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啊——嗶嚕嚕嚕嚕……”雌鳥在接連吞下了足足十二隻凍得硬邦邦的菩薩雞後,終於停了下來。
它用喙尖輕輕碰了碰沈秋郎剛丟過來的第十三隻凍雞,卻沒有立刻吃掉,而是轉過頭,朝著沈秋郎發出了一串與之前充滿敵意或威脅截然不同的鳴叫聲。
這聲音短促而清脆,帶著奇特的顫音和氣泡感,像是一串急速在水下上浮到表麵破裂的小氣泡。
“嗯?怎麼了?”沈秋郎停下投喂的動作,微微歪頭,看著雌鳥,“吃夠了嗎?”
雌鳥那雙櫻粉色的眼眸小心地觀察著沈秋郎的表情,然後,它做出了一個讓在場除沈秋郎外所有人都有些驚訝的動作——
它用喙的側麵,小心翼翼地將麵前那隻凍雞,朝著旁邊依舊被緊緊束縛、隻能眼睜睜看著伴侶進食,不再炸毛但是依然非常焦躁的雄鳥那邊,輕輕推了推。
然後,它再次看向沈秋郎,喉嚨裡發出輕柔的、帶著一絲祈求意味的“咕咕”聲。
人類……你可以允許我的丈夫也吃點東西嗎?他也很餓了。
這個動作和眼神傳遞出的資訊,幾乎不言而喻。
“要給你的配偶嗎?”沈秋郎挑了挑眉,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露出了些許猶豫的神色。
她可沒忘記旁邊那隻雄鳥眼神裡的暴怒和之前恨不得撕碎所有人的敵意。
悄無聲息地,惡靈人皮書出現在她身邊,上麵那些彩色虹膜的眼珠掃了兩隻鉗口龍鳥一眼,展開,芝士的禦獸卡滑進沈秋郎掌心。
不知為何,看到那張禦獸卡後,兩隻鉗口龍鳥都明顯有點忌憚。
它們明顯察覺到了,那張禦獸卡上,傳來的,永不平息的饑餓,無儘的狩獵和沒有饜足的吞噬……
這是一隻被麵前的人類所驅使的,同為惡食的強大惡靈。
難道,自己是中了人類的陷阱嗎?一切恩惠皆有代價,吃到了食物後,自己也將變成食物?
“可以是可以,”沈秋郎看著雌鳥,語氣平靜但帶著明確的警告,“但是,你要保證,它——”她用下巴點了點旁邊眼神凶戾的雄鳥,“不會趁我給它解開束縛,或者吃東西的時候,試圖攻擊我,或者我身後的任何人。否則……”
她沒有說完,但眼神裡的冷意和掌心中隱約傳來的、隻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淡淡暗影波動,已經表明瞭態度。
“呱!”沒等雌鳥回應,旁邊的雄鳥似乎聽懂了沈秋郎的條件。
它猛地發出一聲短促而高亢的鳴叫,青色眼眸死死瞪了沈秋郎一眼,眼神依舊桀驁凶悍,但其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攻擊性似乎稍微收斂了一絲。
隨即,它竟是主動地、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和屈尊降貴意味地,側了側自己被金屬線纜捆得嚴嚴實實的腦袋,將那巨大的、閃爍著寒光的黑色巨喙,往沈秋郎的方向湊近了一點,方便她下鉗子剪開束縛。
少廢話!人類!要殺要剮都快點!我餓了!
“哢嚓!哢嚓!”或許是因為雄鳥出乎意料的配合,沈秋郎操作剪線鉗的動作更加乾脆利落,幾下便將纏繞在雄鳥巨喙上的特種金屬線纜儘數剪斷。
束縛剛一解除,雄鳥立刻發出一聲短促、帶著金屬顫音的悶吼,脖頸猛地一甩,將殘留的線纜碎片甩飛,然後迫不及待地低下頭,用那捕獸夾般的大嘴,精準而迅速地叼起雌鳥推過來的那隻凍雞。
“哢嚓!哢嚓!哢嚓!”幾下沉悶有力的脆響,凍雞瞬間被分解成大小不等的數塊。
出乎沈秋郎意料的是,雄鳥並沒有第一時間將食物吞下,而是用它那看似笨拙、實則靈活的喙尖,小心翼翼地將其中肉量最豐厚的雞腿和雞胸部位,一塊塊推到雌鳥麵前,喉嚨裡發出催促般的、低沉的“咕咕”聲。
然後,它自己才叼起剩下的、骨頭較多、肉相對少的雞翅、雞架等部分,同樣是幾下嚼碎,囫圇吞下。
顯然,這區區一隻凍雞,對於兩隻體型龐大、且處於饑餓狀態的高階惡食屬惡靈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雄鳥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吞下了分給自己的部分,然後立刻抬起頭,那雙青色的眼眸再次看向沈秋郎,目光中的暴戾和敵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白、更加迫切的渴求——對更多食物的渴求。
沈秋郎看了看箱子裡所剩無幾的存貨,裡麵隻剩下最後兩隻凍雞了。
她沒說什麼,隻是用剪線鉗將它們一一夾起,丟到雄鳥麵前。
雄鳥重複了之前的動作:它再次用喙將兩隻凍雞分開,仔細地將肉最多的部分剔出,推給旁邊正在小口但快速進食的雌鳥,而自己則叼起剩下的邊角料,快速解決。
吃完後,它雖然明顯意猶未儘,喉嚨不斷吞嚥,青色的眼瞳也緊緊盯著空蕩蕩的整理箱,卻硬生生遏製住了繼續索要或焦躁的表現,隻是安靜地、耐心地守在雌鳥旁邊,看著它將所有相對優質的食物一點點吃光。
那種強行克製食慾、將生存資源優先讓給伴侶的本能,出現在在兩隻外表凶悍的惡靈身上展現,給在場的幾人帶來一種奇特的震撼感。
這真的是惡靈嗎?這和普通的禽類寵獸沒有什麼區彆啊!
