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演武場之後,蘇離並冇有回營房。
他沿著城牆一路往西走,夜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味迎麵吹來,將白天戰鬥後殘留的煙火氣吹得乾乾淨淨。
走到西段城牆的儘頭時,他停下了腳步。
錢婉正靠在牆垛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蘇少。”
蘇離走到她身邊,雙手撐在牆垛上,望向城外。
“錢姐,你在這裡等我?”
錢婉將熱茶遞給他。
“瀚海禦座讓我在這裡截住你。他說你消化完慶功宴上的資訊之後,一定會去找荊老。”
蘇離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傳來。
“韓濤挺瞭解我。”
錢婉目光複雜的看著他。
“蘇少,荊老的身份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蘇離點了點頭。
“神話境。而且很可能是東洲目前公開的神話強者中,最年長的一位。”
錢婉輕聲道。
“荊老今年七百三十二歲,是墨門最後一位傳人。”
蘇離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墨門?”
“墨家在上古時期以兼愛非攻聞名於世,星武曆之後,墨家傳人繼承了二字的真意,以防禦之道入了神話。
荊老的非攻之力,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構築出堪比天關的防禦工事,這也是橫海關七百年來從未被攻破的根本原因。”
蘇離抿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走了一絲涼意。
“他的壽命真的隻剩三年?”
錢婉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神話境強者的壽命上限是八百年。但荊老在三百年前的一場大戰中受了重傷,元氣大損,折了將近七十年的壽數。
三年,已經是他用秘法強行續命的結果。”
蘇離將茶杯放在牆垛上,目光望向遠處那片在月光下泛著詭譎光暈的無序海。
“他今天下午跟我說的那些話,不是在征詢我的意見,而是在做最後的安排。”
錢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蘇少,荊老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那小子今晚來找我,就告訴他,明天早上再來。老頭子今晚要喝酒,不見客。”
蘇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那就明天。”
他冇有再往前走,而是在城牆上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來。
錢婉識趣的冇有打擾,輕聲道了句“我就在附近,有事隨時叫我”之後,便退到了幾十米外。
夜色沉寂。
蘇離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將意識沉入識海之中。
浩瀚的識海深處,紫金符紋構成的鏡壁懸浮在虛空之中,表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已經擴充套件了不少。
三頭半步神話凶獸的本源還剩下大約四成冇有被完全消化,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被紫金符紋吞噬著。
蘇離將注意力投向鏡壁深處。
那幅殘缺的畫卷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原來的兩倍大小。五彩大海占據了畫麵的大部分,層層疊疊的規則碎片如同水母群一般在海水中浮沉。
畫卷的最深處,那隻沉睡的巨眼依舊緊閉。
而巨眼之下,那道模糊的身影比今天下午又清晰了一些。
蘇離能看到那個身影的輪廓了。
是一個男人,身形高大,姿態挺拔。
他背對著蘇離的視角,麵朝著那隻沉睡的巨眼。
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光芒,光芒的顏色無法分辨,但給人一種極其溫暖的感覺。
蘇離嘗試調動紫金符紋,想要進一步解析那個身影的細節。
鏡壁上的紋路開始加速流轉,一道道資訊碎片從本源殘餘中被抽取出來,彙入畫卷之中。
那個男人的衣著變得可以辨認了。
一件灰黑色的戰甲,左肩上有明顯的破損痕跡。
蘇離的呼吸一窒。
這件戰甲他認得。
那是蘇狄年輕時的戰甲,。
所以,那個人是老爹。
這個念頭在心中炸開,紫金符紋的流轉速度再次加快。
畫卷的畫麵驟然拉近,蘇離看到了那個身影的側臉。
輪廓硬朗,下頜線條分明,鼻梁高挺。
確實是蘇狄。
毫無疑問。
他的父親,在十五年前深入無序海時留下的影像,正被封存在這些凶獸的本源之中。
加塔諾托亞、伊索格達、佐斯,這三頭半步神話凶獸都誕生於無序海深處,它們的本源與無序海的規則同出一源。
蘇狄當年深入無序海時的經曆,被無序海的規則記錄了下來,儲存在規則之源中。
這些凶獸作為無序海規則的載體,自然也會攜帶這些記錄的碎片。
但問題是——那些規則為什麼要記錄他的行為?
蘇離壓下心中的波瀾,繼續凝視著畫麵。
畫卷中的蘇狄正麵朝那隻沉睡的巨眼。
他的嘴唇在動。
他在說話。
蘇離下意識的凝聚精神力,想要“聽到”那些話語。
紫金符紋全力運轉,鏡壁上的紋路明滅交替,發出輕微的嗡鳴。
蘇狄臉上的表情變得清晰。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的神情。
不是戰鬥時的狂熱,不是喝酒時的豪邁,也不是教訓他時的嚴厲。
而是一種極其平靜、極其認真的莊重。
蘇狄的嘴唇張合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某句話。
蘇離將精神力凝聚到極限,紫金符紋的光芒在識海中璀璨綻放。
他聽到了聲音。
模模糊糊的,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
“……約定……血脈……回來……”
隻有三個詞。
其餘的聲音全部被某種力量遮蔽了,無論蘇離怎麼運轉紫金符紋都無法穿透那道屏障。
就在他試圖進一步深入的時候,畫卷中的蘇狄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掌朝前伸出,掌心處有一團光芒在閃爍。
那團光芒的顏色,與蘇離紫金符紋的顏色一模一樣。
蘇離右手攥緊,指甲嵌入掌心的肉裡。
畫麵在這一刻定格了。
蘇狄的掌心朝前,紫金光芒閃爍。
那隻沉睡的巨眼緊閉不動。
所有的畫麵、聲音、氣息,全部在這一幀上凍結,再也無法推進。
蘇離從識海中退了出來。
他睜開雙眼,夜風拂過麵龐,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城牆外的無序海依舊在月光下安靜的波動著,五彩光暈一明一暗。
蘇離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紫金符紋在麵板下隱隱流轉。
“老爹。”
他輕聲唸了一句。
“你到底跟那東西做了什麼交易?”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海風嗚嚥著吹過城垛,發出低沉的呼嘯。
蘇離將手掌收回,重新閉上眼睛。
他冇有繼續探索識海中的畫卷,而是開始消化靈慈給他的那枚玉簡中的情報。
畫卷中的資訊被某種力量鎖死在那一幀上,強行突破隻會浪費精神力。
不如先從外部情報入手,兩相印證,或許能拚湊出更完整的畫麵。
玉簡中的資訊量極大,光是無序海的空間結構推演圖就有數百張。
蘇離一邊消化,一邊在腦海中與畫捲上的資訊進行比對。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開眼睛。
“有意思。”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著錢婉所在的方向走去。
“錢姐,幫我約一下韓濤。明天見完荊老之後,我有些東西要跟他確認。”
錢婉應了一聲。
蘇離站在城牆上,最後看了一眼無序海。
月光下的五彩海麵,忽然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紫金色漣漪。
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