切,晚上十點已過。今日工作積分120點到賬。
他換迴自己的衣服,拖著微微發酸的身體迴到1704。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寂靜。
他先服下晚上的藥片,然後睡著。
每一灘需要被清理的液體背後,可能都對應著一個消失的“不健康”個體,或一次未公開的“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