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沈秋郎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迎著金家眾人或疑惑或凝重的目光,開口解釋道:
“圖桑現在這個狀態,如果我的判斷冇錯,它正處於[力量解放]的狀態。很可能正是因為這種狀態無法正常解除或控製,才導致了它持續的暴走。”
[力量解放]?
這個詞讓在場的金家眾人,除了似乎早有所料的金昑和若有所思的老太君,其他人都露出了明顯的錯愕和不解,麵麵相覷。
眾所周知,在這個世界,雖然惡靈作為一種屬性存在,但它極為特殊,並不參與常規的屬性相剋迴圈。
加之惡靈本身代表著危險、不祥與難以駕馭,除了極少數追求力量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承受反噬的瘋子,幾乎無人會主動馴養它們。
因此,在所有人的認知裡,從未聽說過,也從未見過有惡靈屬性的寵獸能夠使用[力量解放]這種高階能力。
即便是世代與咒狼相伴的金家,也從未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久而久之,人們甚至預設,惡靈這種存在,或許天生就無法進行力量解放。
可現在,這位年輕的聯盟研究員,卻提出了這樣一個幾乎顛覆常識的觀點。
“不可能。”金瀾率先皺眉否定,她的語氣帶著基於過往經驗的篤定,“我們也曾請過聯盟內幾位擅長能量分析的研究員前來檢視,甚至動用過專門的探測手段。得出的結論是,圖桑身上不存在任何與禦獸師建立的精神力連線痕跡。冇有精神力共鳴,何來[力量解放]?”
“不,”沈秋郎閉了閉眼,隨即搖頭,語氣清晰地反駁,“您說的是其他屬性的[力量解放]。但惡靈……對於它的啟用和維持,依賴並不是精神力,而是另一種東西……”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吐出了一個對在場大多數人而言相當陌生的詞彙:
“……惡念。”
“惡念?”金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眼神一凝。
“冇錯,惡念。”沈秋郎點頭,進一步解釋道,“這是我個人在研究中提出的一個概念,用來概括某些特定能量的集合,目前還未上深入研究,聯盟也冇有任何記錄。”
“您可以把它理解為……很多負麵事物或情緒的聚合,比如針對他人的惡意、各種負麵情緒、由死亡產生的特殊氣場、生靈未散的強烈執念,甚至……過度膨脹的**等等,都歸於惡念之列。”
“惡靈因惡念而變化,因惡念而出生,因惡念而茁壯,因惡念而行惡。”
她再度說出了那句惡靈類的格言。
解釋到這裡,沈秋郎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彷彿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
嗯?等等……
死亡產生的氣場?生靈未散的強烈執念?
這兩個被她隨口列舉為惡唸的詞,像兩把鑰匙,猛地撞開了某扇緊閉的門。
金曦的死亡……數年未散的執念……
她猛地睜大眼睛,像是想通了什麼關鍵,不由自主地狠狠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想……我可能明白一部分了。”她喃喃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篤定。
“老大你明白什麼了?”
金玥悅剛纔還在為沈秋郎口中那些關於“惡念”的新奇說法而發愣,此刻見她突然恍然捶掌,忍不住湊上前,伸手摸了摸沈秋郎的額頭。
冰冰涼,冇發燒啊,怎麼突然神神叨叨的?
“金曦小姨是死在……”
沈秋郎嫌棄地躲過並“pia”一下開啟金玥悅的爪子。
她心中已有推測,但需要關鍵資訊確認,於是直接看向金昑和金瀾問道。
“九年前。”金昑隨口答道,語氣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沉痛。
“你們第一次發現圖桑變成這樣,是什麼時候?”沈秋郎追問。
“也是九年前,阿曦出事的那天。”這次是金瀾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
“方便說說那時候的具體細節嗎?任何細節都可能很重要。”
“嗯……”金瀾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幾乎燃掉半支,才緩緩吐出一個很大的菸圈,彷彿藉此平複心緒。
“地點在沉南市到鞍馬市的高速公路旁,一個建在靠近山體隧道入口的加油站,帶汽車旅館和中轉倉庫的那種。”
“因為當時裴家的那個孩子,帶著連輝辰那兩個婚生的孩子也在現場,所以趕去的不止我們金家的人,連家也去了。”
“我們去的時候,現場因為發生了劇烈爆炸,引發了山火。消防隊動用了不少擅長沙暴或水係的寵獸,才勉強把火勢控製住。”
“我們金家的人先到一步,在廢墟邊緣發現了圖桑。它當時……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但似乎還保留著一絲清醒,它把裴家那孩子和兩個小崽子護在身下,帶到了遠離爆炸中心的開闊地,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的衝擊和火焰。”
金瀾又吸了一口煙,聲音有些發澀:“我們在崩塌的山石和燒燬的建築廢墟裡,挖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才找到阿曦。”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指尖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她……整個人都燒焦了。”
金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
那是她親生的女兒,哪怕平時行事再出格,性格再不著調,做母親的,又怎會不痛?
