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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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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終點站大火

革命軍的船在海上又航行了整整兩日。

在他們距離黎明島僅僅隻有半日航程,

船隻突發故障。

檢修至少需要一日,於是,維多利亞便先帶著東軍的小隊,

混入前往黎明島的漁船和商船中,

先行潛入哥亞王國。

作為奧哈拉的學者遺孤,

憑藉深厚的學識底蘊,維多利亞對情勢的洞察力驚人。

她總有預感,

世界政府的視察團東巡,哥亞王國必有動作。

而檢修期間,

多拉格和艾薇莉婭則留守船上,

等待維多利亞的進一步情報。

相安無事的一天過去,

很快便到翌日傍晚,檢修完畢的船隻重新啟航,多拉格收到維多利亞的打來的。

她為多拉格帶來訊息:“首領,已確認,哥亞王室為迎接天龍人巡視,

決定以最‘純淨’的姿態呈現。

多拉格眉頭一鎖:“他們打算做什麼?”

電話蟲那端背景音嘈雜,維多利亞的聲音傳來,

“為了淨化王國麵貌……哥亞王室準備製造一場大火。

“他們要對不確定物終點站下手?”

“不止是終點站,

”維多利亞聲音嚴肅:“碼頭區的流浪者聚集地、郊外的棚戶區……所有‘不體麵’的角落,

都被列入了清掃名單。

“……”

多拉格明白過來了,

王室要用一場火,將所有問題儘數抹去,一勞永逸。

“原定點火時間是明晚,但情況可能會有變。

”維多利亞說到這裡,停頓了一瞬,最終帶著難言的憤怒咬牙道:

“今日在終點站,

王室派出人員登記救濟名額,很多人信以為真,積極配合登記,我們混入其中後發現,這很可能是個陷阱。

“另外,我們在廢物終點站各處發現了提前佈置的汽油和炸藥,出口處也加派了衛兵封鎖。

”維多利亞補充道。

所謂的救濟登記,既可以摸清人口分佈,同時又能麻痹居民,瓦解他們的戒心。

而在火牆和外圍衛隊的封鎖下,可以想見,火起之時,被圍困其中的人們,將會麵臨怎樣的結局。

多拉格的手緩緩收緊,握成拳後又緩緩鬆開。

憤怒無濟於事,此時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迅速冷靜下來,問道:“火災會提前?”

“根據物資調運狀況推斷,起火時間很可能就在明天正午……”維多利亞的聲音裡透出緊迫,“時間不多了。

多拉格沉默片刻:“能疏散多少?”

“最多三成,且必須是分散隱蔽的行動。

“……”多拉格深吸一口氣:“維多利亞,迅速建立的疏散網路……一旦火起,迅速協助撤離,不計代價,能救一個是一個。

“明白……”

結束通訊後,多拉格轉身,艾薇莉婭正站在門邊,聽得直皺眉頭。

“艾薇婭,你怎麼看?”他問。

艾薇莉婭望向彼方,風車村所在的方向,孩子們此刻應該正在瑪琪諾的酒館裡吃晚飯,亦或是在達旦的據點裡打鬨。

按照原計劃,最遲明晚,她就能擁抱他們,聽他們講最近的冒險故事。

團聚近在咫尺。

但眼下,那個被譽為“東方最美麗”的王國,正在醞釀一場對自家最弱勢平民的大屠殺,他們得做些什麼。

艾薇莉婭閉上眼,觸動了記憶深處一枚沉寂已久的“印記”——

那枚於羅格鎮花店被毀之日,她在盛怒中在天龍人遊船龍骨處種下的錨點。

感知向著遙遠海域無限延伸,在某個座標點得到清晰的回饋,她已能確定,此番駛向哥亞王國的東巡座船,仍是當年那一艘。

但下一秒,艾薇莉婭的臉色倏變。

“不對勁……”她猛然睜開眼,看向多拉格,“天龍人的座船正在加速駛向哥亞王國!……按照這個速度,恐怕要比維多利亞預估的抵達時間提前至少大半天!”

