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七水之都
去往七水之都的航程走了整整一週。
因為要穿越無風帶,
而以這艘小船的規格,想要平安穿過冇有風冇有洋流的死寂海域,基本是天方夜譚。
於是乎,
艾薇莉婭選擇用一點無傷大雅的小把戲來作弊。
每天晚上,
等樂緹睡著後,
她會不動聲色地動用能力摺疊空間,把第二天的航程抹去大半。
順便利用短距離跳躍,
就近尋找海島補給,勉強維持著一路的口糧。
就這樣,
隻用了不到一週時間,
便能在海平線上眺望到七水之都的輪廓。
這一路下來,
船上的氣氛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艾薇莉婭是說話最多的那個,多拉格會和她搭腔,有時候是糾正,有時候是補充,更多時候是在艾薇莉婭喋喋不休的時“嗯”一聲表示在聽。
隻是樂緹還是很少說話。
船尾是她的專屬角落,
在艾薇莉婭意識到半人魚和人魚一樣離不開水後,她便找了個半人高的木桶,
灌滿海水供她浸泡。
艾薇莉婭給她送食物,
她會接過去,
小口小口地吃完;艾薇莉婭試圖和她說話,
她也會認真地聽著,然後點點頭,或者搖搖頭迴應。
她始終對艾薇莉婭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不抗拒,但也不親近。
艾薇莉婭犯了愁,某夜,
樂緹入睡後,她壓低聲音和多拉格嘀咕道:“她對我挺冷淡的。
”
多拉格看問題的角度和她不一樣:“她在等自己被拋棄。
”
艾薇莉婭聞言動作頓了頓,不明白他為何會有這樣的判斷。
“人魚混血兒在這片大海上活下來不容易,”多拉格靠在船舷邊,看著遠處海平線,“魚人島不接納她們,人類世界獵殺她們,她能活到現在,大概早就習慣了‘被給予希望,又被放棄’的迴圈。
”
“所以她不敢靠過來,”艾薇莉婭抿了抿嘴,聲音乾澀:“她怕自己一旦開始期待,就會再次失望。
”
多拉格點頭。
正常人聽到這種分析,大概會心生憐惜,然後用更小心翼翼的溫柔去靠近那個孩子。
但艾薇莉婭的反應不一樣。
多拉格的話讓她陷入沉默,想了很久後她得出的結論卻是:“對她來說,我一定是特彆的!”
“何以見得?”多拉格反問。
在樂緹身上,他看不出她對艾薇莉婭的態度和對自己有任何不同,隻有同樣的疏離和戒備,同樣把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
“答案在未來!”艾薇莉婭抬高下巴,得意洋洋地宣告:“在未來,她會帶著我的時空錨點,從七水之都遠渡重洋到碧波島,遵守約定找到我!”
“那證明,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我最後真的能走進她心裡!”艾薇莉婭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
她漸漸能確定,樂緹或許真的冇有騙她,天性冷漠不是半人魚的種族特性,而是這個孩子自己,天生不善表達。
“所以她現在冷淡沒關係,”艾薇莉婭將頭往後一仰,靠在船舷上,異色瞳裡倒映著滿天星輝,“反正她遲早會是我的家人。
”
多拉格忍不住挑了挑眉,對她的腦迴路嘖嘖稱奇。
邏輯上講,她的推理充滿漏洞,用未來的結果倒推現在的原因,這本身就是一種迴圈論證。
何況,未來是可以改變的,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真是個熱情過載的傻瓜!他想,但看著星光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冇有戳穿。
又想想,也許就是因為她的這種性格,才恰好讓她成為對這個半人魚女孩來說特殊的例外呢?
用最不講道理的熱情,擊碎最堅固的冰牆。
………
第七天,七水之都的輪廓出現在海平麵上。
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無數的水道像血管一樣貫穿全城,連線著那些古老而堅固的建築,高大的海嘯閘門如同巨人的手臂,靜靜守護著這座獨一無二的海上都市。
船停在碼頭,艾薇莉婭站在棧橋上,下身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樂緹則被多拉格抱在懷裡。
寬大的披風垂下,遮住了那條隨時可能暴露身份的魚尾,隻露出一張小臉,安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城市
“冇來過?”艾薇莉婭問她。
樂緹搖搖頭,海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遠處城市的輪廓,冇什麼波瀾。
“那你找的人,確定在這裡?”
樂緹又搖搖頭,這次頓了頓,才小聲說:“不知道。
”
“這樣啊……”艾薇莉婭撓了撓下巴,這還真是有點難辦。
七水之都雖然不是那種大到冇邊兒的城市,但要在幾十萬人裡找一個隻知道名字的人,跟大海撈針也冇什麼區彆。
但她冇有表現出為難,隻是點點頭,“那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接下來再做打算。
”
“我……”樂緹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猶豫了好一會兒,慢吞吞開口補充:“可可羅……有人告訴我,如果我能逃出來,就去七水之都,找一個叫可可羅的人。
”
“可可羅?”艾薇莉婭追問:“姓什麼?是人魚嗎?”
“不知道……”樂緹偏了偏頭,努力回憶了一下,隨後告訴她:“那個人隻說——‘去七水之都,找可可羅,她能幫你’。
”
“可可羅……”艾薇莉婭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試圖呼叫「全名感知」的共鳴來幫她鎖定目標。
但可惜,這一次冇有任何反饋。
艾薇莉婭一點不糾結,扭頭便對多拉格道:“走吧,我們先找地方打聽打聽。
”
多拉格微微頷首,邁步朝城鎮深處走去……
造船業的發達讓這座水上城市生機勃勃,到處都是搬運木材的工人、畫圖紙的技術員、以及往來洽談生意的商人。
艾薇莉婭和多拉格一前一後走著,多拉格高大的身形和冷淡的氣場,自動在人群中隔開一小片空間。
“去哪兒打聽?”他問。
“酒館!”艾薇莉婭迅速說道,語氣頗感自豪,“我可是開酒館的,最懂訊息在哪兒。
”
走了兩條街,三人在一家掛著褪色木牌的酒館門口停下。
艾薇莉婭很謹慎地考慮到樂緹還是未成年,讓多拉格帶著她在酒館門口等待,自己獨自走進酒館。
七水之都的酒館和彆處冇什麼不同,空氣中是木頭的香氣、麥酒的味道,三教九流的人混雜其中。
艾薇莉婭在吧檯前坐下,要了杯本地特產的麥酒,然後狀似隨意地問:“老闆,跟您打聽個人。
”
“說唄。
”老闆把酒杯推過去。
“您知道這城裡有個叫‘可可羅’的人嗎?應該是個女人。
”
“可可羅?”酒館老闆擦著杯子笑了起來,“你說的是湯姆造船公司那個吧?經常來喝酒的女酒豪?”
艾薇莉婭眼睛一亮:“您認識?”
“老熟客了,”他把擦好的杯子往架上一放,轉頭和艾薇莉婭介紹起來:
“可可羅大姐酒量好得很,我們這兒的男人冇幾個喝得過她,她的性格爽朗,長得也挺漂亮,每次來都能喝到打烊。
”
艾薇莉婭琢磨起這些描述,看來不是年紀很大的女性,至少不是她之前擔心的那種“早已搬走或去世”的情況。
“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她嗎?”
“這個點兒……”老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應該還在造船廠,湯姆先生的工坊在後街三號,靠海那邊,她在那兒當秘書。
”
“多謝。
”運氣不錯,一下就得到想要的訊息,艾薇莉婭把麥酒一飲而儘,放下錢,起身出了酒館。
“打聽到了,走吧!”她叫起在門口長椅上休憩等待的多拉格和樂緹,三人沿著運河往後街方向走。
………
湯姆造船公司。
這是七水之都最大的幾家船塢之一,巨大的龍骨架在船台上,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船體上忙碌,敲打聲、吆喝聲、鋸木聲混成一片。
艾薇莉婭在門口張望,不知道該找誰。
“找誰?”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
艾薇莉婭回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正懶洋洋靠在門框上,她的手裡還拎著半瓶酒,說話間還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一頭米黃色的長髮隨意披散著,眉眼生得很是標緻,眉峰微微上揚,帶著幾分隨性和灑脫。
“生麵孔啊,”她的目光在艾薇莉婭身上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有點低,帶著點沙沙的質感,“到這來有事?”
性格豪爽,漂亮,愛喝酒,在湯姆造船公司工作——
艾薇莉婭迅速對上號,“你是……可可羅?”
可可羅挑了挑眉,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是又抿了一口酒,“找我的?你們有什麼事?”
這和艾薇莉婭預想中的形象完全對不上。
艾薇莉婭以為,一個能被樂緹的族人托付的人,至少會是個年紀大些的長者,結果眼前這個,看起來頂多二十七八,活得還相當滋潤。
“我帶個孩子來找你,”艾薇莉婭壓下心裡那點微妙的違和感,朝門外指了指,“方便出來聊聊?”
可可羅也很爽快,把酒壺裡的酒一飲而儘,隨手把空壺往門邊的架子上一放,起身跟了出來。
多拉格站在門外,懷裡抱著樂緹,小女孩蜷縮在他臂彎裡,小小的身體裹在披風裡,隻露出一雙海藍色的眼睛,眼神平靜而空茫。
可可羅的目光一下鎖定在樂緹身上,“這孩子,”她的聲音低下來,“哪裡來的?”
“……從奴隸船上救下來的,”艾薇莉婭走上前去,在可可羅麵前輕輕掀開了裹著樂緹下半身的披風一角。
銀藍色的魚尾安靜地垂在多拉格的臂彎裡。
午後的陽光落在那片鱗片上,本該是好看的。
但那些鱗片暗淡無光,表麵佈滿細密的劃痕和磨損,有幾處鱗片邊緣翻捲起來,冇能完全癒合,在光線下泛著不健康的灰白。
可可羅盯著那條尾巴,看了很久,再抬起頭時,她臉上的散漫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艾薇莉婭無法完全解讀的神情。
像是憤怒,又像是悲傷,半晌,她轉向艾薇莉婭,啞聲問道:“你們想讓我照顧她?”
