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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沈小姐?
玉行與新科的戰略釋出會,選址在國家會議中心宴會廳。
尚未開場,場內已彙聚政、商、學、研、媒各界精英,媒體長槍短炮架設完畢。
弧形led屏上播放著展現國家尖端科技奮鬥曆程的宏大先導片,製作精良,格局不凡。
釋出會按流程進行。
當幾位常在電視新聞中出現的部委領導與院士被介紹時,沈瑤的目光靜靜掠過。
這個世界的舞台,彷彿天然分為台前與幕後,光區與暗處。
有人生來便在追光之下,而有的人,用儘半生,或許隻為換得一張入場券。
主辦方代表、玉行的掌舵人——向嶼川,在如潮的掌聲與無數道聚光燈的追逐下,從容地登上主講台。
追光打下,將他籠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暈中。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佳的深藍色定製西裝,頭髮向後梳攏,露出清晰的額骨與眉眼輪廓。
“大家好,我是向嶼川。”
男人臉上帶著介於自信與傲然之間的笑,那份源自家族底蘊的矜貴,因他過於出色的相貌並不惹人厭煩,反而有種天然的吸引力。
沈瑤透過取景框注視著他,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傳遍會場。
他闡述完玉行資本的理念與規劃後,媒體與業內人士的提問環節隨即開始。
沈瑤在台下仔細聆聽。
她看著向嶼川與對方簽署“產學研聯合攻堅協議”,看他微笑著握手、麵向鏡頭展示檔案。
他的目光平穩地掠過全場,不曾為她停留片刻。
不久,輪到新科集團的代表發言。
周景衍緩步上台。
他自帶一種古典謙和的氣度,言談間如春風拂麵,親切自然而無人可及。
發言結束後,他微微欠身致意。
走下講台時,目光掠過側方,沈瑤正與同事低聲交談。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輕輕一碰。
隻是幾秒的交彙,沈瑤的唇角便無聲彎起,而周景衍眼中,也掠過唯有彼此能懂的笑意。
釋出會正式環節結束後,重要嘉賓在主辦方安排下移步旁邊的貴賓休息區,進行更深入的交流。
沈瑤跟著采訪記者和攝像師,穿過人群,找到向嶼川和周景衍。
兩人正用流利的英語與一位白髮蒼蒼的海外學者交談,氣氛融洽。
見到央台采訪團隊過來,向嶼川對那位學者禮貌致歉,和周景衍一起轉身迎向鏡頭。
沈瑤迅速進入工作狀態,她站在采訪記者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既是輔助,也確保自己不會突兀入鏡。
整個專訪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沈瑤與向嶼川如同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全程冇有一次目光交彙。
沈瑤抬眸時,向嶼川便垂眼;向嶼川看向前方,沈瑤已彆開視線。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沈瑤甚至開始覺得,上次遊艇上那場發瘋,也許隻是久彆重逢、情緒失控下的特例。
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專注於事業的青年企業家了。
專訪在友好專業的氣氛中接近尾聲。記者按照慣例,準備做結束前的寒暄。
向嶼川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社交笑容,與記者閒聊了幾句關於釋出會整體效果的看法。
就在這時,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隨意地落在了他側後方,那個一直安靜的身影上。
男人臉上笑容未變:
“對了,剛纔采訪幾位外賓時,這位小姐的英文說得相當流利,溝通起來很順暢,幫了大忙。”
這話來得突兀,卻又巧妙地鑲嵌在寒暄的尾巴上,彷彿隻是隨口一提的讚賞。
正在收拾錄音筆的記者聞言,笑著接話:
“向總過獎了。這是我們財經頻道新媒體部的實習生,沈瑤。確實很優秀,這次釋出會報道她也參與了前期不少工作。”
沈瑤抬起眼,禮貌道:“向總謬讚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沈小姐這麼優秀,不知道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來?”
向嶼川那雙墨色眼眸定定地望向她,周圍的目光也隨之聚攏,人人都帶著好奇的神色。
唯獨周景衍,他已經隱隱感到不適。
向先生或許是無心,但這無異於要當眾揭開她的傷疤。
沈瑤的臉色不易察覺地變了變,那細微的變化,隻落進了向嶼川與周景衍眼裡。
向嶼川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暗暗燒起火光。
一年前,她不肯對他吐露半分家裡的事,一年後,依舊隻字不提。
剛剛也一眼不看他。
不愧是她沈瑤。
在她心裡,他大概根本不配聽到半句真話。
“怎麼了,沈小姐?大家可都等著聽呢。”
向嶼川又往前追了半步,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寂靜隻持續了很短的一瞬。
或許幾秒,或許更短。
沈瑤在心裡迅速權衡,最終選擇了對她最有利的回答。
“我是孤兒。”
母親已經不在了,父親有也如同冇有。
她生無依靠,去無牽掛,可不就是孑然一身的孤兒。
這是沈瑤第一次親口說出這句話。
在旁人注視之下。
曾經壓在心底、連做夢都不敢觸碰的真相,如今隨著一路走來的蛻變,竟也變得能夠坦然說出口。
媽媽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她,併爲她感到驕傲吧。
想到這裡,她眼底不自覺泛起薄薄一層淚光,清澈而平靜。
向嶼川麵上隻浮起一絲冷笑,手指卻不受控地蜷起,話音裡也摻進些許澀意:
“那沈小姐倒是厲害,隻靠自己就能”
話音未落,旁邊的周景衍倏然冷了神色。
原來她既無母親,也無父親。
相識至今,她竟從未提過。
說來也巧,他母親祝盈同樣是個孤兒,父母不詳,親人不明。這麼多年過去,他也始終冇能為母親尋到親緣。
而此刻,周景衍第一次不想顧及任何人的感受——除了沈瑤。
“向先生,到此為止。”
他沉聲開口,為這場追問劃上了終止。
周圍的目光在周景衍示意下悄然散去,隻留下無聲的同情、憐憫,或是淡淡的欽佩。
釋出會徹底落幕,人潮散儘,隻餘下空曠的會場和零星收拾裝置的工作人員。
沈瑤從衛生間出來,作為實習生,她今日的任務已算完成。
她獨自穿過空曠的會場,就在即將走到出口時,一個溫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瑤瑤。”
是周景衍。
他不知何時也留了下來,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男人掌心乾燥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瑤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向來平和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擔憂與心疼。
或許是這目光太柔軟,或許是此刻的環境讓她卸下了偽裝,又或許是她需要鞏固這份“憐惜”。
沈瑤看著他,鼻尖忽然一酸,一種混合著疲憊和委屈的情緒湧了上來,眼圈不受控製地微微泛紅。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哽咽:“景衍哥”
“瑤瑤,”周景衍握緊她的手,將人輕輕攬進懷裡,語氣裡滿是心疼,“還好嗎?剛纔是不是不舒服?”
沈瑤靠在他溫熱的肩頭搖了搖頭:“冇事的。隻是說了實話而已冇什麼。”
“瑤瑤,其實我——”
周景衍看著她低落的模樣,心頭微軟,正要將關於未來的打算告訴她,與她慢慢商量。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截斷了他:
“周先生。”
向嶼川自側方通道快步走來,在兩人幾步外站定。
沈瑤聞聲抬眼,從周景衍的肩頭望過去,毫無防備地,撞進一雙漆黑幽戾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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