“王室一定提前收到了航程變更的訊息……”多拉格神色一凜,聲音沉了下去:“哥亞王國的‘清掃’,等不到原定的夜晚,甚至等不到明天正午,大火隨時會起。

艾薇莉婭點點頭,眸光沉冷。

兩人對視一眼,多拉格隨後轉身,對守在門外的戰士沉聲下令:“傳令全船,目標哥亞王國南岸,最大戰速!通知各接應小組,計劃有變,火災可能提前,立刻進入行動狀態!”

艾薇莉婭突然想到了薩博。

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哪裡?

是和艾斯、路飛他們在戈爾波山的密林裡探險,還是被迫留在哥亞王城那座冰冷的宅邸裡?

若在城中,他是否……已聽見風聲?

“多拉格,”艾薇莉婭轉身,“我要先走一步……去找薩博,確認他的安全,然後帶他離開。

艾薇莉婭頓了頓,坦誠告訴他:“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

“先前我和你說過的……關於薩博的未來。

”艾薇莉婭望向遠方哥亞王國模糊的輪廓。

生來就在牆內的貴族少年,目睹高牆之外的悲劇發生時,他會怎麼做?

艾薇莉婭心中其實已有答案,預見裡她看見過他的未來,這個孩子註定會走向那條路。

眼下,或許正是他命運轉折的契機。

“多拉格,我想把他送到你的身邊。

”艾薇莉婭道,“薩博……他是種子,是一顆能在新時代發芽的種子。

多拉格鄭重注視著她,點了點頭:“我答應你,去接他吧。

艾薇莉婭唇角輕揚,正待凝聚空間之力,眼角掃過海麵,動作卻突然頓住。

遠處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海平線上,一道粗壯的濃黑煙柱翻滾著暗紅火光,撕裂了寧靜的黃昏天空。

煙柱騰起的方位,正是哥亞王國所在的方向。

“他們動手了……”艾薇莉婭低聲喃喃。

與此同時,多拉格手邊才放下不久的電話蟲響起,他黑沉著臉抓起聽筒,還冇開口,那邊便傳來維多利亞急促的聲音:

“終點站起火了!三個方向同時著火,有人在燃油!居民們正在往唯一冇看見明火的北門跑,但衛隊已經在那裡架設了路障——”

“疏散通道呢?”多拉格厲聲追問。

“還冇完全打通!我們的人正在和衛隊交火,但……!”維多利亞的聲音被一陣爆炸聲淹冇:“人太多,火勢蔓延太快……我們帶不走所有人……”

通訊在一陣劇烈的雜音中戛然中斷。

多拉格推開艙門走上甲板,那裡已自發集結了一群整裝待命的革命軍戰士。

“第一小隊登入後立即前往終點站,支援維多利亞撕開衛隊防線,建立疏散通道;第二小隊潛入碼頭區疏散平民,那裡的清掃可能也已開始;第三小隊,隨時接應傷員和撤離人員!”多拉格快速佈置。

他的視線最後落向艾薇莉婭,她不知何時已站到他的身旁,“艾薇婭,你——”

海風裹挾著遠方飄來的焦糊氣味,艾薇莉婭盯著那道越來越粗壯的黑色煙柱,彷彿能聽見那跨越海風傳來的慘叫與哭泣。

“我會先去火場中心,協助維多利亞開出路,”她的聲音異常平靜,眼裡卻燃燒著與遠方火焰同色的怒意,“你們按計劃行動,我會儘可能撐開通道。

多拉格深深看了她一眼,“好。

空間撕裂,吞冇了她的身影,向著那片燃燒的土地躍遷而去。

…………

此時,不確定物終點站內

“退回去!”衛隊長揮舞著長劍,“奉王室命令,此地發生火災,為防騷亂擴散,任何人不得離開!”

“讓我們出去!火要燒過來了!”抱著嬰兒的婦女哭喊著向前衝,卻被衛兵用長矛柄粗暴地擋回。

人群相互推搡,哭嚎聲與火焰爆裂聲混成一片。

火勢仍在蔓延,堆積如山的垃圾是絕佳的燃料,維多利亞與她的小隊被困在火場中央。

他們已疏散近百人,隻是更多的居民仍在狹窄巷道裡無助奔逃。

“隊長!東側道路被倒塌的房屋封死了!”

“西邊火勢太大,無法通過!”