“節哀。”沈秋郎低下頭,默數了三秒,以示尊重,隨即抬起眼,目光冷靜而專注,“請問,您剛纔提到的‘異樣’是指?”
金瀾將那支快燃儘的煙狠狠吸完,吐出最後一口細長的煙氣,才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事隔多年仍無法理解的詭異:
“她身上……從眼睛的部分開始,向外蔓延,直到全身……爬滿了和圖桑身上差不多的、亮紫色的花紋。”
雷咒咒狼的咒文花紋!
沈秋郎心中猛地一凜。
這難道是……支付代價後,與惡靈深度共鳴的禦獸師,身上會出現的特征?
聽起來,像是大爆炸發生、危及生命的瞬間,金曦在絕境中,或許是誤打誤撞,或許是本能驅使,啟用了圖桑的[力量解放:惡靈模式]。
不管具體原因為何。
雖然原因……沈秋郎根據金玥悅之前的描述,不難推測——很可能,就是為了在絕境中爆發出足夠的力量,去保護連也青、連也達,以及他們的母親。
畢竟,按照金玥悅之前帶著崇拜口吻的敘述,金曦對那位裴姓女子的用情至深,已經到了對方結婚生子,也心甘情願默默守護、照顧母女三人,甚至被外界視為“接盤俠”也無怨無悔的地步。
或許……她真的可以為了那對母女三人,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能是金玥悅之前講述時,語氣中那份對癡情浪子小姨毫不掩飾的惋惜與推崇,無形中感染了沈秋郎,讓她此刻心底也升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夾雜著些許難以認同的、覺得不值的念頭。
但如果真相真是如此,許多疑點反而能串聯起來,變得合理了。
在生死一線的爆炸瞬間,金曦或許有能力自保,但絕對無法同時護住身處險境的連氏母女。
於是,她選擇了犧牲自己,將所有的“可能”押注在圖桑身上,以某種方式啟用了圖桑的[力量解放],指令其不惜一切保護那三人。
至於她死後切斷了惡唸的來源和與圖桑的連線,又該如何維持圖桑的[力量解放]?
沈秋郎的思路飛速運轉。
係統的警告中提到“需要持續支付惡念”。
常規理解下,這應該是一個“持續扣款”的過程。
但——
如果,支付者在一開始,就用一種極端、徹底、無法逆轉的方式,一次性支付了钜額到足以維持很長時間的惡念呢?
或者,更形象地說,如果這不是“按次計費”或“按時長扣費”,而是在“賬戶”裡一次性存入了足夠支撐很久的、钜額的“預付費額度”呢?
這筆“钜款”的來源是什麼呢?
沈秋郎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看似與此事無關的另一個人——羅丹。
她搓了搓戴在左手手腕上,色彩繽紛的串珠,心裡唸了一句“願你安康”,隨後思緒漸沉。
羅丹被活埋後,對死亡的極端恐懼、對生的強烈渴望、以及驟然殞命本身所爆發出的不甘與怨恨……
這些濃烈的負麵情緒與死亡結合,所產生的惡念,強大到足以讓他的屍身轉化為食屍鬼,甚至在短短兩三個月內,進一步進化為更強大的大食屍鬼。
如果一個人在臨死瞬間,所能迸發出的惡念就足以引發如此劇烈的異變……
那麼,金曦在生命最後一刻,懷著對連氏母女三人安危的極度擔憂、未能相伴守護的不甘、對自身命運或是對某些人事的強烈執念……
這些情感在死亡降臨的瞬間被催化、凝聚、爆發,所產生的惡念總量與強度,恐怕遠超尋常。
用這樣一筆龐大的惡唸作為燃料,來啟動並在一段時間內維持圖桑的[力量解放:惡靈模式],在理論上完全說得通。
但……這或許不足以支撐整整九年。
沈秋郎微微搖頭。
即便金曦臨終的執念再強,作為一次性爆發的惡念,經過九年不間斷的消耗,也早該枯竭了,圖桑的狀態理應逐漸減弱乃至解除,而非像現在這樣持續暴走,甚至可能愈演愈烈。
一定需要一個額外的、能夠源源不斷提供惡唸的途徑或環境,來補充消耗,甚至可能因為其持續輸入,乾擾、扭曲了最初的狀態,導致了目前的失控。
她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這巨大圓形空間內,那環繞四周、密密麻麻嵌著骨灰盒與神像的壁龕牆壁。
冰冷、肅穆、瀰漫著經年累月的死亡氣息與沉澱的思念。
這裡,這座被精心營造的大型墳場環境的飼狼之地,這座金家用來供養咒狼的宗祠兼藏骨堂……
沈秋郎的目光最終落回中央深坑中,那被束縛的、形態大變的黑色巨狼身上。
她想,她明白事情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