“不全是,”艾薇莉婭說,“她找你,是因為有人告訴她要找可可羅,但我們還有彆的事想問——”
“……關於人魚族的古歌。
”——
作者有話說:設定:人魚不顯老,可可羅46歲,另,此時間線上:艾薇莉婭35歲,龍27歲,樂緹7歲
第142章
時序之眼
“人魚族的古歌?”聽艾薇莉婭講完來意後,
可可羅朗聲笑了起來:“我看起來像是會唱古歌的那種人魚?”
是不太像,但眼下他們也隻能寄希望於她這兒能提供些什麼線索了。
可可羅打量著艾薇莉婭,見她麵色頹喪,
又嘖了一聲,
改口道:“算你運氣好……我不懂的事,
有人懂。
”
艾薇莉婭目光炯炯,迫不及待追問:“真的?!”
“你們跟我來吧。
”。
她和多拉格跟在可可羅身後,
穿過七水之都蜿蜒的水道,來到一棟臨水的舊屋前。
可可羅推開門,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坐在窗邊,
背對著門,
正用木梳梳理著自己的頭髮。
“婆婆,有客人,很重要的客人。
”
老婦人緩緩轉過頭,朝她們望來。
她的目光越過可可羅,越過多拉格高大的身影,
在看到艾薇莉婭的那一刻,那雙深邃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時序之眼……”老婦人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清晰落入艾薇莉婭耳中,
她在念著:“三百年了……終於……”
“您說什麼?”艾薇莉婭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眼。
自從融合時間鳥果實之後,
她右眼的瞳孔就一直保持著齒輪般的形態,平時可以掩飾,但此刻在昏暗的室內,它大概正在微微發光。
“你的右眼,”老婦人的聲音顫抖著,視線盯著艾薇莉婭一眨不眨:“靛藍的虹膜,
瞳孔深處有時輪的紋路……冇錯,這是時序一族與時間訂立契約的印記。
”
她慢慢踱步到艾薇莉婭麵前,隔著寸許的距離,凝望著那隻異色的瞳孔。
“你是海瑟琳的孩子。
”
海瑟琳。
這個名字落進耳朵的瞬間,艾薇莉婭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母親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
“……艾薇婭。
”
多拉格的手落在她的肩膀,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回現實。
“進來吧,”老婦人轉身走回裡屋,“故事很長。
”
艾薇莉婭回過神,深呼吸一口氣,邁步跟上那佝僂的背影。
兩人在屋內落座後,老婦人纔開始介紹自己。
“我叫珀拉,我的母親,是樂爾希的女兒,而我的外婆,正是三百年前人魚族的大歌者樂爾希。
”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被歲月浸潤得溫潤而沉靜。
“那首歌,是我們這一支的‘傳歌’,每一代母親教給女兒,女兒再教給女兒……”
頓了頓,她的目光再望向艾薇莉婭,“我唱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你了——時間的女兒。
”
不再隻是隱約的預感或詩意的稱謂,她就是“時間的女兒”。
海浪一遍遍沖刷礁石,把那些遙遠得幾乎要被遺忘的故事,一點點推到岸邊,柏拉緩緩講述著——
“人魚族的大歌者樂爾希,她擁有一副全人魚族最美的嗓子,她的歌聲能讓暴風雨平息,能讓迷航的船隻找到方向。
”
“但她不是隻唱歌。
她還有一個朋友,一個人類朋友,時序一族的最後的祭司:海瑟琳。
”
“兩個被世界遺忘的族群,在無風帶的孤島上做了鄰居,她們互相扶持,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的外婆樂爾希,和海瑟琳,她們成了最好的朋友。
”
“樂爾希教海瑟琳唱人魚的歌,海瑟琳教樂爾希看時間的紋路,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小島,她們一起拾貝,一起看星星……”
“後來呢?”艾薇莉婭問。
“後來,追獵隊來了。
”柏拉的語氣沉了下去。
“世界政府發現了時序一族的蹤跡,他們派出了最精銳的部隊,要徹底清除這個‘能看見時間’的種族。
”
“海瑟琳那時候剛生下一個女兒,為了保護那個孩子,她在追獵隊抵達的那天夜裡,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個孩子,送去了時間裡。
”
“用時間果實的能力,開啟了一道通往未來的裂隙。
”
“那個孩子會在時間的夾縫裡沉睡,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在一個冇有人認識她、冇有人知道她來曆的時代醒來。
”
柏拉的聲音逐漸悠遠——
“我的外婆樂爾希,是這一切的見證者,她躲在遠處的礁石後麵裡,親眼看著追獵隊的火槍擊中海瑟琳,看著她墜入大海。
”
“她發誓,一定要找到摯友的孩子。
”
“為了找到那個孩子,她選擇迴歸大海的懷抱,擁抱更廣闊的海洋……”
“但,她始終冇有找到,於是她把這首歌當做傳歌,把這個誓言,傳給了後代,就這樣傳到了現在。
”
屋內陷入寂靜,屋外的水聲變得清晰起來。
艾薇莉婭呆坐在那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而沉重。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我是從三百年前來的?”
柏拉點頭,老婦人深邃的眼睛裡,帶著三百年未曾磨滅的遺憾,卻也藏著終於等到的釋然。
“我的母親……海瑟琳……她死了?”
“我不知道…”柏拉搖了搖頭,“我隻知道追獵隊登島那天,她墜入了大海,冇有人見過她的屍體,但時序一族的其他人……都死了。
”
“……”艾薇莉婭落寞地垂下眼簾。
這本是可以預想得到的結局,可真聽到時,心臟還是像被人攥緊了一樣,悶得發疼。
她的母親把她送進時間裡,沉睡三百年,隻為了讓她在未來活下去。
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
多拉格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伸手握著她放在膝上的手掌,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力道沉穩,傳遞著無限安定的力量。
艾薇莉婭手指動了動,回握住他的手,收緊,貪婪汲取著他掌心的溫度。
就在這時,柏拉站起身,走向角落的木櫃,翻找片刻後,她便托著一個小小的物來到艾薇莉婭麵前。
那是一枚吊墜,鏈子早已朽爛,隻剩下主體的部分。
它的形狀很特彆,像一隻微縮的日晷,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圓形的主體上鐫刻著繁複的紋路,一圈一圈,層層疊疊,彙聚在中央。
艾薇莉婭的目光落在那個圖案上,再也移不開。
那是一個時輪。
“這是樂爾希在海瑟琳墜海的地方找到的,時序一族的信物,”珀拉將吊墜遞給她:“她找遍了整片海域,隻找到這個。
”
“我外婆說,這裡麵封存著時序一族的曆史……還有他們世代居住島嶼的海域座標。
”
艾薇莉婭伸出手,把吊墜接過來,吊墜落在掌心,帶著微微的涼意,很自然的,在拿到它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該怎麼開啟它。
但她不敢,握著那枚吊墜,她冇有勇氣,也還冇做好準備,去麵對她的母親、她的族人、她的……過去。
時間緩緩流過,老人說完該說的話,不知什麼時候已悄然走開。
艾薇莉婭消化了很久,而多拉格始終沉默地守在她的身側
良久,艾薇莉婭深吸一口氣,將那枚吊墜貼身收好,她站起身,看向始終守在她身側的那個人。
“走吧。
”。
屋外,陽光正好。
艾薇莉婭眯了眯眼,讓那股暖意落在臉上,她站在原地緩了片刻,把那些沉重的東西暫時壓進心底,然後目光開始在院子裡搜尋。
小院中央有一方淺淺的水池,樂緹半個身子浸在水池裡,尾巴垂在水中,一動不動。
可可羅蹲在她旁邊,正往她尾巴上塗抹著藥膏。
“這玩意兒得敷夠一個小時,”可可羅頭也不抬,手上動作卻很輕柔,“你那些鱗片都快掉光了,不好好養,以後長出來也是歪的。
”
樂緹冇說話,任由可可羅擺弄她的尾巴,眼睛一直望著小屋的方向。
看到他們出來,她的目光動了動,艾薇莉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放輕聲音問道:“疼嗎?”
樂緹搖了搖頭,“癢。
”
艾薇莉婭笑了笑,伸手想摸摸她的頭。
樂緹本能地縮了一下,但隻縮了半寸,就停住了,艾薇莉婭落在了她的頭頂。
她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那就忍一忍。
”
樂緹冇再搭腔,小小的身子卻也不那麼緊繃著。
可可羅在一旁看著,手上的動作冇停,嘴裡卻開了口:“你們準備怎麼安置這孩子?”
艾薇莉婭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安置?這是個好問題。
“我還冇想到更好的辦法。
”她老實承認,“我那邊……情況比較複雜。
”
她來自未來,遲早要回去,而多拉格現在還在海軍,自然也不可能帶著一條人魚招搖過市。
可可羅咂了咂嘴,正要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柏拉的聲音,“那就讓她留在這兒。
”
艾薇莉婭回頭,珀拉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出來,老婦人從連廊緩步來到樂緹身旁,垂下目光,端詳著那條浸在海水裡的尾巴。
“傷得太重了。
”她聲音沙啞道:“鱗片損毀了大半,有幾處的脈絡也斷了,就算養好,以後遊泳也會比正常的人魚慢,潛不了太深。
”
樂緹眼睛暗了暗。
珀拉看著她的表情,忽然又開口:“但你是混血,但這份不幸,興許能救你的命。
”
艾薇莉婭一愣,她似乎還冇來得及提起樂緹的來曆,珀拉卻一口道破了“混血”的身份。
她是看出來的?還是人魚族有什麼特殊的感應?她來不及細想,珀拉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正常的人魚女性,三十歲以後才能變幻出人腿。
”她說,“這是血脈裡的規矩,誰都改不了。
”
“但你不一樣。
”老人的目光平靜而深邃,“混血血脈不穩定,更容易早熟,也更容易變異,三十歲那條界限,對你不一定適用。
”
“婆婆,你是說——!”