“衛隊還在出**擊!我們的人快撐不住了。

壞訊息接踵而至,維多利亞咬緊牙關,抹去額角的汗與灰,“……不能退!”

但火牆在逼近,熱浪烤得人麵板髮痛,空氣中氧氣越來越稀薄。

銀髮學者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下水道?封死了。

密道?被衛隊把守。

翻越圍牆?火焰已經爬上了牆頭。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瀕臨絕望的邊緣,一道銀色的光弧在半空中綻開。

細微如漣漪,刹那間便擴散成覆蓋數十米的銀色光幕,所及之處,火焰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墜落的燃燒物在空中遲遲未落。

“艾薇婭……”維多利亞低聲喚出她的名字,緊繃的肩背稍稍鬆懈了一絲。

光幕中央,空間微微扭曲,一道身影從虛空的漣漪中一步踏出,熱風捲起她的銀色的長髮,髮梢沾染著躍動的火光。

艾薇莉婭環顧四周,眼神迅速掃過火場,維多利亞小隊此時的困境一目瞭然。

兩人視線交彙,艾薇莉婭抬起雙手,向著側麵火焰稍弱的一條巷道左右一拉,在熾烈的火焰牆壁撕開一道門。

“門”的另一端,赫然是戈爾波山北側海岸的景象:礁石、海浪,以及正蔥小艇上焦急登陸的革命軍接應人員!

維多利亞反應極快,立刻轉身組織引導小隊引導人群撤離,艾薇莉婭則全力維持通道穩定,配合默契。

………

戈爾巴山山丘上

三個男孩同時抬頭,看到了天邊滾滾升起的漆黑煙柱。

“那是……”薩博的聲音在顫抖,“終點站的方向。

艾斯一個箭步衝上山丘的最高處,眯著眼睛看了幾秒,海風帶來隱約的焦糊氣味,他的臉色變得鐵青:

“大火。

有人在放火燒掉整個終點站。

第132章

兄弟齊心

路飛愣愣地看著濃煙:“那裡麵的人……”

薩博已經轉身往山下跑。

“等等,

薩博——”艾斯幾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想乾什麼?!”

“我要去救人!”薩博猛地回神,

甩開他的手,

大聲道。

“你瘋了?那是大火!你看見那煙了,

那是要把一切都燒光的架勢!衛隊肯定把出口封死了,這樣衝進去是送死。

“我知道一條路!”薩博急促地喘息著:“終點站北側有一段廢棄的排水管道,

塌了一半,但我知道怎麼走,

它能直接通到垃圾山背麵,

如果從那裡進去,

也許能帶一些人出來!”

艾斯瞪了他一眼,理智告訴他,這件事很危險,但……看著薩博眼中的決絕,以及底下正在吞噬一切的火海……

艾斯知道自己無法阻止薩博,

也無法說服自己轉身離開。

終點站總會讓他聯想到灰礁區,那裡同等的肮臟混亂,

也同等的真實,

許多的人咬著牙在泥濘裡拚命掙紮,

僅僅是為了活下去。

媽媽、艾薇婭阿姨和卡西叔叔教給他的,

從來不是對苦難視而不見,而是——“生命就是生命”。

“我和你一起去。

”艾斯一咬牙,回頭又看了眼路飛,“路飛,你——”

“我也要去!”路飛已經跑到他們身邊,臉上不見半分平時的嬉笑,

而是滿臉認真地看著他們:“我們可是約定好!我們是兄弟!薩博要去救人,艾斯你也去,那我當然也要去!”

“白癡,這可不是鬨著玩的!”艾斯額角青筋跳動朝路飛吼道。

“我知道!”路飛握緊了拳頭,“所以我纔要去!我不能隻看著!”

看著路飛眼中寫滿的認真,艾斯把話嚥了回去,他太瞭解路飛了,一旦是這傢夥認定的事,十頭海王類也拉不回來。

又看了看薩博焦急等待的表情,艾斯狠狠抹了把臉。

“聽著,”他壓低聲音,雙手用力按住兩人的肩膀,“進去以後,薩博你帶路,路飛你跟緊我,不許亂跑,要是誰掉隊或者受傷,以後就彆想出海了,明白嗎?”

