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鳴並非冇有別的選擇,他完全可以用「個體差異」、「巧合機緣」、「難以複製」這類模糊又正確的學術術語將問題輕輕帶過。
畢竟,有時靈獸的出現就是充滿巧合。如果說他就是運氣如此之好,找到了一個天選墨蝶,也未必說不通。
畢竟黑洞的鱗粉效用,就是最好的證明。這點誰也反駁不了,項目組最後隻能接受。
但是,當他抬起頭,迎上老李、陳研究員以及其他幾位項目組成員的目光時,那目光裡混合著熬夜研究的疲憊、對未知答案的亢奮渴求、以及純粹的、對突破學術邊界的執著。
秦鳴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種神態,他太熟悉了。那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深夜,鏡子裡的自己,實驗室裡同伴們眼中閃爍的光芒。
是對真理的追問,是對「可能性」的不懈追逐,是哪怕希望渺茫也願意付出全部心血去驗證的科研信仰。
眼前這厚厚一摞凝聚了智慧與汗水的資料,連他都獲益匪淺,其背後是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和反覆的推演?
他忍心就這樣看著這群滿懷熱忱的人,在明明知道存在「捷徑」的情況下,依舊困在迷霧中徒勞地摸索,甚至可能因為長期無果而信心受挫,最終讓一個極有價值的研究方向黯然收場嗎?
穿越了一個世界,難道連那份曾經驅動自己的、最本真的研究信念與熱血,也要一同被割捨和冷卻嗎?
不。 正因為他曾走過類似的道路,深知其中的艱辛與那份信唸的可貴,他才更不敢、也不願輕易辜負。
最初,秦鳴的焦慮源於「不好糊弄」。但此刻,麵對這群人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與那份放下身段、恭謹求教的態度,那份焦慮反而奇異地沉澱了下去,轉化為一種沉靜的決心。
他冇法說出全部緣由,但或許……可以為他們指出一個方向。
「哎呀!」秦鳴一拍額頭,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懊惱與恍然,「瞧我這記性!差點把這給忘了!」
秦鳴語速不慢,帶著回憶的篤定,「當初黑洞進化成功、剛剛穩定下來那會兒,他周邊用來提供能量的幾株靈植,形態和氣息好像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呃,怎麼說呢,更加『貼合』他自身的能量波動了。」
「我當時光顧著高興,冇太在意這個細節,以為是進化能量輻射的自然現象。」
「現在想想,會不會是這種『環境與個體的協同適應』,對他的初期穩固和後續的『胃口』有某種隱性影響?
普通的優質靈植,哪怕能量再高,若冇有這種『適配性』,可能就像不合身的衣服,穿著總歸不夠舒服?」
他這番說辭,巧妙地偷換了概念,將聖鹿的「親手調製」和功德金光的「親和加持」,模糊解釋為「環境與個體的協同自然演變」。
聽起來既玄乎又符合靈植與靈獸間可能存在能量共鳴的常識,並且將責任推給了自然與進化的玄妙。
果然,周圍的研究員們聽完,眼睛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自然的協同演變!能量場適配性!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他們腦海中的無數聯想和理論支援。
對啊!高級靈植雖好,但若與靈獸自身的能量屬性、波動頻率不夠「諧振」,吸收效率和精神愉悅感確實可能大打折扣!
這種微觀的、難以用常規儀器捕捉的「場適配」,不正是前沿靈獸生態學正在探討的課題嗎?
有了這個「理論模板」,事情似乎就清晰多了!
照著這個方向去分析、去嘗試調整靈植組合、甚至模擬那種「協同演變」後的能量場……雖然依舊複雜,但至少有了明確的突破口,不再是盲人摸象!
好幾個年輕研究員臉上已經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記錄板,腦中飛速閃過各種實驗設計。
但他們隨即意識到,眼前這位學弟,手裡可能就握著最關鍵的「原始樣本」——那些發生過「協同演變」的靈植!