可可羅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蹲下身,看向樂緹,聲音略帶激動:“留在這裡,學會了變化人腿,你就能在岸上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寫完,腦細胞已死大半。
wtls真的很擅長這種橫跨漫長時間線的浪漫故事,不管是各種各樣的約定,還是兩代人意誌的傳承,每次看到這種設定,都會感慨:“啊,這纔是海賊王!”。
這次鬥膽嘗試了一下,把艾薇莉婭的身世也揉進了漫長的時間線裡,而真的這樣去設計後才知道有多難
要把這些線索埋得足夠深,又得讓它們在最合適的時候自己浮出來;要解釋她的能力來源,又不能破壞《海賊王》原有的世界觀,讓艾薇莉婭這個“原創角色”的存在顯得合理。
我不知道自己做到了冇有,但寫完之後,我自己還挺自豪的。
再次感謝尾田老師創造了這麼棒的世界。
第143章
舊日之約
在普遍群體認知中,
人魚是存在於傳說之中的種族,大多數普通人類對人魚的認知非常有限。
作為情報工作者,艾薇莉婭掌握的相關情報要詳儘得多,
但,
也僅限於壽命、王族譜序之類的基本特性。
像通婚、繁衍、變腿上岸一類,
確實有些超乎她的認知範圍。
所以,乍一聽柏拉和可可羅聊起混血的話題,
她也跟著漲了一波見識。
“欸……等等等等!你們是說,三十歲以後,
人魚能變成人?”她斟酌著措辭,
臉上全是不可思議。
可可羅被她這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逗得嘴角彎了彎:“不然呢?你以為人魚和人類通婚是怎麼來的?冇腿怎麼上岸?冇腿怎麼生娃?”
艾薇莉婭瞬時啞口。
初知樂緹是混血時,
她壓根冇往深處想,隻以為那孩子是得了什麼機緣巧合,抑或是某種高科技的手段,才擁有上岸行走的能力。
卻原來,辦法如此簡單粗暴,
冇有腿就變出腿來。
她轉頭看了眼身側的多拉格,隻見多拉格垂眼聽著柏拉的講述,
冇有像她一般的大驚小怪。
但熟悉他各類微表情的艾薇莉婭,
硬是從他放鬆的眉宇間,
讀出些極力剋製的笑意。
可惡,
這傢夥絕對是在嘲笑她!。
當夜,艾薇莉婭和多拉格在珀拉的老屋裡留宿。
在她真正理清自己的想法,決議踏出下一步之前,她決定暫留在這座七水之都,晨聽潮起,昏看船歸,
沿著運河漫行,看高聳的船塢與穿梭的貢多拉。
她的心情複雜,難以形容,關於她自己和時序一族的來龍去脈,還有樂緹以及她的未來安置,這些都是亟待她厘清的事情。
但她難以下定決心做出選擇,最優解並不存在。
探尋身世真相,將樂緹留在七水之都,這兩件事單拿出來看,似乎都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
可樂緹會怎麼想?那個孩子好不容易生出了一點信任,現在把她留在這裡,她會覺得自己又被放棄了嗎?
算了,不要總去想這些麻煩事情,順其自然吧。
艾薇莉婭起身,推門而出,七水之都的夜,特彆讓人平靜安寧。
月光鋪落在運河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銀,港口的海風和著遠處船塢裡隱約的錘擊聲,不緊不慢,偶爾有晚歸的船伕哼著歌經過。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影子,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是誰。
“睡不著?”多拉格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艾薇莉婭冇停步,“你不也是。
”
多拉格低低笑了兩聲,冇再說話,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走過石橋、穿過水道、轉過窄巷,七水之都的夜兩人腳下緩緩鋪開。
走到一處無人的碼頭,艾薇莉婭終於停下來,靠著欄杆,看水麵上碎成千萬片的月亮。
“多拉格……”艾薇莉婭喚了他一聲,在他側目朝她望來時,她卻欲言又止。
“你在猶豫,”多拉格一語道破她的心思,“是關於自己,還是樂緹?”
不愧是未來的革命軍領袖,洞察力一如既往的強大精準。
“那……”艾薇莉婭微側著腦袋看他,被他說中心事後她索性也不藏了,眼神裡反而帶上幾分戲謔,反問道:“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
“你不需要把自己每一個決定都拆開來看動機,艾薇婭。
有時候,對的事情就是對的,不管你為什麼做。
”
“你說得好像很簡單。
”艾薇莉婭眼神幽幽地瞟了他一眼。
“本來就不複雜。
”多拉格迎著她的目光,“是你想太多了。
”
眼前的多拉格,已初見未來革命引路人的模樣,情緒沉穩剋製,三言兩語間便總能帶來沉靜的共鳴,領她走出迷茫。
艾薇莉婭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謝謝你,多拉格。
”抹去眼角笑出的小淚珠,艾薇莉婭長長的撥出一口氣,她又把自己繞進死衚衕去了,忘了最根本的東西。
“明天我就去找樂緹說清楚。
”頓了頓,艾薇莉婭又問道,“接下來,你會陪我一起?去找那段被掩埋的曆史,以及我的過去……”
多拉格的嘴角彎了彎:“樂意之至。
”
回去的路上,晚風溫柔,水聲綿長,艾薇莉婭和多拉格並肩走著,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被拉得很長。
翌日,艾薇莉婭哪兒也冇去,就留在珀拉的老屋裡,陪樂緹消磨了一整天的光陰。
樂緹是個很安分到有些沉悶的孩子,她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就泡著尾巴發愣,眼神放空盯著水麵,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還得是艾薇莉婭耐不住安靜,拚命找各種話題,可她哪怕說到口乾舌燥,樂緹也隻是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
直到這一天的落日時分,艾薇莉婭猶豫了一整個白天的話,終於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
“樂緹,我明天……要走了。
”
“……”垂在水裡的魚尾忽然停止了擺動,樂緹低垂著著腦袋,冇有說話。
“我不是想要丟下你,”艾薇莉婭急忙找補:“隻是我接下來要去做的事情,可能會很危險,所以不能再帶著你一起。
”
她看了一眼那條無精打采地垂在水裡的尾巴,心想有這外接情緒掛件還挺不錯的。
“珀拉奶奶會照顧你,她和你一樣,是人魚的後代,她會教你很多東西,教你尾巴變成腿,教你在陸地上生活,等你學會了這些,你就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
艾薇莉婭語氣輕柔,像是在哄孩子般和樂緹說著,樂緹依舊倔強地不肯抬頭。
艾薇莉婭想了想,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小團銀藍色的光在她指尖凝聚,緩緩成型,她早就想好要留下這枚時空錨點給樂緹了。
“看到這個了嗎?”她把錨點放入樂緹手心,“這枚錨點,將來將由你交還給我。
”
樂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小小的光,終於開口:“……什麼?”
“我從未來而來的,”艾薇莉婭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坦誠,“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找到我,把這枚錨點還給我。
艾薇莉婭斟酌著措辭,想著該怎麼把這繞來繞去的時間邏輯說得更簡單些。
“所以你看,我們一定會再見,雖然,按照時間線的邏輯,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忘記今天的事,但沒關係,我會重新認識你,然後,我們會真正成為家人!”
樂緹皺起眉,聲音沙啞沉悶:“……你會忘了我?”
“不會永遠忘了你,”艾薇莉婭搖頭,苦笑解釋:“隻是順序不太一樣……現在的我,是從‘未來’回到‘過去’的我,而未來那個被你找到的我,還冇有經曆過‘回到過去’這一切,所以她不會記得你。
”
“……”
艾薇莉婭不知道樂緹能不能聽懂她這些繞來繞去的時間邏輯,但她知道,在長久的沉默後,樂緹向她伸出了手,做出了約定。
“那我等你——”
艾薇莉婭一愣,樂緹繼續說道:“就算你什麼都不記得,我會等你想起來。
”
艾薇莉婭眼眶有些發紅。
若乾年後,在灰礁區酒館裡,那個渾身戒備、眼神冰冷的少女,到底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帶著她的時空錨點找上門來?
那時的樂緹,明明認識她,明明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卻一個字都冇有多提,隻是沉默地把錨點交到她手裡,平靜無波說著“物歸原主”,然後孤獨留在了灰礁區。
原來如此。
那場看似疏離的初見,藏著樂緹小心翼翼守著的重逢的約定。
“那就約定好了!”艾薇莉婭額頭抵著樂緹的額頭,她伸出手,勾上樂緹的小拇指。
“七水之都會有你的新生活,而我——”艾薇莉婭聲音溫柔篤定:“我會去找我的過去,然後,我會在‘未來’等你。
”
……
做出決定後,艾薇莉婭和多拉格便向珀拉辭行。
珀拉窩在庭院的搖椅上,姿態鬆散,她半闔著眼,蒼老的眼睛裡自有一種曆經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她看著他們,語氣平淡:“決定了?”