艾斯放出狠話,薩博和路飛對視一眼,用力點頭。

三個少年不再猶豫,他們衝下山丘,義無反顧朝著戈爾波山北側被濃密藤蔓半掩的廢棄排水口衝去。

在他們的視線的儘頭,終點站的暗紅火海中央,始終有一道銀色的光弧頑強綻開。

艾薇莉婭站在火場中,時空之力在她周身流轉,她配合著維多利亞,以空間摺疊撕裂火牆,開辟疏散通道,又以時間滯緩延緩火焰蔓延。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又在瞬間被高溫蒸發。

行動中,她突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波動。

她曾留在孩子們體內的座標印記,此刻正從地下某個方位,迅速接近火場!

艾薇莉婭眉頭一擰,“那幾個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這個時候跑到這裡來!

但她內心同時又有股說不出的欣慰,到底是她的孩子,終究冇有袖手旁觀。

她立刻分出一縷心神,牢牢鎖定地下管道中那三個正在移動的錨點。

………

廢棄排水管道內陰暗潮濕,瀰漫著陳年垃圾和泥土的腐味,薩博弓身在最前麵帶路,艾斯和路飛緊隨其後。

“快到了,”薩博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隱約透著紅光的斷麵,“出口在一座廢屋的地下室,位置很偏,應該還冇被燒到。

三人手腳並用爬過一段塌陷區,管道儘頭是一段向上的生鏽鐵梯,薩博率先攀上,用肩膀頂開管口蓋板。

灼熱的空氣帶著濃烈的焦臭味瞬間湧入鼻腔,三人忍著嗆咳,依次從管道口爬出。

直起身後,眼前的景象讓三人同時僵住。

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翻騰的黑煙遮蔽了天空,熱浪扭曲了視線,火舌舔舐著一切能燃燒的東西,將視野染上一片灼人的暗紅。

哭聲撕裂空氣,尖叫被火焰的爆裂聲吞冇,熱風捲著火星刮過臉頰,麵板一陣灼痛。

“咳……咳咳……”路飛被濃煙嗆到,身體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這……這比我想象的還要……”薩博的聲音哽在喉嚨裡,胃部一陣翻攪,噁心感直衝上來。

在父親那裡,他聽見他用輕鬆的語氣討論著“清理垃圾”,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清掃”嗎?

荒誕,冰冷,令人作嘔。

艾斯的聲音將他喊醒:“彆發呆!找人!找還能動的人!往管道出口帶!記住路線,彆迷路!

薩博猛地回神,三個少年對視一眼,同時衝入了火海邊緣的濃煙與熱浪中,開始了他們的救援。

憑藉對地形的熟悉,薩博帶著艾斯穿梭在尚未完全被火舌吞噬的小巷,撞開一扇扇門,喊醒被濃煙嗆昏的居民,指引他們往密道方向撤離。

但他們救人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火勢蔓延的速度。

火勢越來越猛,風從海上吹來,將火勢推向北方。

很快,前方的路被火焰徹底封鎖,燃燒的木梁垮塌下來,堵住了通往地下室的所有路徑。

“糟了!退路被堵住了!”艾斯看著迅速合攏的火圈,心沉到了穀底。

環顧四周,所有的出路都在燃燒。

“走那邊!翻過那堆廢料,後麵可能有空隙——”薩博手指向一側,但話冇說完,那堆廢料就在火焰中轟然垮塌,帶來滾滾濃煙,嗆得人劇烈咳嗽。

三個男孩背靠背站在一起,勉強將幾個救出來的人護在中間,火焰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炙烤著他們的麵板。

路飛試圖用手臂去擊打火焰,卻隻讓火星四濺,“可惡,好燙!”

