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科研部那棟充滿精密儀器感、以研究收容為主的環形主建築,沈秋郎在殷蓉的帶領下,穿過一片有武裝人員巡邏的寬闊內部通道,走向另一棟風格相似、但細節處更顯冷硬肅殺的建築。
這裡便是聯盟駐興安府總領事館下屬的武裝部所在。
從外觀上看,兩棟建築都帶有鮮明的近未來科幻風格,但科研部的線條更流暢,而武裝部則棱角分明,外牆上可見更多隱蔽的防禦武器介麵和加固結構,整體氛圍更加凝重、戒備森嚴。
殷蓉在武裝部大樓入口處停下,向著把守在合金大門兩側、全身覆蓋著黑色輕量化外骨骼、手持製式能量步槍的兩名武裝人員利落地敬了個軍禮,並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兩名武裝人員一絲不苟地驗證了她的身份資訊,又用儀器掃描了沈秋郎和跟在後麵的裴天緋、吳羽飛,確認無誤後,才沉默地點頭放行,厚重的大門無聲滑開。
進入大廳,內部同樣是冷色調,光線明亮但略顯冷清。穿著作戰服或文職人員製服的人們步履匆匆,表情嚴肅。
一隊全副武裝、牽著嗅覺強化類寵獸的警衛恰好巡邏經過,殷蓉再次敬禮致意。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高效、嚴整、不容置疑的軍事化氣息。
一行人來到電梯間,殷蓉用一張特殊的許可權卡在感應區刷過,電梯門無聲開啟。進入後,她按下了8樓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速度極快,幾乎感受不到加速度帶來的不適。
密閉的空間裡一時安靜,隻有輕微的係統執行聲。
“阿木爾因為暴力襲擊聯盟武裝人員,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殷蓉背對著電梯門,目光平視著前方光潔的金屬牆壁,聲音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已被軍事法庭初步裁定,判處一年有期徒刑。需要在聯盟指定的監獄服刑。”
她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但話語的內容卻重若千鈞。
“嗯。”沈秋郎隻是簡單應了一聲,目光低垂,看著自己鞋尖前方一小塊反光的地麵。
她當然知道阿木爾襲擊是為了給羅丹創造逃跑機會。
她也理解,甚至某種程度上佩服阿木爾能為羅丹做到這一步的、那份複雜的情感。
但理解歸理解,襲擊行為本身是客觀事實,她全程的直播錄影就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聯盟的律法在此,證據確鑿,判決已下,沒有什麼可指摘或辯駁的餘地。
她能做的,或許隻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看看能否為阿木爾多瞭解一些情況,或者……在他服刑前,問清楚一些事情。
“叮。”輕微的提示音響起,電梯門在八樓無聲滑開。
殷蓉領著幾人穿過八樓安靜而略顯壓抑的走廊,來到一扇標有數字編號的合金門前。她示意裴天緋和吳羽飛到門旁另一間安裝了單向玻璃和錄音裝置的觀察室就坐,可以通過內部通訊係統向她傳遞問題或提示。
但沈秋郎卻搖了搖頭,沒有去觀察室,而是直接跟在殷蓉身後,也邁步走進了審訊室。審訊室不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金屬長桌,幾把固定的椅子,角落裡有監控裝置。光線是冰冷的白色,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沈秋郎自顧自地搬起一把空著的椅子,走到長桌靠近門口的這一側,放在了殷蓉的座位旁邊,然後很自然地坐了下來,與殷蓉並排,隔著一張光潔的金屬桌麵,與對麵被固定在特製座椅上的阿木爾正麵相對。
阿木爾的狀態肉眼可見地糟糕。他穿著一身灰藍色背部帶白色豎杠的囚服,頭發略顯淩亂,眼窩深陷,周圍是濃重的黑眼圈,一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神空洞渙散,幾乎沒有任何神采,隻是木然地盯著桌麵的某一點。
幾天沒有打理,下巴和臉頰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憔悴又蒼老了許多。他被銬住的雙手手腕相握,無力地放在冰涼的金屬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摳弄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抽空了靈魂般的頹喪和絕望。
殷蓉調整了一下麵前的小型錄音裝置,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平靜的沈秋郎,用眼神詢問她是否有話要先說,或者有什麼要交代的審訊策略。
然而,還沒等沈秋郎做出任何表示,甚至沒等殷蓉開口說一句例行公事的“姓名”“年齡”,一直沉默垂首的阿木爾,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彷彿從乾涸的井底費力擠壓出來,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心頭一窒的疲憊和空洞:
“我……是個孤兒。”
這句話來得太過突兀,與當前審訊“包庇惡靈”、“襲擊聯盟人員”的語境似乎毫無關聯。
沈秋郎原本平靜的目光瞬間一凝,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和旁邊的殷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和錯愕。
觀察室單向玻璃後的裴天緋和吳羽飛,恐怕也是同樣的反應。
孤兒?