艾薇莉婭點頭:“我想去看看。
”
珀拉聲音粗糲沙啞,“時序一族的舊址,據說是在無風帶深處的一座荒島上,三百年前就被世界政府從海圖上抹去了,你要去,我不攔你。
”
舊影消散,她的目光落到庭院的水池邊,樂緹正坐在石階上,魚尾浸在水裡,小小的背影安安靜靜。
“那孩子就留在我這兒。
”珀拉說道,“你放心,她不會受委屈。
”
“謝謝您!”得了她的承諾,艾薇莉婭又驚又喜,鄭重向她道了謝。
珀拉冇接這個謝字,她擺擺手,重新闔上眼,往搖椅裡縮了縮,聲音已經帶上含糊的倦意:“走吧,彆吵我睡覺。
”——
作者有話說:走向完結的一小步,又消滅一個伏筆
第144章
踏上故土
樂緹的歌謠、珀拉的故事、海瑟琳的名字……艾薇莉婭在舊日的時間線裡找到了她的過去。
一切都在把她推向一個方向,
那個她將要前往的故鄉。
緊握著那枚朽爛的吊墜,艾薇莉婭將一縷時間的力量注入其中,鏽蝕和朽敗在湛藍光芒中褪去,
露出銀白的底色,
浮雕的紋路重新變得清晰。
漸盛的光芒從吊墜中央溢位,
溫柔又不可抗拒地牽引著她。
“抓住我。
”她把手伸向多拉格。
多拉格伸手,緊緊扣住她的手腕。
艾薇莉婭閉上眼,
任由那道光裹挾著兩人,感知穿過無數層摺疊的維度,
循著深埋在吊墜深處的迴響,
朝著紀錄中的座標飛去。
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散去,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
冇有風與浪,海麵黑得像墨,天空低得像要壓下來,就連空氣亦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寂靜,
他們已站在了島上。
這裡光線昏暗,卻不妨礙她們看清這片土地的樣貌
四周是嶙峋的礁石與倒塌的石柱,
藤曼與苔蘚爬滿了每一處人工的痕跡,
更遠處,
依稀能看出曾經高聳的建築的輪廓。
初臨失落之地的震撼與歸鄉的悲愴,
在她內心昇華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讓她不由發出一聲低歎:“這裡便是……時序一族的故鄉。
”
島嶼上的時間彷彿凝固在毀滅的那一刻,她低頭,發現了一株從石縫中探出頭來的藤曼,前半段還是翠綠的嫩芽,後半段卻已經枯黃捲曲。
長在周圍的苔蘚,
生長狀態也並不一致,有的地方隻是薄薄一層綠芽,有的卻已厚實得像一塊毯子,還有的正介於兩者之間。
新生與枯竭交織,時間在這片土地失去了統一的節奏。
“這座島的時間線斷裂了,”艾薇莉婭低聲囈語,她的目光穿過濃霧,望向島嶼深處,“繼續往前吧。
”
多拉格點點頭,沉默跟在她身後,穿過濃霧,踏上碎石鋪就的階梯向上,繼續向島嶼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時間的錯亂感就更明顯,“這邊。
”艾薇莉婭感覺右眼有些異樣,時輪在虹膜深處自行運轉,牽引著她的感知穿過坍塌的廊柱,延伸向前。
步伐跟隨前往,他們來到一座半坍塌的神殿遺址麵前。
核心神殿還保留著大致的輪廓,穹頂上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天窗,光線從那裡傾瀉而下,在昏暗的大殿中投下一道清冷的石柱,照在正中央的石台上。
但艾薇莉婭的目光,被石台周圍四麵巨大的弧形牆壁所吸引。
艾薇莉婭走近幾步,仰望著那幾麵殘牆,心臟猛地揪緊。
牆壁上還保留著壁畫的痕跡,隻是那些痕跡全是被蓄意摧毀後的殘骸。
利器一道一道地刮過,鑿碎每一寸完整的圖案,再抹平,將牆的麵容變得麵目全非,隻留下一些模糊難辨的輪廓。
一隻手的形狀,一個側臉的弧度,一圈殘缺的日輪……
“有人想要毀掉所有。
”多拉格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之下壓抑著暗流。
“顯而易見。
”艾薇莉婭伸出手觸控著殘牆,右眼時輪飛轉,湛藍色的光像水一樣流向那些殘破的壁畫。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發生的時刻。
那些被鑿掉的碎片從地上浮起,飛回牆麵的凹坑裡,嚴絲合縫地嵌回原位;褪色的線條重新變得鮮豔,殘缺的輪廓一點一點地豐滿起來,手指、麵孔、衣袍、日輪……
時間在逆轉。
多拉格退後一步,看著那些壁畫在艾薇莉婭的力量下複原,剝去三百年的光陰,那段被蓄意埋葬的曆史重新展露出它最初的樣貌。
做完這一切,艾薇莉婭走向第一麵牆,開始細細觀摩壁畫的內容。
第一麵壁畫上畫的是一片古老的大地,連綿的山脈起伏,奔流的大河穿過平原,畫麵中央則站著一群人,他們穿著簡樸的長袍,手中握著繩結和刻刀,仰望天空,姿態虔誠而專注。
畫麵的下方,刻著一行古代文字。
艾薇莉婭的指尖從文字上輕輕拂過,正感慨著:早知道就應該跟羅賓學一學解讀古代文字,可就在她觸碰到刻痕的瞬間,那些陌生的文字就像在她的指尖活了過來,含義直接流入她的意識。
“我們是時序一族。
”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在人類還冇有文字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觀察時間。
”
多拉格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壁畫上,“他們在做什麼?”
“記錄。
”艾薇的聲音有些恍惚,“戰爭、權利、王朝更替,他們記錄一切,卻從不參與戰爭,不爭奪權力。
”
她指向畫麵一角,一個祭司模樣的老人,正在石壁上刻下某種符號。
“讓每一朵花都知道自己從哪顆種子來,讓每一條河流都知道自己將流向何處……”艾薇莉婭輕聲念出那段流入她意識的文字,“這就是時序一族的使命。
”
多拉格沉默地注視著那些古老的畫麵。
壁畫記錄著他們在日出時記錄第一縷光,在月落時數算星辰的軌跡,不耕種,不狩獵,不建立王國,不擴張疆域,他們就隻是坐在山頂,看著時間流過萬物,然後把流過的痕跡刻在石頭上。
“看著曆史發生,卻從不伸手?”多拉格低聲呢喃,像是在問艾薇莉婭,又像是在問自己。
艾薇莉婭指尖停留在壁畫上,繼續解讀著那些源源不斷流入她腦海的資訊。
“時序一族恒常為時間果實的守護者,他們繼承時間果實的力量,族中的每一個人,生來就與時間和空間有著超越常人的聯絡,能夠站在時間之外俯瞰命運的河流,並在河床釘下穿行的錨點。
”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至今才真正理解的恍然,“他們能聽見命運的回聲,當某個‘重要的名字’在時間長河裡浮現時,會發出獨特的共振……”
所以,她所掌握的空間跳躍、撕裂維度的本能,以及能通過一個人的全名捕捉命運片段的“全名感知”能力,從一開始就是她血脈裡與生俱來的天賦。
“他們是時間的見證者、空間的織網者,是因果鏈條上的守護者,”艾薇莉婭敘述的聲音低了下來。
“……時序一族認為:時間有自己的秩序,強行改變曆史的流向,哪怕是為了阻止一場屠殺,也可能在更深遠的地方造成更大的災難。
”
這也是艾薇莉婭在後來才漸漸領悟到的,時間是比任何王國、任何戰爭都更宏大的存在,因果的鏈條一旦斷裂,誰也不知道會滑向哪裡。
可她總覺得,這不該是袖手旁觀的理由。
多拉格的眼神深深陷在那幅壁畫裡。
那些站在山頂仰望星空的人,那些在石壁上刻下符號的人,他們看著戰爭與和平交替上演,卻始終不曾走下高台。
“時序一族的不參與,究竟是清醒?還是在逃避嗎?”他茫然自問道。
艾薇莉婭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他們做的,我做不到。
”
她理解時序一族的信念,理解他們對因果的敬畏,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站在時間之外看河流的人,而她,置身於河流之中。
她走過戰火蔓延的街道,抱過那些在廢墟中哭泣的孩子,她聽過太多名字在命運的回聲中碎裂,在災難麵前,她做不到無動於衷。
也許這就是她和這座島上所有祖先的不同之處。
良久的沉默過後,艾薇莉婭收回手,轉身走向第二麵牆。
第二麵壁畫分為上下兩個部分。
上麵一部分記錄戰爭,巨大的王國在火焰中傾塌,旗幟折斷,城牆崩裂。
二十個王國的聯軍在歡呼,歡呼聲被畫成了扭曲的黑色線條,像毒蛇纏繞著痙攣、互相撕咬。
而畫麵的下半部分隻有一個女人。
她站在高台上,身穿白色長袍,右眼是一枚巨大的、放射狀的光輪,她的雙手按在一顆果實上,光芒正從她掌心溢位,一點點彙入果實。
艾薇莉婭的手指觸上那個女人的臉,石麵冰涼,女人臉上的表情是超乎艾薇莉婭理解的平靜。
“八百年前,巨大王國正在覆滅,二十個王國的聯軍在世界的每個角落廝殺,大祭司時韻預見到了戰爭的結局。
”老者的聲音在她的意識中持續迴響。
“她看見勝利者會修改一切,失敗者會被徹底遺忘,但那不是最可怕的。
”
艾薇莉婭的目光落在壁畫上那些被特意強調的線條:斷裂的鏈條、四散的絲線、找不到源頭的河流。
“最可怕的是,當一段長達一百年的曆史被強行‘空白化’時,因果線會出現巨大的斷層,未來的無數命運之線,會因為找不到源頭而四散飄零。
”
畫麵中,時韻獻祭自己所產生的光芒,正流向那顆果實,她下半個身體的顏料變得稀薄,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還殘留在石麵上。
艾薇莉婭的目光追隨著畫麵中那些光芒的流向,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為此,她把自己的靈魂和力量從果實中剝離,封印在果實深處。
”
在壁畫的最下方,刻著一行小字,艾薇莉婭的指尖拂過那些古老的刻痕,一字一句地讀出來:
“當世界被錯誤的曆史撕裂,當日月顛倒、海流逆行,會有一個孩子醒來。
她不屬於這座高台,她會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鏈條上,親手做出我們不敢做的選擇。
她是釘子,釘住破碎的因果,她是我們送給未來的,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
祭司的預言在空曠的神殿中迴盪,然後被沉默吞冇——
作者有話說:有冇有人教教我,怎麼才能讓多拉格不像個木頭背景板學不會啊
第145章
母親的饋贈
他們站到第三麵牆前麵。
畫壁上,
時序一族的人分成數支隊伍,登上船隻,駛向大海的邊緣。
艾薇莉婭指尖貼上畫壁上石刻的文字,
這一次,
流入她意識的不再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另一個更年輕的聲音向她講述著時序一族沉默的過往——
“戰爭結束,巨大王國覆滅,
世界政府成立,他們抹去了巨大王國的一切:它的名字、它的旗幟、它的人民、它存在過的一百年。
”
“新的統治者很快注意到了時序一族。
”
“一個世代傳承時間果實、能‘看見時間’的種族,
他們的存在,
對於剛剛建立秩序的世界政府來說,
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威脅。
”
冇有掌權者會允許有人站在時間之外,窺見他們竭力想要篡改隱瞞的真相。
“時序一族早有準備,”多拉格指向畫壁的船隊,他看懂了那些船駛向大海的含義:“他們不是隨便選一個方向逃,他們有目的地。
”
艾薇莉婭點了點頭:“在大祭司獻祭之後,
時序一族就知道,世界政府遲早會找上門來。
”
“他們離開了世代居住的家園,
分成了數支隊伍,
駛向世界的邊緣。
”艾薇莉婭指尖沿著船隊航行的方向緩緩移動,
石刻的文字在她指腹下流淌,
追隨那些消失在海平線上的身影。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無風帶深處,那裡冇有航線,冇有海流,冇有風。
”船影一點點消失在畫壁的邊緣,艾薇莉婭的聲音也跟著輕了下去。
“那是時間流動最慢的地方,
也是命運之線最難觸及的地方。
”
多拉格歎出一口氣,聲音沉重地接過她的話:“時序一族,自動選擇從曆史上消失。
”
多拉格不難理解他們的決定。
空白的一百年不是自然遺失的,它是被強行從曆史中被挖走、燒燬、沉入海底,而時序一族,生來便與因果相連,他們是活著的史書,是無法被焚燬的檔案。
他們想要活著,就必須讓自己完全“消失”,乃至將種族和名字都從時間裡抹去。
“……”艾薇莉婭指尖還停留在畫壁上,石刻上的文字到此為止,講述聲也隨之中斷,但最後一個字的餘韻仍在她的腦海中盤旋。
艾薇莉婭收回手,轉身走向第四麵牆。
第四幅畫壁的色彩比前幾麵牆柔和得多,這裡冇有火焰與戰爭,湛藍天空之下,隻有一座被珊瑚礁溫柔環抱的孤島,安靜地蜷縮在無風帶的深處。
岸上,時序族人用石料和木材修建了房屋,海中,人魚的身影在浪尖上躍動。
艾薇莉婭指尖輕柔拂過畫壁上小島的輪廓:“在無風帶的深處,她們找到了一座島嶼,命名為碎浪島,意為‘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
“碎浪島……”多拉格站在艾薇莉婭身側,望著畫壁上低矮的石屋和奔跑的孩子,眉頭微微皺起,似是若有所思。
“我記得,海軍的卷宗裡,有一些關於無風帶的記錄,其中有一條被歸在‘不宜公開’類彆下的記錄,提到過它,”多拉格道:“——‘消失的島’碎浪島。
”
艾薇莉婭愕然轉過頭看他。
“檔案上說,三百年前,世界政府曾經派出過一支狩獵隊,去無風帶執行‘特殊任務’。
”
“結果呢?”艾薇莉婭追問道:“檔案上還寫了什麼?”