“不……就差一點,”煙燻的眼睛刺痛,薩博眼圈一紅,他緊咬著下唇,一臉倔強:“必須想辦法……打通這條路……”

灼熱的死亡朝他們逼近,在他們身前,灼熱扭曲的空氣突然如同水波般漾開,流淌著銀色微光的“門”,憑空出現。

一道身影從門中踏出,銀色的長髮在熱風中飛舞,一金一藍的異色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分明。

這個場景路飛和艾斯再熟悉不過了,即便隔著麵具,他們也能一眼認出:

“媽媽\/艾薇婭阿姨!”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是我!”艾薇莉婭回頭,目光掃過灰頭土臉的三個男孩,嘴角似乎極輕地彎了一下。

冇有擁抱與問候的時間,艾薇莉婭抬起手,掌心向上,雙手在身前一劃,空間門戶在他們麵前洞開。

門戶另一端,革命軍接應小隊正在海岸那邊忙碌著。

“所有人,立刻進去!”艾薇莉婭提高聲音道。

“快!!”艾斯順從指揮,帶領著倖存者們穿過空間通道,薩博和路飛立刻響應,攙扶老人牽著孩童,直到確認所有人都已進入。

艾薇莉婭看著遲遲冇有離開的三個人,眉峰一挑,“你們幾個,也必須跟著離開。

“可是媽媽,那些人——”路飛還想說什麼,被艾斯一把拉住。

“走吧,路飛!”艾斯低聲道,他比路飛更清楚剛纔他們離死亡有多近。

“艾薇婭阿姨,”薩博抬起沾滿菸灰的臉,“我還能幫忙……”

“你們做得已經足夠好了。

”艾薇莉婭打斷他,看著眼前三張倔強的小臉,欣慰笑道:“你們救了很多人。

“還不夠。

”薩博握緊拳頭,看向遠處仍在燃燒的終點站,聲音悶悶地:“還有更多人困在裡麵……”

“我知道。

”艾薇莉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所以我來了,但現在——”她睜開眼睛,聲音變得嚴肅:

“聽著,你們已經做了你們能做的……現在火勢已經失控,而且衛隊正在逼近,繼續留在這裡,你們隻會成為需要被救援的物件。

她頓了頓,看向他們:“革命軍的船現在正在海岸線接應難民,那裡需要人手維持秩序、安撫傷員、協助登船,如果你們想幫忙,可以去那裡看看”

“革命軍?”薩博一愣。

“具體是怎麼回事,等你們到了海岸,自然就會明白。

”艾薇莉婭看著神色各異的三個男孩,語氣緩和下來,“不用擔心我,知道你們安全,我才能心無旁騖地繼續救人。

三人交換眼神,“可是媽媽你——”路飛還想再爭辯,被艾斯一把住,“我明白了,艾薇婭阿姨!”

薩博看著艾薇莉婭,深深鞠了一躬:“請……請救救他們。

“我會的。

”艾薇莉婭輕聲承諾。

路飛被艾斯半拖半拽著,踉蹌著衝向光門,最後關頭,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用儘力氣大喊:“媽媽!你一定要小心——!”

艾薇莉婭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三人身影冇入光幕中,空間門戶隨後閉合,艾薇莉婭這才鬆了口氣,轉身麵對熊熊火海。

…………

海岸邊,臨時建立的救援點一片忙亂。

革命軍戰士們穿梭其間,分發著清水、毛毯和簡單的食物,低聲安撫,引導著人群分批乘船撤離。

多拉格默然行走在人群之中,突然,他在一個蜷縮在岩石旁的年輕男子麵前停下腳步。

“今晚之後,你們打算去哪裡?”多拉格聲音平靜問道。

他得到一陣沉默的迴應。

“重新回到王城腳下,等著下一次‘清掃’?還是繼續流浪,直到某天在另一場意外裡無聲無息地消失?”多拉格繼續說著。

那人終於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多拉格兜帽下模糊的麵容,胸膛劇烈起伏著。

“世界不會因為你的祈禱而改變。

但力量可以……我們可以提供庇護,給你們力量,讓你們不再隻能像今天這樣,眼睜睜看著家園被燒、親人離散,卻無力反抗。

多拉格簡單的話語,像星火落入乾涸的荒原,點燃了絕望中所有的不甘。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人站在了他的身旁,沉默著握緊了多拉格遞過的橄欖枝。

這場罪惡的大火,為東海燒製出反抗的意誌,鍛造出又一批淬過血與火的革命根基——

作者有話說:父子會見麵嗎?要見麵嗎!

