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72:TheSovereignsLonelyShadow—ARealmsUnsteadyGaze.
視線再度轉回武朝皇宮。
五兵尚書元善與典簽衛指揮使江鞘跪伏於殿中,屏息凝神。
武皇武明淵背身而立,站在那幅繪有東海萬裡波濤的巨圖之前,手指自海花島徐徐劃過,經盧龍塞,駐於西境三羌之地,最終落定在東南的聸耳。
“元善。”武皇驀然開口。
“臣在。”
“北境諸鎮,檀濟道能絕對掌控的兵馬,究竟幾何?”
元善心中一凜,知曉最棘手之問終是來了。他略作思忖,謹慎應道:“居庸、陰山、函穀三關邊軍,共八萬餘人,皆為檀宮一手提攜之老卒,自指揮使以下將領,多出其門下。此外,燕州約十萬兵馬,檀宮本有節製之權,然實際掌控深淺……臣實不敢妄斷。”
“不敢妄斷?”武皇轉身,目光如電,“是不敢妄斷,還是無力查實?”
元善額間沁出細密冷汗:“陛下明鑒,檀宮治軍森嚴,各關隘戍所之兵員冊報、糧秣排程、將弁升黜,皆自成一係。兵部雖錄其案,然其中虛實……臣確有失察之罪!”
“平身罷。”武皇語氣稍緩,“朕非怪罪於你。檀濟道經營北境二十載,根深蒂固,若兵部真能將其底細盡數摸清,反倒不合常理了。”
他徐步回至禦案後坐下,指節輕叩紫檀桌麵:“江鞘。”
“臣在。”典簽衛指揮使江鞘應聲沉穩。此人年方三十有餘,卻在短短一載間屢次擢升,如今已居典簽衛最高長官之位。
“典簽衛佈於北境的耳目,近日有何異常回報?”
江鞘抬頭,語速平緩清晰:“三日前,檀宮以‘冬訓演武’為名,將主力調往燕山北麓集結,對外稱是為防備柔然異動。然據查,赤山阿史那部今冬並無大規模南侵之象。此外,七日內,共計十一批身份可疑之商隊入盧龍塞,所載貨物雖查驗為尋常皮毛、藥材,然押運者身形步態,皆類行伍中人。”
武皇眼神一凝:“可曾追出來歷?”
“其中三批,追蹤至幽州後便失其蹤跡。其餘八批……進入檀宮帥營所在山穀後,再未現身。”江鞘稍頓,續道,“另有一事蹊蹺:十日內,檀宮帥營每日宰殺牛羊之數,陡增三倍。依常理,八萬人演武,無需如此靡費。”
武皇與元善對視一眼,俱見對方目中凝重。
“是在宴客。”武皇緩緩道,“且所宴者,乃見不得光之客。”
他起身踱步,沉吟片刻:“元善,即日以兵部名義行文,稱今冬酷寒,朝廷體恤邊軍,特撥糧草二十萬石、棉衣五萬件犒軍,命檀宮分派各鎮。押運隊伍,由禁軍右衛抽調三千精銳護送。”
元善一怔:“陛下,此舉……”
江鞘亦連忙附和:“陛下,萬萬不可!”
二人皆明,這豈非資敵以糧械?天下焉有如此荒唐之事!
“試探罷了。”武皇抬手止住二人,目光幽邃,“若檀宮坦然受之,且允押運隊伍入各鎮正常分發,則表明其尚存顧忌,至少明麵未敢遽反。若其推諉阻撓,乃至尋由禁止禁軍接近邊軍駐地……”
餘言未盡,可殿中二人皆已瞭然。
“江鞘。”武皇續令,“典簽衛所有暗樁即刻啟動,重點盯住三處:其一,檀濟道及其心腹將領家眷動向;其二,北境各鎮糧倉、武庫異動;其三,通往漠北所有關隘、秘徑,凡有大宗人馬物資往來,立時密報。”
“臣遵旨。”
“還有……”武皇聲線驟然轉冷,“密查二十一年前北境大疫之全部卷宗,及當年經辦此事之太醫、官吏下落。朕始終覺著,那場瘟疫……來得蹊蹺。”
江鞘心頭一震,垂首領命。
待二人退出殿外,武皇獨坐案前,凝立出神。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然黎明前之黑暗,往往最為深重。
“檀濟道……”他輕聲低語,目中掠過痛惜與決絕交織的複雜神色,“你我君臣十八載,難道……真要走至這一步?”
忽而,一陣倉促步履聲自殿外傳來,一名內侍跪伏門外,聲線發顫:“陛下!八百裡加急!西境……西境急報!”
武皇霍然轉身:“講!”
“三羌部落之平水羌部,昨日驟然發難,襲我朝河西三處屯田!護羌校尉力戰而歿,三千守軍僅存八百!平水羌首領更放言稱……稱……”
“稱什麼?!”
內侍伏地顫聲:“稱‘武家王朝氣數已盡,當迎邵陵真主還朝’!”