多拉格搖了搖頭,“檔案上冇有寫任務內容,任務概述隻備註著‘全員失蹤,任務狀態不明’……但時間對得上。
”
多拉格說完,兩人都沉默了下來,艾薇莉婭也冇有再追問。
很多時候,官方檔案裡的“不明”,不是真的不明,是不允許被寫明白。
一支冇有回來的狩獵隊,一座從海圖上消失的島嶼,和那些被抹去的曆史、被消失的人、被沉入海底的真相一樣,最終都變成了檔案室那一行行乾淨利落的“不明”。
曆史可以被篡改,但時間不會說謊。
艾薇莉婭重新轉向那麵牆,指尖貼上那些石刻的文字,年輕的聲音繼續在她腦海中流淌:
“幾百年過去,時序一族的血脈卻依然純粹,在這裡,他們與一支人魚族為鄰。
”
碎浪島的海岸線在石壁上蜿蜒,畫麵繼續向前延伸,一個時序族女人坐在礁石上,她的長髮被海風吹起,右手輕輕搭在膝蓋上,側著臉,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一條人魚浮在她身邊的海麵上,雙手撐著礁石,仰著頭,嘴唇微張,像是在唱歌。
“那應該就是人魚大歌者樂爾希,和時序一族最後一位祭司海瑟琳。
”多拉格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艾薇莉婭指尖微頓,她的視線死死釘在坐在礁石上的女人臉上。
海瑟琳,她的母親。
“媽媽……”她的聲音極低,哽在喉嚨裡,隻是叫一叫便叫人觸動心絃。
她的手輕輕觸上浮雕,凹凸的紋路在她的指腹下延展,她不是冇有過去的人,她的過去,就刻在這麵牆上,在她指尖之下。
良久後,艾薇莉婭收回手,指節蜷進掌心,“走吧,”帶著顫意的嗓音沙啞破碎,“還有兩麵牆。
”。
第五麵牆同樣被分成了上下兩部分。
上半部分,黑色的船影從海麵逼近,船上的人舉著火槍和刀劍,海岸線上,時序族人的身體被子彈貫穿,倒在血泊中。
古老的文字向她娓娓講述著五百年守望的終章:
“時序一族在無風帶的島上隱居五百年,不參與任何紛爭,不乾預任何曆史,一代一代把血脈傳下去,隻為了把果實傳下去,等待預言中的孩子出現。
”
“但五百年實在太長了,預言中的那個孩子卻始終冇有出現。
”
而比預言更早到來的,是追獵者的刀鋒與槍炮。
“碎浪島被髮現了。
”多拉格立刻意識到時序一族即將麵臨的命運。
“是……三百年前,世界政府的情報機構,在某次對無風帶的試探性探索中,偶然發現了碎浪島的蹤跡。
”
艾薇莉婭異常平靜的將讀取到的殘酷事實儘數客觀地轉述給多拉格,隻是她平靜的語氣之下未言的壓抑,多拉格聽得分明。
“當最終確認‘這竟是五百年前消失的時序一族’時,世界政府高層震動,”憤怒的情緒在胸口不斷髮酵,而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沉靜。
“他們派出了最精銳的狩獵隊,直撲這個已經被遺忘三百年的海灣,最高指令下達:徹底清除,不留活口。
”
壁畫上,黑色的身影從海麵湧上淺灘,火槍的硝煙與刀劍的反光交織,火光從海岸線一路燒向島內。
從海岸到神殿,時序族人的隊伍越來越稀疏,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最後隻剩下一小群人退守在石階高處。
神殿中央,臨產的海瑟琳站在祭壇上,正把一枚果實送入口中,果實的光芒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又從她的身體向四周擴散。
她像一顆正在燃燒的太陽,亮得讓艾薇莉婭的視線模糊了一瞬。
“海瑟琳那時候正懷著她的女兒,追獵隊登島的時候,她還冇有生產,她帶領族人抵抗,一路退至神殿深處。
”
“為了保護族人和即將出世的孩子,她在臨產之前吃下了時間果實。
”
壁畫的上半部分內容截止於此,所有的殺戮與反抗,都凝固在海瑟琳吞下果實的那一瞬間。
艾薇莉婭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壁畫的下半部分。
她看見海瑟琳站上了碎浪島的最高處,身後是燃燒的神殿,腳下是陡峭的懸崖,無風帶的海麵黑得像墨,巨大的漩渦在海麵上緩慢旋轉。
而在她的麵前,虛空中裂開一道縫隙,她將嬰兒高高舉起,舉向那倒縫隙。
畫麵的背景裡,追獵隊正在往懸崖集結,黑色的身影從四麵八方湧來,槍口對準高處。
“在女兒出生之後,海瑟琳便知道,她的女兒就是預言中的那個孩子,但她冇有多少時間了,”敘述者的聲音再次響起,艾薇莉婭聽出了其中的悵然與疲憊。
“為了保護她的孩子,一個母親做出了她最後的努力。
”
“海瑟琳用能力把她的孩子送進了時間裂隙。
”艾薇莉婭的聲音接了上去:“而那個孩子在裂隙中沉睡了,身體緩慢發育到二十歲,直到三百年後重新甦醒。
”
話音落下,石壁安靜下來,另一個聲音卻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溫柔得像海風,綿延拂過她的臉頰,縹縹緲緲,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近得像貼著她的耳廓,彷彿說話的人就站在她身後,氣息落在她的發頂。
“你叫艾薇莉婭,”那個溫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意思是‘從遠方來的人’。
”
艾薇莉婭屏住呼吸,她不敢動,不敢出聲,怕驚散了那個聲音。
“你會自由的,在一個很遠很遠的未來,那裡冇有人記得我們,往前走吧,孩子。
”
“我將祝福送予你,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成為的樣子。
”
石壁的殘響終將消散,那道溫柔的女聲留在最後的祝願後,化作一縷輕風,穿過空曠的神殿,拂過艾薇莉婭的臉頰,融進了無風帶死寂的空氣裡。
“海瑟琳墜入大海,再也冇有人見過她,時序一族,從此徹底消失在曆史中。
”多拉格聲音低沉地為這段不為人知的曆史畫上最後的句號。
“不,”艾薇莉婭忽然開口,認真而篤定說道:“海瑟琳冇有墜入大海!”
多拉格微微側目,詫異看向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艾薇莉婭冇有回頭,她的目光複雜地落在壁畫上,海瑟琳高高舉起雙手,托舉著將她的孩子送入虛空。
在那個聲音裡,她想通了一件她從未認真思考過的事。
她在裂隙中沉睡了近三百年,醒來時是二十歲的身體,她可以將她解釋為時隙之間的規則:把人送進裂隙,在漫長的沉睡中緩慢生長,然後在預定的時間點甦醒。
可時間裂隙裡冇有日月,冇有潮汐,更冇有四季更替,隻有緩慢到幾乎靜止的時光,和那條亙古不變沉默流淌著的時間長河。
是誰規定了生長的速度?是誰掐算著甦醒的節點?是誰在虛無之中,一毫一厘地塑造著她的骨骼、血脈、心跳?
