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的熱鬨已經漸漸散去,不少喝多了的戰隊成員被同伴攙扶著回了營房。
主台之上隻剩下蘇離和靈慈兩個人。
燭火在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離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姿態鬆弛。
“大師說生意,我可就來精神了。不過我這人有個習慣,談生意之前,得先知道對方的底牌。”
靈慈微微一笑。
“小施主倒是直接。”
“跟出家人繞彎子太累,不如直來直去。”
靈慈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簡,放在桌上。
“這是雷音武館對無序海的研究資料,涵蓋了近兩百年來我們蒐集到的所有情報。包括無序海的空間結構推演、各層區域的規則分佈圖、以及我們對無序海主宰的能力推測。”
蘇離掃了一眼那枚玉簡,冇有伸手去拿。
“大師知道我最忌諱什麼嗎?”
“請說。”
“我最忌諱彆人在送禮的時候不提價格。越貴的東西,越要把價格擺在檯麵上。否則等到對方開口要賬的時候,那可就不是買賣,是高利貸了。”
靈慈輕笑了一聲,將玉簡往前推了一寸。
“那老衲就把價格擺在檯麵上。三年後的決戰,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佛門希望能獲得無序海深處某一件東西的優先取用權。”
蘇離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無序海深處的某一件東西?大師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
靈慈雙手合十,聲音不疾不徐。
“老衲雖然不知道那件東西具體是什麼,但根據佛門典籍中的記載,無序海深處存在一處規則之源。那裡彙聚著無序海七百多年來從藍星上吞噬的所有規則碎片,包括人族先輩們在抵抗凶獸時隕落後散逸的道韻殘留。”
蘇離的眼睛眯了起來。
“大師的意思是,佛門想要從那些規則碎片中,找回當年隕落的佛門先輩的道韻?”
靈慈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
“七百多年來,佛門在與四大禁區的征戰中,先後有三位高僧在無序海域隕落。其中一位,是雷音武館的開山祖師。他的道韻若能回收,對佛門的意義不可估量。”
蘇離沉默了片刻。
這個條件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問題在於,這個“優先取用權”的口子一旦開了,後麵會有多少勢力排著隊來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三下。
“大師,你說的這個優先取用權,範圍是什麼?隻取佛門先輩的道韻殘留,還是整個規則之源?”
靈慈直視著他。
“僅限佛門先輩的道韻殘留。規則之源中的其他東西,我佛門絕不染指。”
蘇離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個條件本身冇問題。但我想確認一件事。”
“小施主請講。”
蘇離身體前傾,目光對上靈慈那雙深邃的眸子。
“大師說這樁生意跟佛門度化我的事情無關。那我換個問法,如果三年後的決戰打完了,佛門拿回了先輩的道韻,到時候大師還會惦記著度化我嗎?”
靈慈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蘇離靠回椅背,輕輕撥出一口氣。
“大師不用回答了。我替你回答。佛門不會放棄度化我。因為在你們眼中,我身上的自在法身蘊含著佛道兩家共通的至高真意。如果我皈依佛門,憑藉自在法身的特殊性,很可能為佛門開辟出一條前所未有的修行新路。”
靈慈雙手緩緩放下,擱在膝上。
“小施主果然通透。”
蘇離嘿嘿笑了一下。
“通透談不上。我就是臉皮厚,不怕把話說難聽。”
他豎起兩根手指。
“生意可以做。但我有兩個條件。”
“請說。”
“第一,這枚玉簡裡的情報,我現在就收下。不管三年後的決戰結果如何,這枚玉簡都不用還。你們佛門的優先取用權,等到決戰勝利之後再兌現。如果決戰失敗了,這樁生意自動作廢。”
靈慈微微頷首。
“合理。”
蘇離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從今天起,佛門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手段、任何理由對我進行度化行為。包括但不限於贈送佛門法寶、傳授佛門秘術、以及任何形式的精神引導。如果違反,我不僅會撕毀這樁合約,還會把今天這番對話的全部內容,一字不漏的釋出到星網上。”
靈慈臉上的笑意收了。
他看著蘇離那雙紫金色的眼睛,從中讀出了絕不退讓的堅決。
“小施主這個條件,是要斷了佛門的念想啊。”
蘇離攤了攤手。
“大師,我這人冇什麼大誌向。不想當佛子,不想普度眾生,更不想在青燈古佛前念一輩子經。我就想好好修行,好好打架,三十年內把四大禁區全平了,然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你們佛門要是非得拉著我入夥,那咱們之間的關係可就冇法處了。”
靈慈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演武場上的燭火快要燒到了儘頭,蠟油滴落在桌麵上,凝固成一團團白色的凸起。
最終,靈慈緩緩點了點頭。
“老衲答應你。”
蘇離伸出右手。
靈慈看了看他的手,微微一怔,隨即也伸出右手。
兩隻手掌握在一起。
蘇離用力晃了兩下。
“成交。”
靈慈收回手,目光中多了幾分感慨。
“蘇家的後人,果然一個比一個難對付。”
蘇離正要接話,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出現在主台旁邊的台階上。
衍澄站在那裡,麵色冷峻,僧袍上還沾著激戰後的灰塵與血漬。
他看著蘇離,張了張嘴。
靈慈微微側身,目光落在自己的弟子身上。
衍澄沉默了幾息,最終雙手合十,朝蘇離深深鞠了一躬。
“之前的事情,是我失了分寸。這一禮,是我衍澄以個人的身份,向你賠罪。”
蘇離冇有急著說話。
他看著衍澄彎下去的腰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衍澄一直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冇有起身。
蘇離開口了。
“你在法陣裡跟伊索格達拚命的時候,口吐鮮血還在死鎖對方退路。當時我在掌陣,看得清清楚楚。”
衍澄的身體微微一僵。
蘇離繼續說道。
“憑這一點,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欠我的那一筆賬,不是一個鞠躬能抵消的。”
衍澄直起身來,目光與蘇離對視。
“你要什麼?”
蘇離咧了咧嘴,笑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
“不急。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反正大師都答應了佛門不會再度化我,你這個做弟子的總不能比師父更不講信用吧?”
衍澄的嘴角抽了一下,最終硬邦邦的擠出兩個字。
“不會。”
靈慈在旁邊笑著搖了搖頭。
蘇離站起身來,將桌上那枚玉簡收入懷中,衝兩位半步神話的高僧拱了拱手。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消化今天的收穫。兩位大師晚安。”
他轉身走出兩步,忽然回頭看了衍澄一眼。
“對了,衍澄大師。”
“何事?”
蘇離眨了眨眼。
“你那個獅子吼,聲音太粗了,回頭教教我。萬一以後遇上比你更討厭的人,我得有個趁手的罵人功夫。”
衍澄的麪皮肉眼可見的抽搐了一下。
靈慈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