這和他拚死保護羅丹,甚至不惜襲擊守衛,有什麼直接關係嗎?
是試圖博取同情?
還是精神壓力過大下的胡言亂語?
阿木爾彷彿沒有看到對麵兩人臉上微妙的神色變化,也沒有等待任何回應,他依舊維持著那副空洞呆滯的表情,眼神渙散地望著空氣中的某一點,嘴唇機械地開合,聲音平板而單調,像是預先設定好程式、隻會按順序播放錄音的機器,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孤兒……到18歲成年,就不能繼續留在福利機構了。得自己找工作,或者等分配。那段時間,吃、住……所有花銷,都得自己想辦法。”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沈秋郎聽到這裡,微微側頭,看了殷蓉一眼。殷蓉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確認了阿木爾所說的——在福利體係相對健全,但占據了全世界六分之一,也就是20億人口的華國,相關政策確實大致如此,成年後的安置和個人發展,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自身的能力和機遇。
“我有禦獸師天賦,”阿木爾繼續說道,語速依舊平穩得詭異,“但沒上過高中。福利院……沒義務,也沒錢供我上高中。我攢了點補助金,成年後,找了份包吃住的工作……在牧場。”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遙遠的時間點。
殷蓉的胸口戰術背心內側其實彆著微型錄音裝置,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是從隨身攜帶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特製的感應紙,塞進了桌麵上一個帶有語音實時轉文字和同步列印功能的小型裝置裡。
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指示燈亮起,進入工作狀態。
“一開始……工作,我被分去當牧民。”阿木爾的敘述開始出現微小的停頓,彷彿在從記憶的塵埃裡費力挖掘某些片段,“但是……那些人,就……不明所以地,朝我丟石頭,扔我的東西,還……打我的牧獸。”
他說到“牧獸”這個詞時,麻木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但很快又歸於死寂。
沈秋郎聽到這裡,心裡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像阿木爾這樣出身福利院、無依無靠、性格可能也因為成長環境而相對內向甚至怯懦的年輕人,孤身一人踏入社會,尤其是牧場那種相對封閉、管理可能粗放的環境,很容易成為某些人發泄惡意、尋找優越感或單純取樂的目標。
霸淩,往往就是從這種“看起來好欺負”的物件開始。
“最過分的一次……”阿木爾的呼吸似乎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他放在桌麵上的、被銬住的雙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們……把我用套牧獸的繩索……套著,拴在一頭騎乘寵獸後麵,拖著跑……”
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工作服……磨破了,背上……一條一條的,血淋淋的……”
他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珠,在回憶起這一段時,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清晰的情緒——那是深植於記憶深處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慌和痛苦。
即使過去了很久,那粗糙繩索勒進皮肉、身體在粗糙地麵上被無情拖拽摩擦的劇痛,以及身後騎手們肆意的狂笑和呼嘯聲,彷彿又穿透了時間,隱隱刺痛著他的神經。
“嘶——”
旁邊,一直努力維持著專業記錄的殷蓉,聽到這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攥著記錄筆的拳頭猛地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隱現。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壓抑著怒火。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霸淩的範疇!
把人拴在騎乘寵獸後麵拖行,稍有不慎就會致命!這簡直是在草菅人命!牧場的管理者都是乾什麼吃的?!
“我把這件事……上報給了主管。”阿木爾的聲音重新恢複了那種空洞的平板,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般的麻木,“但是……主管沒有管。隻是給我……開了點工傷補償,按照‘輕傷’的程度,賠了點錢。”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彆人的事情,但那種被徹底無視、被當作可以隨意處理的麻煩、連痛苦和傷害都被明碼標價的冰冷感,卻透過這平淡的敘述,滲透出來。
氣氛有一點,像是扼住喉嚨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