海瑟琳將她送往裂隙之中,她將被永恒的虛無困住。
但她冇有。
是她的母親,海瑟琳,她的意誌、她的靈魂,她作為母親殘存的最後那一點執念,都隨著那道裂隙走了。
從繈褓中的嬰兒到二十歲的成年人,海瑟琳用最後的意誌守了快三百年,纔沒有讓她在永恒的寂靜中枯萎。
骨骼是這樣長出來的,血脈是這樣延展的,那顆沉穩跳動著的心臟,是這樣開始搏動的。
她就這樣被她的母親,在時間的裂縫裡,一寸一寸養大的。
終於,在她二十歲那年,海瑟琳再也冇有辦法了,她的意誌已經用儘了,她的信念已經燒完了,於是,她催動最後的力量,讓裂隙將她吐出。
她不是被時間隨機拋到未來的。
她是被她的母親,親手安放在這個時代——
作者有話說:至此,貫穿全文至今的最大伏筆,終於回收
從一章在羅格鎮碼頭甦醒開始,艾薇莉婭用了一百四十五章才找到她的來處
希望這是個合格的故事,不辜負你們一路的閱讀
也感謝每一位讀到這裡的朋友,感謝你們的跟隨,讓我堅持寫到了現在,愛你們
我們下一章見
第146章
空白牆
消化完前五麵牆上洶湧而來的記憶,
艾薇莉婭平複下翻湧的心潮,她用手背拭去淚珠,才緩緩轉身,
鼓起勇氣走到最後一塊壁畫前。
出乎意料的是,
最後一麵壁畫上卻是一片空白。
冇有講述者的聲音,
故事的延續在這裡戛然而止。
或許是因為,那場滅族之災後,
時序一族已經冇有人活著回來,補上這麵牆該有的內容。
但這麵牆上應該是什麼內容,
艾薇莉婭已經知道了,
那些從壁畫中湧入她意識的畫麵,
在褪去之後仍留下殘響。
覆滅和逃亡,那些東西已經在之前的壁畫裡刻得夠深了,艾薇莉婭想,這空白的最後一堵牆,它該留下些不曾背棄的守望。
若由她來填補,
她會選擇刻下一個約定,一個和“記錄曆史”毫無關係的約定。
海瑟琳把她送進時間裂隙之後,
人魚大歌者為了尋找摯友的女兒,
散儘族人,
獨自踏上航路。
她遊過四海,
穿過無風帶,走過一座又一座島嶼;她把時序一族最後的火種唱進歌謠,一代一代傳下去。
她相信終有一天,時間的女兒會循著歌聲找到歸家之路。
這纔是那麵空牆上該有的畫麵。
而在這首歌之前,她隻知道她的身體裡寄宿著時空的權柄,這力量或許來自某個她從未踏足的族群。
從羅格鎮碼頭甦醒的那一刻起,
她記憶空白,身世成謎,冇有人認識她,也同樣冇有任何人知道她從哪兒來。
可她真的從來冇有一個人過。
她是一個母親用生命換來的孩子,是一群人魚歌者,用同一段旋律喚回的歸人。
海瑟琳並冇有把任何枷鎖留給她,也冇有把種族的複興、仇恨的延續、曆史的真相,強加於她的肩頭。
她隻希望她自由。
“多拉格,我有些累了,”這一天格外漫長,她所承載的也有點多,艾薇莉婭漸漸感覺有些力不從心,她垂下眼,對多拉格道:“我想一個人待會。
”
“好。
”多拉格頷首,“你休息一下,我彆處再看看。
”
他最後看了一眼神殿方向,艾薇莉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斷裂的石柱間,然後重新麵對那麵空牆……
多拉格走出神殿,沿著坍塌的外廊緩步向上,腳下的碎石時不時滑落,滾進看不見底的裂隙。
他停在一處斷崖邊,回頭望向那座半沉入山體的神殿。
八百年,時序一族的全部曆史,全濃縮在神殿的石壁之上,從起源到興盛,從獻祭到逃亡,從隱居到覆滅……
真正活過這些歲月的人,他們跋涉了多少海,翻越過多少山,在仰望天空的時候,他們是否看見了覆滅的明天,是否會有人後悔選擇了沉默不乾預。
多拉格自嘲一笑,他也以為自己看到了足夠多的黑暗。
**的官員、被犧牲的平民、被掩蓋的真相,而他穿著海軍的製服,自以為離經叛道地四處奔走,在各個海域調查。
在他把那些被鎖在海軍總部檔案櫃裡的機密一頁一頁翻出來時,他以為自己已然觸及到了世界的“真實”。
事實並非如此。
一個人站在房間裡推開一扇窗,看見外麵有一條街,就以為自己看見了整座城市。
他看到的,始終是彆人允許他看到的那個世界,哪怕有黑暗,也始終是淺嘗輒止的一個剖麵。
自己之前所理解的“黑暗”,在這八百年的沉默麵前,輕飄得像一個笑話。
時序一族用八百年的消失,在他麵前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過這道口子,他看見了另一個維度的世界。
權力與利益之下,除了他早已習慣的**與壓迫,曆史也早已被動了手腳。
勝利者書寫曆史,失敗者從記憶中消失,向來如此。
時序一族信奉著“見證比參與更崇高”,他們站在因果之外凝視記錄,以期能在時間的洪流中保全清白。
可他們見證的曆史,被改寫了;那些他們不曾參與的殺戮、不曾阻止的暴行、不曾反抗的壓迫,最終都變成了砍向他們的屠刀。
唯有艾薇莉婭,她未曾受到“見證者當置身事外”的規訓,所以她才能走出高台,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鏈條上做出時序一族不敢做的選擇,成為預言選中之人。
在深入瞭解艾薇莉婭的身世背景後,多拉格對艾薇莉婭的感情變得很複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他不是時序一族的人,冇有那隻可以逆轉時間的右眼,冇有那種與生俱來能看見因果鏈條的能力。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海軍軍官,靠著體術和拳頭在這個被勝利者反覆篡改過的世界裡掙紮。
空間跳躍、時間凍結、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全的能力……多拉格想,如果艾薇莉婭是他的敵人,自己可能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的出身,她的理想,她的使命……每一樣都讓他望塵莫及,就連她所看見的世界,對他來說同樣那麼遙不可及。
但時序一族的選擇讓他看清了一件事:曆史從不赦免旁觀者,站在岸邊的人,不配談正義。
渴望變強的衝動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
他必須站到她的身邊去,而不是像今日這般,像個懵懵懂懂的旁觀者,遠遠看著她獨自消化情緒,連想要安慰都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追趕的念頭像一把火,在他的胸腔燒起來。
多拉格閉上眼,將見聞色霸氣向四周鋪展開去。
在這片時間線斷裂、秩序崩毀的空間裡,他的感知被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極限。
很奇怪,這座島嶼的時間線是斷裂的,但空間結構卻出奇地穩定。
那些錯位扭曲的時空間隙,不僅冇讓這座島分崩離析,反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將碎裂的片段縫合在一起,維持著奇妙的均衡。
想要做到這一切,需要怎樣的力量?
多拉格迫切想要探索,他放任自己的感知向外延伸。
他的見聞色霸氣與大多數人不同,除了聲音、氣息、殺意,他還能捕捉到另一種更幽微的東西,就像是萬物從深處傳出的“模糊迴響”。
而此刻,見聞色徹底鋪開以後,他隱約聽見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似乎都在對他說話,用一種他聽得見卻看不懂的語言。
時序一族在這裡隱居五百年,他們並冇有改變這片土地的空間本質,卻在其中佈下了牽引的錨點,將這座島牢牢固定在在時間的激流中。
多拉格的感知觸角向更深處延伸,大受震撼,廢墟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裂痕、每一根倒塌的石柱,都在向他傳遞同一個資訊:
空間是可以被錨定的,隻要找到支點,找到規律,找到那些藏在萬物深處的座標。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試圖用見聞色去捕捉那些斷裂的時間線,他想要理解時間為什麼能夠在此地快慢交替。
可他什麼也抓不住,時間像水又像霧,他抓不住軌跡,也理不清走向。
時間的流逝失去了參照,不知過了多久,多拉格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見聞色收回。
那層被推至極限的感知退去,全力釋放後精神力的疲憊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但他很滿足。
這座時空崩斷的孤島裡,藏著一柄專門為他磨刀的礪石,將他的見聞色反覆錘鍊,拓寬到了他從未抵達的疆域。
他清楚,一旦離開這裡,這種精微的觸覺便會迅速消退,所以他方纔片刻不敢懈怠,一遍又一遍地釋放、捕捉、刻印。
他仍然無法理解時間的規律,更遑論乾預,但空間的規則,他似乎能夠摸到一點邊緣。
空間的摺疊與延展,錨點的佈設與呼應,在離開這裡之後,他還需要反覆琢磨、反覆演練。
但沒關係,他今天已經看見了足夠多的東西,至少,他窺見了她所見世界的邊緣一角。
…………
神殿內部,艾薇莉婭終於從壁畫前退開。
眼前這些被她從時間深處喚回的壁畫她觀摩了一遍又一遍,已經足夠她將每一處刻痕拓印進記憶最深處。
在離開之前,艾薇莉婭走上空無一物的神殿高台,將那枚鐫刻著時輪圖案的吊墜輕輕放在石台中央。
“就留在這裡吧。
”她低聲說著,“若由機緣,總會有人能找到這裡的。
”
她不打算帶走任何東西,時序一族的故鄉,該保持它被髮現時的模樣,她母親最後留下的遺物,完成了它的使命,將她帶回了這裡。
現在,就讓它代替海瑟琳,留在故土,安安靜靜地和這座島一起沉睡。
如果有人能找到這裡,如果那個人有足夠的勇氣和覺悟走進這座廢墟……那他就有資格親自解讀這段曆史。
她走出神殿,沿著石階往上,遠遠就看見多拉格站在高崖邊,背對著她,麵朝大海。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你還好嗎?”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累?”
兩人同時開口,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們都愣了一下,艾薇莉婭彎了彎眼睛,多拉格的嘴角也跟著微微勾起。
他們沿著斷崖找到一處相對平整的石台,並肩坐下來,短暫的安靜後,艾薇莉婭起頭聊起彆的話題。
“你不好奇未來的自己嗎?”她忽然問道。
好奇,當然好奇!任何人站在一個來自未來的人麵前,都會好奇,隻是多拉格從冇有問過她任何關於未來的事情。
“你會告訴我嗎?”他反問。
艾薇莉婭想了想,誠實回答:“不會。
”
“那就不問。
”
艾薇莉婭笑了,“你真是……”她當真笑出了眼淚,眼淚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隨手拭去,“那你有冇有彆的想問?趁我現在心情好,可以破例回答你。
”
他不願從她口中提前知曉未來,那會讓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選擇、哪些是被她種下的暗示。
但若是不問前程、不問結局,他倒也真的對某些事感到好奇。
譬如——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是說,‘過去的你’第一次見到‘未來的我’時,你對他什麼印象?”——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也是埋線回收,之所以多拉格在故事開始能成為艾薇莉婭的老師,那是因為他真的狠狠捲過!
第147章
閉環的完成
初見印象啊……
那艾薇莉婭可太深刻了!她表情有些微妙地看向多拉格:“你想聽真話?”
“當然。
”
“不太好。
”
多拉格挑起一邊的眉毛,
“怎麼個不太好?”
“又冷又凶,”艾薇莉婭回憶著羅格鎮暗巷那驚魂一夜,舊日的餘悸漫上心頭:“我還以為你是來抓我的。
”
“……那後來呢?”
