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八點,正是睡前來泡溫泉放鬆的高峰時段。
公共溫泉區裡人影憧憧,大大小小的湯池中霧氣蒸騰,穿著泳衣的,男男女女、老人小孩的談笑聲與水波晃動聲混在一起,好不熱鬨。
除了各民宿自帶的湯池,還有幾處大型的公共溫泉池,甚至更遠處還能看見燈光璀璨的人工泳池和水上樂園設施輪廓,整個區域充滿了夜晚特有的、慵懶而歡騰的氣息。
沈秋郎裹緊浴衣,在熱氣與人聲邊緣猶豫地踱著步。
她本來就有點社恐屬性,在此刻人聲鼎沸的環境裡被無限放大。
那些池子裡人太多了,陌生的麵孔、近距離的肢體接觸可能性,都讓她感到輕微的不適與退縮。
她不想擠進去。
於是她偏離了主路,開始沿著邊緣那些高低錯落、被燈籠柔和光線照亮的石板小徑向上走,致力於在這些蜿蜒曲折、通往更僻靜角落的台階山路中,尋覓一個隻屬於自己的、能讓她安靜放鬆下來的小小湯池。
繞過一片竹林,避開一處家庭喧鬨的池子,她不知不覺走到了靠近富人區邊界的緩坡地段。
這裡的遊客明顯稀少了許多,燈光也更為幽靜。就在一個頗為刁鑽的拐角,她發現了一處向上的石階。
石階不算寬,兩側用天然的青石壘砌,石縫間生長著茂盛的草本植物和不知名的、在夜色中依然盛開,散發著清雅香氣的不知名小花。
拾級而上時,那幽幽的香氣便縈繞在鼻尖。
石階的半途,有一個低矮的、象征意義大於實際作用的原木色小柵欄門,此刻正敞開著,彷彿隻是裝飾。
嗯?沈秋郎停下腳步,抬頭望瞭望。
石階蜿蜒向上,延伸進更濃鬱的樹影裡,隱約能看到前方似乎還有一處建築。
看起來離真正的富人區那些獨棟彆墅的圍欄邊界,應該還有一段距離?
她不確定地想著,或許這是民宿區裡某個更隱蔽、還未被太多人發現的“秘境”小池?
她實在不想再回到下麵那片喧囂中。猶豫了一下,她邁步,跨過了那道敞開的柵欄門,繼續向上走去。
夜色的確有些昏暗,路旁精心修剪卻依然生得旺盛的花草,在燈籠光暈之外投下片片陰影。
就在她剛剛經過的柵欄門側後方,一塊不太起眼、表麵甚至爬了些許藤蔓的木製牌子,靜靜地立在花草叢中。牌子上用清晰的字型寫著:
【前方私人區域,外人止步】
隻可惜,急於尋找安靜角落的沈秋郎,並未注意到這被夜色和枝葉半掩的警示。
她的身影,很快便隱入了石階上方的朦朧霧氣與樹影之中。
趿拉著的濕滑人字拖,終於踩上了石階最後一級。
沈秋郎抬起頭,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方小巧雅緻的庭院。
青石板鋪地,角落點綴著幾叢精心修剪的竹子和山石,一盞低矮的石燈籠散發著昏黃暖光,映照著中央那口氤氳著嫋嫋白氣的露天溫泉池。池子不大,但顯然更為私密精緻。
她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更清晰了——這佈置,怎麼看都不像公共區域。
但來都來了,強烈的好奇心,或者說,是對一處絕對安靜湯池的渴望,壓過了那點遲疑。她放輕腳步,像隻誤入禁地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挪了進去。
前台?不,這裡根本沒有前台。隻有庭院一側立著個小小的木架,上麵整齊疊放著乾淨的浴巾。
水聲。
很輕,但確實存在。是溫泉水自然湧動,還是……
走進玄關和影壁間的廊道,她的目光被儘頭垂下的厚實竹製浴簾吸引。
溫潤的水汽正從浴簾底部絲絲縷縷地逸出,帶著比庭院中更濃鬱的、礦物質特有的淡淡氣息。
鬼使神差地,沈秋郎蹭到浴簾邊,做賊似的,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掀開了一條細縫。她想,就看一眼,如果裡麵沒人,如果是個更隱蔽的小池……
“請問,有人……”
“在嗎”兩個字,卡在了她的喉嚨裡。
透過蒸騰繚繞的溫熱白霧,她的視線撞進了浴簾後方——那裡是與庭院相連的另一處更開闊的露天湯池。
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照亮了池中背對著她這邊、此刻卻似乎因水聲驚動而微微側身的人影。
水波晃動,霧氣嫋嫋。
她和一雙深藍色的眼睛,隔著朦朧的水汽與短短的距離,對上了視線。
明明……明明昨天纔在學校裡,在令人尷尬的地上,見過第一麵。
可此刻,沈秋郎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瘋狂擂動起來,比上次在廢棄教學樓裡直麵危險時跳得還要快、還要亂。
血液轟隆隆地衝上耳朵,臉頰瞬間滾燙,分不清是被溫泉水汽熏的還是怎麼。
空氣是濕熱的,氤氳著泉水與不知名淡香混著草藥味。
隔著這片朦朧,她看不太真切,但影影綽綽的輪廓已足夠驚心動魄——女人轉過身,大半身子仍浸在飄著花瓣與草藥的泉水中,水波在她鎖骨之下蕩漾。
冷月般皎潔的銀白長發濕漉漉地披散,有些貼在優美的頸側,有些飄散在水麵,像散開的月光。
霧氣勾勒出飽滿起伏的胸口線條,水珠沿著白皙得近乎耀眼的肌膚滾落,沒入波光之下更引人遐想的陰影。
今晚是滿月。
清冷的月輝毫無保留地灑下,映著溫泉水汽,彷彿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夢幻的、不真實的光暈,卻也更清晰地將那具成熟性感到極致的身軀,映入沈秋郎驟然收縮的瞳孔。
沈秋郎的取向是同性。這一點她從未懷疑,也坦然接受。
可直麵如此具有衝擊力的、活色生香的“美景”,視覺與本能帶來的雙重衝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喉嚨發乾,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視線像是被燙到,卻又不受控製地在對方那無可挑剔的容顏,與水下若隱若現的起伏之間,慌亂地遊移了一瞬。
完了!自己把人家看光了!