老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上前一步,語氣比之前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請求:「秦鳴同學,這個發現太重要了!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些靈植現在的狀態嗎?」
他迅速展示了一下隨身攜帶的精巧玉盒和幾樣專業工具:「我這裡有最完善的**靈植短途移植和保活設備,絕對能將乾擾降到最低。」
「而且,如果能實地觀察一下那些靈植原本的生長環境,記錄下土壤成分、光照、靈氣流等數據,對我們理解這種『協同演變』的發生條件會非常有幫助!」
老李說得情真意切,理由充分。
秦鳴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他確實對移植嬌貴靈植冇什麼經驗,有老李這個熟手幫忙再好不過。
至於宿舍的「誇張」改造……反正開罰單的學院監管人員要定期巡視,早就不是秘密。
這群研究員的人品和職業操守,也值得信任,不至於到處宣揚。
「行啊,」秦鳴答應得輕描淡寫,「有李研究員幫忙,那再好不過了。」
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其他研究員臉上都露出了振奮的神色,紛紛圍上來,七手八腳地為老李檢查、補充工具,眼神裡寫滿了「靠你了」的期盼。
很快,在眾人目送下,秦鳴帶著依舊賴在他手上的黑洞,與全副武裝的老李一同離開了項目組實驗室。
路上,氣氛比來時輕鬆了許多。老李背著裝備,語氣感慨:「秦鳴啊,我現在算是有點明白,為什麼言老當初力排眾議,堅持讓你深度參與,甚至後期還那麼看重你了。
你這眼力、思路……這些日子的表現,大家其實都看在眼裡,心裡是服氣的。」
秦鳴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李研究員過獎了,我也是誤打誤撞,項目組各位學長的深厚功底才讓我受益匪淺,互相學習吧。」
「這方向……你當初是在自己宿舍做的培育實驗?」隨著兩人行進路線逐漸偏向生活區,老李也猜到了,語氣不由帶上一絲詫異和……隱約的擔憂?
學生宿舍的條件,能培育出引發「協同演變」的靈植?他開始有點心疼那些可能被「糟蹋」了的珍貴靈植了。
「嗯,當時圖方便,就在宿舍弄了。」秦鳴坦然承認。
老李聞言,一時語塞,不知該感嘆秦鳴藝高人膽大,還是該惋惜可能被非最佳環境耽誤了的靈植,談興不由得淡了下去,默默加快了腳步。
直到秦鳴在一扇看似普通的學生宿舍門前停下,掏出身份卡劃過。
門開的瞬間,一層如水波般盪漾的微光閃過——那是高階隱匿與防護陣法被臨時解除的跡象。
老李還冇來得及驚訝,隨著秦鳴踏入,他也下意識地跟了進去。
下一秒,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老李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直在門口。
「你……你你……」他伸手指著眼前完全超乎想像的空間,聲音都有些變調,「這……這是哪位學院隱修大佬的地盤借你暫住的?!算了……你不用告訴我!」
他強行剎住了追問的衝動,因為他的全部心神,已經不受控製地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再也分不出半分給其他念頭。
這哪裡還是學生宿舍?
左側,是生機盎然的微縮森林,土壤色澤各異,靈植錯落有致,許多品種他隻在典籍圖譜上見過,此刻卻生機勃勃,甚至有一株墨玉般的苔蘚正開著星星點點的、難以形容色澤的奇異小花。
右側,是結構精巧、充滿設計感的空中棲架和觀景台,光線明亮柔和。
庭院中清澈見底、靈氣氤氳的泉池,池邊趴著隻甲殼幽深如墨玉的龜。
一隻通體雪白、唯有四爪如墨的踏雪靈貓正蜷在池邊一塊暖石上打盹,聽到動靜,懶懶地掀了下眼皮。
這花……這草……這貓……這龜……還有這整個空間的佈局與隱隱流動的、和諧又充沛的複合靈氣場……
老李隻覺得眼睛不夠用,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片小小的「洞天福地」。
就在這時,「撲通」一聲的落水聲傳來,打破了這片寂靜。
兩人聞聲望去,隻見泉池清澈的水麵下,兩條靈魚正在……對峙?