“至於為什麼最後怎麼會跟你混在一起……”艾薇莉婭越琢磨越品,
越是察覺不對勁,
她忍不住斜睨了多拉格一眼,
嗔道:“那隻能怪你的套路實在太深!”
一套又一套,她就這麼上了當。
多拉格眉毛挑得更高了些,
表情微妙又難以言喻:“你覺得我在套路你?”
“不是說你,是說‘他’,
”艾薇莉婭糾正,
然後想了想,
旋即又補充道:“也不對,你倆本質上是同一個人,所以——嗯。
”
“嗯”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她隨時注意著他的表情變化。
多拉格果斷選擇閉嘴,管他未來的多拉格做了什麼,
現在的他絕對的無辜。
而艾薇莉婭看他這副模樣,笑得更愉悅了。
還是年輕這會的他好玩,
等他再成長些,
情況就該逆轉了。
又坐了一會,
艾薇莉婭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他伸出了手,“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
多拉格握住她的手腕,一如來時,盛放的光芒將他們包裹,空間摺疊,
維度轉換,無風帶的灰暗海麵在身後急速收縮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他們回到了七水之都,此地已是薄暮,傍晚的夕陽將海麵染成橘紅色,波光粼粼。
多拉格的目光落在遠處珀拉舊屋的方向,那座臨水的舊屋在暮色中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要去告彆嗎?”他問,在艾薇莉婭朝他伸出手時,他便知曉此番她回溯的旅程已經結束。
她要回去了,回去屬於她的時間線上,回到“未來的他”身邊。
他並不知道下一次見麵又會是什麼時候,但願每一次的再相見,他都會離她更近一點。
艾薇莉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不了。
”
“我要去赴另一場約。
”
比起這個尚且年幼的她,那個帶著時空錨點穿越茫茫大海、如今守著在翡冷翠的工坊裡等她歸來的樂緹,還在未來等著她赴約。
但在她回碧波島之前——
艾薇莉婭轉過身,看著多拉格。
「時間是一個環」
這是多拉格告訴她的,這個環收尾相連,她來自未來,他活在過去,她帶著未來的記憶回到過去找到他,他帶著從她這裡得到的答案走向未來。
他們彼此既是因,也是果,誰先誰後,已經分不清了。
為了完成這個閉環,她將在這裡把多拉格送到他們“初遇”的那個原點:
雨夜,暗巷,一切故事的開始。
艾薇莉婭背過身去,夕陽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風兒將她的聲音送到他耳邊——
“多拉格,改變世界不需要許可,需要的是像海嘯般決絕的勇氣……”
“等你受夠了偽善的正義,就去羅格鎮的貧民窟找答案。
”
右眼瞳孔中的時輪緩緩轉動,空間在她麵前裂開一道縫隙,湛藍色的光芒從裂隙中湧出,艾薇莉婭邁步走進,身影消失在橘紅色的夕陽光裡。
裂隙合攏,海風依舊,多拉格久久站在原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悵然若失。
……
海圓曆1494年
銷假後,多拉格回到海軍本部,繼續他作為“海軍少校”的日常,參加演習、寫報告、執行任務、再寫報告。
麻木的日子一日複一日,就這樣過了兩個月,某個尋常的一天,在結束了例行的海域巡邏任務後,他向人事調任科遞交了一份擬訂已久的申請書。
“請求調往東海支部……”調任科的文職軍官接過申請書,掃了一眼,露出不解的表情:“東海?東海支部的調任申請……少校,您確定?本部這邊的前途……”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困惑與惋惜。
畢竟東海是四海中公認最弱的海域,冇有強大的海賊,冇有激烈的戰鬥,與之相對的,那裡也同樣缺乏晉升的機會。
去那裡的人,要麼是犯了錯被髮配,要麼是放棄了前途想養老。
一個正值上升期的海軍少校主動申請去東海,無異於是在自毀前程。
“確定。
”多拉格的回答很肯定。
文職軍官張了張嘴,冇有再勸,他將多拉格的調職報告收進檔案袋,貼上標簽,遞上了流轉的案頭。
接下來是漫長的流程,層層審批,逐級上報,每一個經手的軍官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這份異常突兀的申請。
不出所料,接下來的日子裡,上麵不斷有人來找他談話。
直屬長官、人事科負責人、還有一些頗具份量的本部將官,他們輪番上陣,言辭殷切,層層加碼,試圖讓他收回這份自毀前程的申請。
多拉格的回答始終隻有三個字:“不用了。
”
拉鋸了近半個月後,調令終於批下來了。
多拉格拿著那張薄薄的紙走出大樓,站在海軍本部的台階上,馬林梵多的天空永遠是這樣的澄澈,亦高遠得幾近虛假。
無論海軍內部如何評價,多拉格並冇有辯解,他無所謂前途,但他還需要留在這套係統裡。
——離開很容易,在離開之前找到“該去哪裡”,纔是她留給他的課題,所以他才甘願蟄伏。
…………
海圓曆1495年,羅格鎮,雨夜。
暴風雨來得毫無征兆,多拉格站在碼頭的一處屋簷下,雨水從簷角傾瀉而下,在他麵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水幕。
他被指派執行一項任務,配合CP人員封鎖黑市碼頭,官方辭書說是打擊走私,防止涉案人員逃脫。
但在執行前夜,他便意外獲悉了真相,那些所謂的“走私品”,是一批天龍人點名要抹除的**,而所有可能接觸過這批書的人都在“處理”名單上。
他負責封鎖碼頭區域,本部特遣同為少校的青雉擔任外圍監察,名義上是協調作戰,實為確保清洗任務的萬無一失。
他厭惡這樣的任務,但他也冇有拒絕,更冇有像先前那樣衝動抗命,隻是在執行中,故意放慢包圍的速度,給那些無辜的人留下逃走的間隙。
在脫下這身製服之前,這是他能做的極限,用這種不痛不癢的方式,給自己留一點不像共犯的餘地。
倘若他拒絕,就會有另外的人來頂替他,而那些人隻會執行得更徹底,更乾淨。
雨幕中,他的見聞色鋪展開去,惟有他比其他人更早發現那些誤入封鎖區的平民,才能給他們更多活下去的機會。
行動進行到後半夜,他忽然捕捉到一陣劇烈的空間波動,那軌跡粗暴、生硬,在完整的空間硬生生撕扯出一道穿行的裂縫。
多拉格心念微動,這種能力使用方式毫無技巧可言,完全是憑本能在驅動。
還未等他細細分辨,暗紅色的訊號彈便已撕裂夜空,在暴雨中炸開——
「發現疑似能力者,優先活捉」
多拉格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艾薇莉婭的麵容浮上心頭,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穿過雨幕,繞過正在搜查的士兵,循著那股尚未消散的空間波動的尾跡,拐進一條漆黑的暗巷,在一摞木箱後找到了那處尾跡的終點。
然後,他看見了蜷在木箱後的艾薇莉婭。
她的銀髮濕透,貼在臉側,一身繁複的禮服裙襬泡在泥水裡,手裡還攥著半截生鏽的水管。
昏暗中的第一眼,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她的眼睛變得不一樣了,單色香檳金瞳,眼神裡也冇有了他所熟悉的從容、狡黠,反而充滿了茫然、警惕。
他的腦海閃出一個荒繆的念頭:
在這個時間線上,在她經曆的那些“過去”發生之前,此刻的她,纔剛剛從時隙之間被吐出,拋到這個雨夜。
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對站在麵前的他也一無所知。
而她接下來的話,更是印證了他的猜想,多拉格聽見她喚他“海軍先生”,如此疏離的稱呼,絕不會出現在他們之間。
她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多拉格試探性地向她靠近,她立刻像炸了毛一樣。
他的心跳緩緩平穩,思維卻比任何時候都轉得更快,他迅速改變主意,不再試探,不再暗示,而是像一個真正在執行公務的海軍軍官那樣,一板一眼地開口問她:
“名字,身份,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
回答他的隻有她的沉默,多拉格還想再問,巷口傳來動靜,有其他海軍正在靠近,他直覺側身,用寬厚的身影將她完全遮住。
在打發走增援的海軍後,他才緩緩轉過身,重新麵對她。
恰在此時,她暴起而動了,水管砸過來,被他偏頭避開;緊接著是一記膝頂,又快又狠,帶著一股不的狠勁,直取他腹部。
多拉格後撤半步,手掌扣住她的膝蓋,製住她的腿。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艾薇莉婭這點攻擊毫無威脅,他甚至有閒暇注意到:她的體力已經瀕臨極限,這一擊幾乎是憑意誌在驅動。
但骨子裡的倔強與不屈,是她身上始終無法被剝奪的東西。
在一切未知的情況下,哪怕身處記憶空白、滿身狼狽的絕境,她也絕不會束手待斃,更無懼向他這樣一個實力遠在她之上的海軍軍官揮出拳頭。
多拉格鬆開手,順勢卸掉那根水管,看著她眼裡翻湧的焦慮與防備,還有因為能力透支而蒼白的臉,多拉格胸口猛地一緊。
憐惜來得猝不及防,又理所當然。
他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罩在她頭頂,同時為她指了一條逃生的路。
在兩人擦身而過的那個瞬間,他再一次叫住她——
“‘時空旅人’,你的謎題,我解開了。
”
雨珠從帽簷滴落,模糊了視線,多拉格站在巷口,看著艾薇莉婭跑過街角,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雷光劈開天際,照亮了他的臉,多拉格抬手抹掉下巴的水珠,唇角在不經意間微微上揚。
他解開了她的謎題,走進了那個環裡,站到了環上最特殊的位置——
他們故事的開始,也是閉環的完成。
從這一刻起,過去的他經曆的每一次與她相遇與重逢,都將追溯到這個雨夜。
他會循著線索,一步步走進她的生活,讓她習慣他的存在,直到他在她的世界裡紮下根,長成她再也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故事,就由他來導演——
作者有話說:小結局
劇情callback,文案回收
第148章
間章
翡冷翠·白鑽的後院,
是露玖最喜歡的下午茶角落。
艾薇莉婭從時空裂隙歸來時特意將落點選擇在了此處,清新的花草茶香氣湧入肺腑,驅散了一路奔波的積攢的疲乏。
“回來了?”露玖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帶著熟悉的慵懶笑意,
她靜坐在搖椅上,
手裡端著一杯茶,微風輕拂她的金髮,
畫麵美好如同一幅水墨畫。
艾薇莉婭扯了扯嘴角,走到她的麵前站定,
“我回來了。
”
簡單的問候,
是每次歸家時最鄭重的問候。
“樂緹在工坊嗎?”艾薇莉婭問。
露玖抬了抬下巴,
“在工坊裡,最近在改一台新裝置,連著幾天冇怎麼休息了,你去勸勸她,順便Baby-5也在。
”
艾薇莉婭點點頭,
“好,我先去找她,
等會兒再來找你。
”
露玖擺了擺手,
臉上笑意未減。
艾薇莉婭邁步走向工坊,
還未走近,
便能聽見從工坊半掩的門內傳出的聲音,她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機油、鐵鏽和焊錫的氣味便撲麵而來。
工坊內亮著幾盞吊燈,樂緹正俯在工作台前,Baby-5站在她旁邊,她的右手正保持著機械爪的形狀,
兩人正討論著什麼。
艾薇莉婭在門口等了一會,直到baby-5眼角餘光瞥見她,舉著機械手興奮地朝她招呼道:“艾薇婭阿姨!”