下一秒,巨大的羞恥感和幾乎要爆炸的尷尬猛地衝上頭頂!
沈秋郎手一抖,浴簾從指尖滑落,但剛才那驚鴻一瞥的畫麵已經深深烙在腦海裡。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臉頰紅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再一次使用[挖地],不,[潛水]……[潛水]好像不太行,或者轉身就跑,可雙腿卻像灌了鉛,又像被釘在了原地,根本不聽使喚。
浴簾之內。
池中的女人似乎也愣了一下。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在初時的些許意外之後,迅速被一種瞭然的、帶著玩味的柔和笑意所取代。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隔著重新垂下的浴簾,慢條斯理地、上下打量著那個隻敢掀起一角偷看、此刻恐怕已經石化的不速之客。
然後,那種帶著慵懶水汽、磁性而悅耳的嗓音,含著清晰的笑意,用那種沈秋郎聽不懂卻覺得格外纏綿的語言,輕輕響起:
“kakoecoвпaдehne,чtomыchoвaвctpetnлncь,rmaлehьkarmnлawka.”
“對、對不起!我……我……”
隔著那道彷彿能隔絕聲音與視線的浴簾,沈秋郎的聲音又細又抖,語無倫次。
腦子裡一片混亂,拚命想找個合適的理由——迷路的遊客?走錯路的新住客?——任何聽起來不那麼像蓄意偷窺的藉口都可以!
然而在極度的羞窘和那雙彷彿能穿透竹簾的深藍眼眸注視下,所有臨時編造的托詞都顯得蒼白可笑。
最後,她隻能閉上眼睛,自暴自棄般地選擇實話實說,並試圖用一點笨拙的辯解來掩蓋:“我……我是想找個安靜點、人少的小湯池……然後,然後就迷路了,走到這裡……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裡是私人的!真的不知道!”
她一股腦說完,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蹦出來。完了,這下肯定被當成變態了……
預想中的斥責或冷眼並沒有到來。
浴簾後,隻傳來一聲極其輕柔、彷彿帶著水波蕩漾的笑意。“我不怪你哦,親愛的。”那個慵懶磁性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是想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來享受溫泉嗎?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沈秋郎愣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緊接著,那聲音繼續傳來,比剛才更低柔,更近了些,彷彿說話的人微微向前傾了身子:“你可以過來,跟我一起。”
“真、真的?”沈秋郎的臉燒得更厲害了,耳朵裡嗡嗡作響,被這過於“大方”的邀請砸得暈頭轉向。
“真的,快下來吧,親愛的,水溫正好。”
那聲音帶著勾人的笑意,穿透氤氳的水汽,變得有些模糊,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沈秋郎的耳朵,在她本就混亂的腦海裡再次點燃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畫麵——月光,水霧,濕漉漉的冷白色長發,牛奶般的肌膚,水下影影綽綽的曲線……
跑!現在立刻轉身就跑!闖進陌生人的私人湯池還……還看了不該看的,已經夠丟人了!不能再錯下去了!
可是……就這麼慌不擇路地逃走,好像更顯得自己心裡有鬼,更加丟人現眼……
或許是被對方那過分溫柔寬容的態度蠱惑了,或許是在溫泉熱氣與月光共同製造的曖昧氛圍下,那點潛藏的、對美麗同性無法抑製的欣賞與好奇占了上風,又或許是色膽包天色壯慫人膽……
沈秋郎自己也說不清是哪來的勇氣,腦子裡忽然冒出“恭敬不如從命”幾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顫抖著手,再次掀開了那道分隔內外的浴簾。
這一次,她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