一條身形流暢修長,鱗片閃爍著如月光般清冷皎潔的銀輝,姿態優雅卻帶著明顯的警惕;另一條則圓潤敦實,通體如同七彩琉璃般折射著斑斕光彩,此刻正鼓起腮幫子,氣勢洶洶地擋在對方前麵。
一再被眼前景象震撼的老李,看到這兩條品相極佳、外界價值極高積分,還不一定能換到手的靈魚,居然就這樣養在宿舍泉池裡作觀賞。甚至旁邊還有龜和貓虎視眈眈?
他眼前一黑,胸口一悶,終於忍不住職業病發作,低聲吐槽了一句。
「這魚……你就這麼養著看?奢侈!太奢侈了!」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拿去研究或者培育多好!
秦鳴一看,也愣住了。那月華魚是他前陣子為可達換來的,後來應該是被轉交小胖養殖增產了。
至於胖乎乎的琉璃靈鯽,肯定也是小胖養的,隻是它們怎麼會被放出來?
「小胖,」秦鳴看向池邊,「什麼情況?這兩條魚怎麼回事?」
小胖慢吞吞地抬起腦袋,黑豆眼裡冇什麼情緒,意念傳遞過來,「唔……流放改造。這兩條魚,在龜的空間不聽話,聚眾打架,影響其他魚休息成長。
所以龜把他們『流放』到這兒來,冷靜冷靜,順便……完成每天的池水循環推動和特定水草澆灌任務。」
流放?改造?
秦鳴嘴角抽了抽。聽著小胖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流放」這詞,還是用在他精心打造的、不知讓多少學子羨慕的「豪華宿舍」裡……怎麼感覺那麼奇怪呢?
這裡明明是讓人羨慕的地方好嗎! 耳邊還傳來陣陣老李對自家改造巧奪天工的嘆服與羨慕……
可能是秦鳴劇烈波動的情緒被小胖感知到了,他眨了眨眼,眼神無辜:「老大,你是不是想多了?
這裡環境雖然不差,但對它們來說,老婆、孩子、族群夥伴都不在身邊,每天還有『勞動任務』,吃飯都提心弔膽怕被剋扣,難道不算是『流放』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啊,他們的老婆在原來的族群,可是有不少覬覦者呢!
這就是牽掛啊,既是甜蜜的負擔,又是遙遠的鞭策,好讓他們在這裡好好反省,努力『改造』,爭取早日『刑滿釋放』,回去守護家庭!」
秦鳴:「……」
他再次看向池中兩條魚。乍一看是精力旺盛、充滿鬥誌,如今仔細想來,那月華魚頻繁擺動的尾鰭和琉璃靈鯽鼓起的腮幫子,似乎更像是一種焦躁和憋屈的表現。
合著這不是活力四射,而是被流放後的心情鬱結和無處發泄?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老李激動、帶著點顫音的感嘆,他完全不知道秦鳴和小胖的交流,隻是憑藉專業眼光,對那兩條魚的狀態讚嘆不已:
「妙啊!秦鳴!你這魚養得真是絕了!瞧瞧這色澤,這活性,這精神頭!
我從來冇見過在人工環境裡還能保持這麼旺盛生命力和『競爭意識』的靈魚!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飼養環境,這管理手段……絕了!真是絕了!」
秦鳴看著老李那副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表情,又看看池中那兩條正在「服刑改造」、「思念妻兒」的「囚魚」……
他默默地、緩緩地,抬手捂住了臉。
這誤會,好像越來越深了。他該怎麼解釋,這兩條魚的精神亢奮,很可能不是養得好,而是……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