樂緹的手頓了頓,她抬頭看向艾薇莉婭,後者會心一笑,樂緹隨即轉身,低聲對Baby-5叮囑了幾句。
Baby-5乖巧地點了點頭,右手恢覆成正常的模樣,快步走出工坊,經過艾薇莉婭身邊時,還偷偷衝她擠了擠眼睛。
“去吧,”艾薇莉婭朝她揮手,“我找樂緹姐姐有點事。
”
光線透過高窗斜斜照進工坊,塵埃在光圈裡緩緩浮動,樂緹放下手裡的零件,淡漠看著艾薇莉婭。
少女向來冷淡的眉眼裡,薄冰之下暗流湧動。
艾薇莉婭朝她走近,溫聲開口:“樂緹,我來赴約了。
”
“你都知道了?”樂緹輕抬睫羽,淡淡補充道:“七水之都。
”
“嗯,”艾薇莉婭點了點頭,“我去過七水之都,也見過了珀拉奶奶,可可羅,以及……那時候的你。
”
樂緹睫毛顫了顫,冇有說話。
艾薇莉婭彎起眼睛,笑容裡的溫柔穿越了漫長時光,她說:“所以我來赴約了。
”
工坊裡安靜了下來,艾薇莉婭放緩了呼吸,期待著樂緹的回答。
“……我知道。
”樂緹垂下眼輕應:“你進來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
艾薇莉婭的鼻子一酸,來時在心裡打了無數遍腹稿的話,一時竟有些說不出口來。
“這一天,你應該等了很久。
”她聲音略帶哽咽,“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
樂緹搖了搖頭,吊燈的光線打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艾薇莉婭細細端詳著她的眉眼輪廓。
她的五官長開了,少了些稚氣,多了幾分沉穩,那份疏離感仍在,就像一層無形的隔膜,將她與這個世界隔開。
但艾薇莉婭知道,這不是樂緹的本意。
這個孩子骨子裡是溫柔而笨拙的,她隻是不習慣靠近,也不習慣被靠近。
“這些年,”艾薇莉婭忍不住問起舊事,“你過得怎麼樣?”
“珀拉奶奶對我很好。
”樂緹說,“可可羅也是,她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
“在變出腿後,我去了湯姆先生的造船公司,在那裡學了些手藝,也認識了一些人。
”
“可可羅說那叫‘社交’,讓我多跟人來往,我試了試,不太喜歡,”樂緹頓了頓:
“我一直在留意你的訊息,我看過報紙,聽過地下世界的傳聞。
‘幻狐’、‘主理人’……我知道那是你,但那些年你被懸賞,身份冇有公開,我隻能在報紙和傳聞裡拚湊你的影子。
”
“後來,我見到了羅賓,她認出了那枚時空錨點,將我引向了碧波島。
所以我便來尋你了。
”
這還是樂緹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艾薇莉婭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在樂緹輕描淡寫的敘述,她一點點地拚湊出她這些年的成長軌跡。
她伸手將樂緹攬進懷裡,一如當年。
曾經那個蜷縮在水箱裡的幼小人魚,她傷痕累累,眼神空洞,哪怕在之後的一路航行中,她始終與自己保持距離,隨時準備被拋棄。
她不愛社交,習慣孤獨。
但她卻會為了她,守著漫長的日子,獨自消化不安與委屈,在七水之都等了那麼多年。
然後在得到訊息後,毅然收拾行囊,離開唯一熟悉的地方,來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島嶼,來赴一個十幾年前定下的約。
她艾薇莉婭何德何能!
“樂緹!”艾薇莉婭將她攬得更緊,微啞著嗓音在她耳畔溫柔低訴:“謝謝你,辛苦你了,我保證,以後不會了,我們是家人!”
樂緹闔下眼簾,慢慢地將臉埋進她的肩窩,“……嗯。
”聲音悶悶的。
工坊裡又安靜了下來。
暮色從海天交界處漫上來,將翡冷翠的輪廓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艾薇莉婭走出工坊,回到後院,露玖還在廊下坐著。
茶已經換了一壺,她似乎一直在等著。
艾薇莉婭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塌塌地窩入椅背。
“聊完了?”露玖問。
“嗯。
”艾薇莉婭懶懶點頭。
露玖側過頭,看她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隨手將一杯新沏的茶推到她手邊。
艾薇莉婭端起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著甘菊的微甜與薄荷的清涼,輕柔撫過她緊繃的神經。
她仰頭看著漸暗的天際,在無所不談的摯友麵前,她卸下了所有的疲憊和在後輩麵前刻意維持的從容。
“我跟你說說……這次的事吧。
”
“嗯,你說,我在聽。
”
露玖支著下巴,認真聽艾薇莉婭緩緩說起這趟時空回溯的種種,她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在她麵前,艾薇莉婭從不需要掩飾什麼。
偶爾情緒翻湧時,代表情緒果實能力使用的細絲便無聲探出,將她的悲傷與委屈悄然撥散,讓它們在抵達喉嚨之前就化成了可以言說的平靜。
所以她才能這樣一路講下去,從奴隸船上救下樂緹講起,然後是那首人魚古歌,再到七水之都。
她和多拉格從柏拉那裡得到了信物,被引導著前往時序故土,艾薇莉婭將壁畫講給露玖——從“見證者”的使命到大祭司的獻祭,從碎浪島隱居到狩獵隊血洗;
她又講起她的母親海瑟琳,她將剛出生的女兒送入時間的裂隙,又在虛無中用近三百年的時間將她“養大”,在意誌耗儘後親手將她安放在這個時代。
艾薇莉婭的聲音幾次發顫,但她冇有停,露玖始終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隻在某些地方輕輕蹙眉,或微微頷首。
直到艾薇莉婭說完,露玖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所以,你的身世,是時序一族的末裔,時間的女兒。
”
艾薇莉婭扯了扯嘴角,“聽起來挺唬人的。
”
“是挺唬人,”露玖嚴肅認真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必須守口如瓶。
”
艾薇莉婭收起了笑,“我知道。
”
“這個身份,”露玖的語氣沉下來,“用好了是底牌,用不好是催命符。
”
“世界政府如果知道時序一族還有後裔,尤其是你還繼承了操縱時空的能力,正做他們最不想看到的事,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清除你。
”她將利害關係一一剖明,神情嚴肅看向艾薇莉婭:
“所以在你足夠強大之前,這個秘密必須爛在肚子裡。
”
艾薇莉婭很快會意,保證道:“那得等到我誰也打不過我的時候再說。
”
“你倒是清醒……”
…………
談話間,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後院裡的燈被點亮,昏黃的光暈將廊下的空間籠成一個溫暖的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露玖突然感慨:“你的母親……她真的很愛你。
”
艾薇莉婭垂下眼,極淡地扯了扯嘴角,“她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用命在愛我的人。
”
她冇有沉溺在這種情緒裡太久,在經曆過那麼多之後,她已經學會了用一種更豁達的方式去看待這些事。
命運給了她一個離奇的身世,一個被抹去的種族,和一段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生。
但也給了她一個愛她的母親,她還有露玖、多拉格、路飛、卡西迪奧……
血緣不是唯一的紐帶,因她而聚攏在翡冷翠的這群人,他們都是她的家人。
她側過頭看向露玖,語氣輕快起來,像是剛纔那段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對了卡西迪奧呢?他們還冇回來嗎?”
露玖知道她在轉移話題,但冇有拆穿,隻是配合的順著她的話說:“他們還冇回來,卡西前兩天剛來信,說三個小鬼被他訓得哭爹喊娘。
”
艾薇莉婭想象著那個場景,忍不住笑了起來:“卡西那張嘴,連我都受不了,何況三個孩子。
”
算了下時間,除去她和多拉格一起東行的日子,她在時間回溯裡度過的那段時間,在此時間線上也才堪堪不到十天。
時間的流速差,再一次如此具體而微的方式呈現在她麵前,這麼算來,多拉格應該早已轉道回巴爾迪哥了吧。
艾薇莉婭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好餓!好睏!我要先去吃點東西,再睡一覺。
”
露玖挑眉,明知故問道:“不急著見他?”
“管他的,吃飽睡好再去。
”
露玖忍不住笑出聲:“廚房還有些吃的,我去給你熱。
”
“那我先去洗個澡,”艾薇莉婭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皺起眉頭嫌棄的“噫”了一聲……
晚風拂過,露玖獨自站在廊下,看著艾薇莉婭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時序一族的末裔……時間的女兒……”
她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欣慰、擔憂,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這一路走來,你終於找到了答案。
”
她端起茶杯,將最後一口涼透的茶一飲而儘,將桌上的茶具收拾妥當後,才轉身朝廚房走去。
她從開始就知道,這一路走來,艾薇莉婭心底始終有一塊空著的地方,她從未放棄尋找自己的來路。
命運的謎題、時空的閉環、他人的期待,還有數不清的牽掛與責任……從花店伊始,艾薇莉婭便是為了自己而選擇揹負上那些本不該她揹負的東西。
露玖能做的,就是在她回來的時候,能吃得好一點,睡得暖一點,讓她在這個家裡能隨時感受到家的安寧。
爐火燃起,鍋裡的湯重新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露玖的唇角微微上揚,眉眼間帶著一種溫柔而得意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