“嗯……”沈秋郎踢了踢徹底空了的整理箱,確認連一點碎渣都不剩了,有些尷尬地聳了聳肩,對著兩隻眼巴巴看著她的鉗口龍鳥說道:“真的沒有了。要不……我讓他們再送點過來?”
她轉頭看向吳羽飛,用眼神詢問。
然而,雄鳥並沒有對食物的中斷表現出憤怒或幽怨,它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接著,它做出了一個更加令人意外的舉動——它將自己那猙獰的黑色巨喙,極其輕柔地湊到雌鳥的頭頸旁,小心翼翼地、一下下地為雌鳥梳理著因為之前的掙紮和進食而有些淩亂的頸羽。
而雌鳥也仰起脖子,在它給自己梳理羽毛的時候也幫對方理毛。
真恩愛啊……沈秋郎默默看著,心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感覺自己莫名其妙被兩隻大鳥餵了成噸的狗糧。
“呱!”為雌鳥梳理好羽毛後,雄鳥抬起頭,發出一聲與之前所有鳴叫都不同的、短促而清越的叫聲。
然後,在沈秋郎和其他人略帶訝異的目光注視下,它對著沈秋郎,緩緩地、莊重地閉上了那雙青色的眼眸,然後,將那顆高傲的、覆蓋著華麗羽冠的頭顱,向著沈秋郎所在的方向,低低地垂了下來,停留了大約兩三秒。
像是在表達敬意。
人類,你和那些人類不一樣。
你沒有傷害我的妻子,你能夠看出我們的窘迫,你給我們尊重,予以我們食物。
所以,我不會吃你,而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和我的妻子也會幫助你。
沈秋郎不懂它的肢體語言含義是什麼,但她能感知到氣氛的變化。
空氣中彌漫的敵意和憤怒沒有了。
態度好轉了,就是好的開始。
之後就是慢慢接觸,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行了,”沈秋郎拍拍手,把鉗子往旁邊一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彷彿剛剛隻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投喂,而不是在死亡線邊上瘋狂蹦迪。渾身骨頭哢吧作響。
“接下來幾天,就先這樣捆著吧。”她指了指鉗口龍鳥身上依舊牢固的、束縛著翅膀和腿部的金屬線纜。
“找可靠的人,每隔兩個小時過來喂一次食。每次每隻,喂兩隻菩薩雞,或者一條同等分量的羊腿或者豬牛之類的鮮肉。”她對吳羽飛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等它們習慣了投喂,對餵食的人不再表現出強烈攻擊性,至少不會試圖下死口的時候,再考慮逐步把腿上的束縛也解開。至於翅膀上的,最後再說。”
“啊?”吳羽飛聞言一愣,臉上露出遲疑和後怕,“那……萬一,萬一它們又咬人怎麼辦?解開嘴的束縛已經很危險了,還要經常喂……”
“你們不是挺能耐的嗎?”沈秋郎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和諷刺,“能把兩隻活蹦亂跳、凶性十足的高階惡靈捆得跟粽子似的,還能餓上三四天沒讓它們拆了這裡。那等它們吃飽了有力氣,萬一又想咬人,你們就按照原樣,再費點力氣把它們捆一遍唄!反正有經驗了,熟能生巧嘛!”
坑我?那我也就坑你們唄?
坑坑更健康,省得你們麵對惡靈就像一群低能兒一樣等著我來救火,我是t但不是鐵t!
說完,她不再看吳羽飛那張變成苦瓜色的臉,也懶得理會殷蓉和莫莉複雜的神色,以及裴天緋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徑直轉身,踩著柔軟的吸音海綿,步履輕鬆地走出了這間氣氛剛剛有所緩和、但依舊潛藏危險的收容室。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抬手揮了揮,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好了,這件事就暫時告一段落。下一件事——”她頓了頓,語氣微微下沉。
“帶我去見阿木爾。是時候,好好聊聊羅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