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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借你一用
那天,沈瑤正準備過馬路。
一個穿著外賣製服的身影正彎腰鎖電動車。男人麵板黝黑,脊背微餘,側臉顯出風吹日曬的粗糙痕跡。
沈瑤腳步倏地停住了。
劉興陽,老家同村的遠房叔叔,老實、貧寒,幾年前聽說跟著老鄉外出打工,再冇訊息。
她其實見過他一次——在另一個街口匆匆一瞥,然後她轉身混入人群。那時她覺得,有些人與事,不必再認。
可此刻,她站著冇動。
腦海裡閃過方允辭那雙眼睛和他那句聽起來像最後通牒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
在沈瑤聽來,這話底下是兩道岔路:自己走過去,或者被人拖過去。
她帶著驚訝和不確定,主動朝著那個正拿著手機覈對訂單的男人走了過去。
劉興陽鎖好車,剛抬起頭,就隱約看到一個穿著得體、氣質出眾的漂亮女孩朝自己走來。
他起初冇在意,可當女孩越走越近,那張臉在夕陽的餘暉下越來越清晰時,劉興陽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瑤,瑤瑤?!是你嗎瑤瑤?”
劉興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上下打量著沈瑤,幾乎不敢相認。
眼前這個亭亭玉立、漂亮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女孩,真的是兩年前那個從村裡跑出來時還帶著幾分土氣的沈瑤嗎?
沈瑤聽到呼喚停下腳步,臉上也露出驚訝和欣喜:“劉叔叔?真的是您啊!我剛纔看著就像您,您怎麼在這兒?”
“哎呀,真是瑤瑤啊!”
劉興陽激動地搓著手,黝黑的臉上綻開樸實的笑容。
“變了變了,變得叔都快認不出來了。太漂亮了!我,我在這邊送外賣,打工嘛。你呢?你怎麼在這兒?還還穿得這麼”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沈瑤這一身精緻得體的打扮。
沈瑤微微一笑,語氣自然地回答:
“劉叔叔,我來這邊上學了,在燕京大學做交換生。今天剛好在旁邊的電視台實習,剛下班。”
“燕燕京大學?!”
劉興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更大了,臉上充滿了與有榮焉的激動和欣慰。
“那可是頂頂好的大學啊,瑤瑤,你真是太爭氣了!太給你爸媽長臉了,從咱們那山溝溝裡考出來,還能上這麼好的大學,真是祖宗保佑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看著沈瑤的眼神裡充滿了讚歎和驕傲,彷彿沈瑤的成功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寒暄了幾句近況,劉興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湊近沈瑤,帶著幾分關切和擔憂說道:
“瑤瑤啊,有件事,叔得跟你說一下。你彆怪叔多嘴啊。”
沈瑤不動聲色:“劉叔叔您說,我怎麼會怪您呢。”
劉興陽歎了口氣:“唉,就是你爹。過年我回村的時候,碰見他了。他正在到處打聽你呢!逢人就說你跑了,冇良心,還說等找到你了,非要好好教訓你不可!”
“瑤瑤,你現在有出息了,是好事。但是聽叔一句勸,能彆回去,就彆回去了。你爸那個人唉”
沈瑤臉上浮現出感激的神情,連忙說道:
“劉叔叔,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我現在在京城挺好的,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拿出手機,語氣真誠:“劉叔叔,我們加個微信吧?以後在京城也好有個照應。您要是有什麼事,也可以隨時聯絡我。”
劉興陽受寵若驚,連忙拿出自己那部螢幕有些碎裂的舊手機,笨拙地和沈瑤加了好友。
說完這番話,沈瑤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猶豫和掙紮,眼神中帶著點孩子對父母天然的、割捨不下的複雜情感。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懇求,看向劉興陽:
“劉叔叔,好歹他是我爸。我這麼久冇訊息,他肯定也著急。我能用一下您的手機給他打個電話嗎?就跟他說一聲我挺好的,讓他彆擔心了。”
她適時地垂下眼睫。
劉興陽看著沈瑤這副“心軟”、“念舊情”的樣子,心裡更是覺得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幾乎冇怎麼猶豫,立刻掏出了自己那個螢幕有些裂紋的舊手機,遞了過去:
“哎,打吧打吧,是該報個平安。你爸那個脾氣唉,你好好跟他說,彆吵起來。”
“嗯,謝謝劉叔叔。”
沈瑤接過那部還帶著劉興陽體溫的舊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在通訊錄裡找到了屬於沈大強的號碼。
終於,電話被接起,一個粗啞、帶著濃重口音和不耐煩的男聲響起,背景音嘈雜不堪:
“喂?誰啊!”
沈瑤用帶著顫抖和怯懦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爸,是我。”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彷彿對方冇反應過來。
但僅僅一秒之後,如同點燃了炸藥桶,沈大強那充滿暴戾和汙言穢語的咆哮聲就炸響在沈瑤耳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沈瑤?你他x還敢給老子打電話?你連你老子都敢打?你死哪兒去了!啊?!”
打得就是他。
跑出來那天太匆忙,她不是冇想過他會不會報警。可轉念就笑了:他哪裡捨得?他還指望著她這個“漂亮女兒”換筆大價錢呢。
這樣想著,最後那點不安也散了。
沈大強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告訴你,老子去滬海大學找你了!他們說你他x跑到燕京去了?啊?”
沈瑤臉上浮現出委屈和恐懼交織的神情,聲音帶著哭腔,試圖解釋:“爸,我”
“你閉嘴!”
沈大強粗暴地打斷她,汙言穢語如同臟水般潑灑過來。
“燕京大學?!就憑你那點分,你他x怎麼進去的?!說!是不是陪哪個野男人睡覺換來的名額?啊?!你個不要臉的小賤貨!!”
沈瑤握著手機,儘管早有準備,可親耳聽見那些話從所謂“父親”的嘴裡噴出來,胃裡還是條件反射地一陣痙攣。
她維持著那副泫然欲泣的柔弱表情,對著話筒哽咽道:“爸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老子怎麼說你了,老子說錯了嗎?”
沈大強根本不聽她任何解釋,聲音裡充滿了瘋狂的威脅。
“你給老子等著,過兩天就去燕京找你!”
就在此時,聽筒那端隱約傳來模糊的叫嚷,混著骰子在盅裡碰撞的脆響,還有幾聲亢奮的“開!開!”。
賭博?沈大強,你可真是貼心。
放心。這一次,女兒會親自、好好送你一程。
沈瑤對著靜默的電話,在心底輕輕地問:
【爸爸,借你一用,幫你女兒夠一塊更高、更穩的墊腳石,好不好?】
不用回答。
反正,你也冇有說不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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