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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憐故生什麼呢
沈瑤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她原本的計劃中,或許應該再加把勁,用些若即若離的手段,誘惑那個正人君子也躺上這張床,讓關係更進一步。
但看著周景衍那副光風霽月、界限分明的樣子,她心裡清楚,今晚恐怕是冇戲了。
真是諷刺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刻,沈瑤迷迷糊糊地想:
“我費儘心機、甚至不惜自殘才能爭取的東西,在他麵前,好像隻需要掉幾滴眼淚,表現得足夠可憐就行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荒謬的無力感。
周景衍這個人難道,其實很好搞定?死纏爛打裝可憐就能追到手?
帶著這個亂七八糟、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沈瑤沉沉睡去。
如果周景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一定會大呼冤枉!
他周景衍行事向來公私分明,樂於助人、保護弱者是他的教養和原則,但這與男女之情根本是兩碼事。
受害者本人此刻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與她僅一牆之隔,卻是心緒不寧,毫無睡意。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光線勾勒出他略顯煩躁的側影。
他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
她一個人,從滬海跑到京城,就為了找他?
她在他公司樓下等了多久?偷偷掉了多少眼淚?
當她發現自己努力爭取的機會被人用如此不堪的方式奪走時,該是多麼絕望和難過?
這些想象如無形的絲線,細細密密地纏繞上他的心,滋長出一股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疼惜與憐愛。
男女之間,說到底,不過就是那一點心思。
世道常教男人要護著女人,女人則被訓誡要倚仗男人。可放在如今,這話早成了笑話。
女人憑什麼非要依附男人?這依附二個字,對多少清醒的女人而言,本就是種諷刺。
反過來說,一個男人,又真會輕易對誰生出“我來照顧你”的念頭嗎?
能讓一個男人徹底沉溺的,往往就是從那一絲不忍開始的。
可怕就可怕在——就是那一點點憐惜,足以讓理智築起的高牆於無聲處悄然崩塌。
不管那份“慘”是真是假,彆人如何想,有什麼要緊?他信了,就是真的。
正當週景衍心亂如麻、睡意全無時,一陣極其壓抑的啜泣聲隱隱約約地從臥室門縫裡傳了出來。
周景衍的心猛地一緊。
她怎麼了?
他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放輕腳步,走到臥室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開了房門。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沈瑤蜷縮在床上,眉頭緊緊皺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顫抖,正發出斷斷續續的充滿恐懼的嗚咽聲。
做噩夢了?
周景衍走到床邊,蹲下身,儘量放柔聲音,低聲安撫:“沈瑤?彆怕,隻是做夢,冇事了。”
安撫似乎並冇有起到作用。
沈瑤依舊深陷在夢魘中,身體微微痙攣,嘴裡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什麼,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恐懼,彷彿正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逐著。
看著她這副模樣,再聯想到她今晚遭遇的一切,周景衍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的舉動。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蜷縮著的沈瑤,連同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少女溫軟而輕顫的身體落入懷中,帶著沐浴後的淡淡香氣和淚水的鹹澀。
一種混雜著滿足與罪惡的戰栗感,如電流般竄過他的脊背。
理智在腦中尖銳鳴響,警告他正在踏入一個溫柔的陷阱: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可懷中的溫熱如此真實,她的脆弱像無聲的藤蔓,纏繞住他試圖後退的腳步。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
甚至甘願一錯再錯。
周景衍俯下身,額角幾乎要觸到她汗濕的碎髮。
那微弱的囈語像帶著鉤子,勾出他心底最深的窺探欲。
他想知道,除了賀天給的傷害,究竟還有怎樣可怕的過往,連夢境都不肯放過她。
“媽媽媽”
“求你了我好想你彆丟下我彆丟下瑤瑤”
“不要死”
媽媽?她在叫媽媽?
她的母親,難道已經不在了?
周景衍心口猛的一絞,泛起一陣陳年傷疤被揭開時的酸楚。
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的童年舊影,竟在此刻清晰地浮上心頭。
他的父親,用情如揮霍。當年追求母親時有多麼高調熾熱,後來厭倦時便有多麼冷酷徹底。
年幼的周景衍常在清晨看見不同麵容的女人從父親臥室走出,或在深夜被迫聆聽隔壁傳來的毫不避諱的調笑呻吟。
“沒關係,景衍,你爸爸他是愛我的。”
他無數次站在昏暗的床邊,看著母親臉上濕涼的淚痕,聽她用顫抖的聲音為那個男人蒼白辯解;他看著溫柔的母親如何一步步被磨去光彩,變得怯懦,最終在絕望的深淵裡扭曲瘋癲。
“彆離開我!不要死!”
這句話,他也曾聲嘶力竭地哭喊過,在母親試圖割開手腕的那個雨夜,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哀求她。
從那時起,保護母親就成了他的本能。
他學著為母親做飯,打理家務,用稚嫩的肩膀努力撐起一個“家”的空殼。
父親離世時,他心底竟湧起一股可恥的解脫。
然而,母親並未好轉,反而在失去執唸的靶子後,徹底崩潰。
為什麼?
少年周景衍望著母親癲狂的模樣,隻剩下心痛與巨大的迷茫。
愛情?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人卑微至此,毀滅至此?
或許正是這份無力迴天的童年創傷,驅使他後來總是下意識地去保護那些看似柔弱的存在。通過拯救彆人,來填補內心那個永遠無法救贖母親的空洞。
可這一次,截然不同。
他凝視著懷中這張臉。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破開所有猶豫,開始野蠻生長:
周景衍要保護沈瑤。
不是出於習慣性的憐憫,不是因為她與母親相似的境遇勾起他的同情。
寒風不許侵擾她,雨水不能沾濕她。
他想為她築起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將一切肮臟與傷害徹底隔絕。
至於這近乎偏執的守護欲背後究竟是什麼?
他此刻心緒如麻,尚未參透。
周景衍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裡,然後模仿著記憶中他母親哄孩子的溫柔語調,用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極其耐心地在她耳邊輕聲道:
“瑤瑤乖,不怕,媽媽在這裡,媽媽在呢。”
“冇事了瑤瑤,媽媽抱著你呢,不怕了。”
“睡吧,媽媽陪著你,安心睡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魔力,像溫暖的潮水,緩緩包裹住沈瑤因恐懼而緊繃的神經。
在他一聲聲溫柔而持續的安撫下,沈瑤緊蹙的眉頭,開始一點點地舒展開來。
她急促而壓抑的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緊攥著被角的一隻手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倦鳥,往他溫暖的懷抱深處無意識地蹭了蹭,徹底沉入了安穩的睡眠。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
周景衍低頭,看著懷中女孩終於恢複平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女孩的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已經冇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恐懼,隻剩下一種恬靜的毫無防備的脆弱。
心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溫柔情愫在他胸腔裡緩緩流淌、瀰漫開來。
他抱著她,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月光落在她緊閉的睫毛上,冇人看見,被子裡那隻悄悄攥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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