武皇瞳孔驟縮,袖中手掌猛然緊握。
邵陵。又是邵陵。
這個被皇室刻意塵封數十載之名,如今竟成所有叛逆者共舉之幟。
他深深吸息,聲線復歸帝王之沉靜:“傳旨——令西境都督府即日出兵平亂,凡參與叛亂之羌部,首領立斬,部眾遷入內地安置。另,密敕蜀州、涼州兩地州牧,嚴查境內所有關涉邵陵遺孤之流言、人物,寧可錯執,不可漏網。”
“遵旨。”
內侍退下後,武皇行回禦案,鋪展空白詔書,提筆蘸墨,卻久久未落。
筆尖墨汁墜於宣紙,暈開一團觸目之黑。
終了,他揮毫寫下兩行:
“海內崩析,奸雄競逐。
朕德不嗣,致此板蕩。”
書罷,擲筆於案,凝視那兩行字跡,忽而自嘲一笑:“武乾清啊武乾清,你自詡英明一世,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來人,再傳飛羽騎楊大眼即刻覲見!”
不多時,楊大眼入殿,甲冑未卸,肩頭還沾著破曉前的寒露與霜氣。他單膝跪地,頭盔夾於臂間,垂首待命。
武皇並未回頭,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格外清晰:“大眼,飛羽騎而今有多少可用之人?”
楊大眼沉聲應道:“回陛下,飛羽騎在冊九千六百二十人,除卻外派執行密令、各地輪駐者,宮中及近京隨時可調遣的精銳,約有九千五百人。”
“分三百人出來。”武皇轉身,目光落在這位以沉默與迅捷著稱的禁軍統領身上,“要最精幹、最忠誠、最不起眼的。化整為零,潛入京西永平坊,將海逸王府給朕守起來。”
楊大眼古銅色的麵容紋絲不動,唯有眼中極快閃過一絲波瀾。自海逸王七星湖之行後,整個天下都因他的事情徹底陷入了瘋狂,如今那裏已成為京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陛下此刻突然要調動最隱秘的飛羽騎去護衛那裏……
“不是明衛,是暗守。”武皇看透他的疑慮,踱步走近,聲音壓得更低,“王府外圍三街九巷,所有出入口,相鄰屋舍的製高點,通往城外的各條路徑,都給朕布上眼睛和釘子。王府內原有僕役、護衛,典簽衛會暗中甄別,但飛羽騎的人,要給朕像守護皇宮一樣,不能有絲毫差池。你們的職責隻有兩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第一,確保沒有任何外人,能以任何方式,秘密潛入或騷擾海逸王府,尤其是陌生麵孔或疑似高手。第二,若有任何人試圖從王府帶走什麼人,或傳遞什麼特殊物件,立即秘密控製,但不得驚動王府內外,速報於朕。記住,是任何人。包括……可能手持朕之手諭或宮牌之人。”
楊大眼心頭凜然。陛下這番話,分明是將海逸王府置於一種極端嚴密卻又極端隔絕的保護——或者說,監控之下。
既要防外敵,亦在防內鬼,甚至……防著來自宮內的某些可能。
“臣,領旨。”楊大眼沒有多問一個字。飛羽騎的職責,本就是執行皇帝最隱密的指令,不問緣由,隻求結果。
行動要快,要隱。”武皇補充道,“今日日落之前,朕要你的三百人水滴入沙,不見痕跡。海逸王如今出事了,但他的府邸,朕不許任何宵小覬覦。”
“臣明白。”
拋卻楊大眼與海寶兒良好的私人關係不說,就是武皇今日不下旨,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守護好海寶兒在京都的產業。
“去吧。”
楊大眼躬身退出,步伐迅捷無聲,一如他統帥的飛羽騎。
殿內重歸寂靜。武皇走回禦案,目光複雜地投向西方,又緩緩移向東北。檀濟道在北境磨刀霍霍,青羌平水羌部在西境驟然爆發,皆舉“邵陵”之旗。
這潭水已被徹底攪渾,而深水之下,究竟還有多少暗流湧動?
“父皇……”武皇低聲自語,回憶起與逝去的先帝對話,“您當年留下這步暗棋,囑咐朕非到山窮水盡不得啟用。如今,四麵烽煙將起,這盤棋,兒臣不得不提前落子了。”
他再次提起筆,在一張細小紙條上寫下數語,捲成小卷,喚來貼身內侍,低聲吩咐:“用青鵲渠道,速遞至‘南山先生’處。”
內侍雙手接過,貼身藏好,悄然退去。
武皇推開殿門,晨光刺破最後一片黑暗,灑在重重宮闕之上,金光粼粼,卻驅不散那瀰漫在帝國上空越來越濃的陰雲。
殿外,晨鐘轟然鳴響,聲聲渾厚,震蕩皇城。
永平坊,海逸王府那扇許久未曾熱鬧過的偏門外,一個賣晨炭的老漢,一個挑著新鮮菜蔬的農婦,一個走街串巷的破爛貨郎,已開始他們“尋常”的一天。
更遠的巷口屋簷下,似乎多了幾個打盹的閑漢,陽光透過漸漸散去的薄霧,照在他們粗糙卻異常穩定的手上。
飛羽騎,已悄然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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