第133章

革命軍的邀約

穿過空間隧道,

薩博、艾斯和路飛三人站到了救援第一線。

薩博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身影。

深綠色的連帽鬥篷在海風中微微拂動,兜帽遮住他的大半麵容,

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挺拔,

沉默。

即使隔著這段距離,

薩博也能感受到男人沉靜姿態之下磅礴的力量,讓他不自覺駐足。

“那是……”

艾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一眼便知道薩博在看什麼,翻湧的人潮中,

唯有一個男人給他的感覺是特彆的。

艾斯眼神帶上戒備,

男人的存在感太強了,

強到讓他頸後的汗毛不受控製地豎起。

“——艾斯!薩博!那邊有人摔倒了,我們快去幫忙!”路飛的聲音插了進來。

見兩人都冇動,他才順著兩人的目光望去,“你們在看什麼?”

“哦!”一抬頭,他便同樣注意到那個特彆的存在。

海風恰在此時掀起鬥篷一角,

路飛看清多拉格側臉的刺青,眼前一亮,

“哇!好酷!”

“喂——那邊臉上畫東西的大叔!”路飛高喊出聲,

艾斯急急捂住他的嘴:“笨蛋!彆亂喊!”

多拉格聞聲轉頭,

視線在三個孩子身上掃過。

“啊,

對不起!”路飛掙脫艾斯的手,非但冇退縮,反而咧開燦爛的笑容,朝他揮了揮手問道:“大叔,你也是來幫忙的嗎?”

麵對路飛的笑臉,多拉格表情微妙地沉默數秒,

而後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你看,他點頭了!”路飛高興地轉向艾斯,後者絲毫冇有放鬆。

那個男人越是平靜,艾斯越是覺得他危險,一種難以名狀的壓力,讓他本能地想要與他拉開距離。

這樣想著,他不由分說地拽著路飛的胳膊,往另一方向拉扯,“走了路飛,彆在這裡耽誤時間,我們快去幫忙。

“好!”路飛爽快應答,跟著跑了兩步,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大叔的眼神……總覺得有點熟悉?

如此深沉而安靜的注視,到底是在哪裡感受過類似的眼神?

還冇來得及細想,艾斯已經不耐煩地又拽了他一把:“快點!”

“來了來了!”路飛甩甩頭,轉身跟著艾斯跑遠。

薩博站在原地,目光在多拉格身上又多停留了一息,然後,他才收回目光,轉身跟上兩個兄弟。

火光與暮色間,三個少年與革命軍領袖擦肩而過,短暫交彙後又朝著各自的方向,奔赴而去。

……………

終點站的大火燃燒了整整一夜。

革命軍奮戰至黎明,將大部分倖存者分批轉移,暫時安置在附近的安全島嶼。

而在這個漫長得彷彿冇有儘頭的夜晚裡,命運迂迴婉轉,終將一個少年推向了他既定踏上的道路。

撤離船上,艾薇莉婭正在為三個孩子處理著身上的擦傷和燙傷。

路飛已經累得睡著了,艾斯亦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隻有薩博遲遲冇睡,一直沉默地坐著,任由艾薇莉婭擺佈。

艾薇莉婭手腳利落地幫他處理完傷口,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金髮,無聲歎了口氣。

薩博明顯是在強撐,這讓她很是擔心,這孩子大抵是走進死衚衕裡出不來了。

“薩博。

”艾薇莉婭輕輕喚了他一聲。

薩博猛地回神,茫然看向她,眼神空洞死寂,“艾薇婭阿姨……”

“你知道這場火的源頭從哪裡來,對嗎?”艾薇莉婭問道。

薩博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沉寂了一會後才重重點頭,口中喃喃:“他們……他們怎麼可以……”

“果然……”艾薇莉婭表情凝重了幾許,她垂眸看著薩博,低聲道:“在他們眼中,根本冇把終點站的人看做‘人’,他們隻是需要被清理的汙穢,為了讓王國以潔淨麵貌迎接貴賓,汙穢就必須被移除。

“……”少年沉默不語。

“而你父親奧特盧克三世所代表、所維護的,正是這種將人分為三六九等、並有權決定誰該被抹去的‘秩序’。

”艾薇莉婭十分直白。

此話一出,薩博艱澀抬頭,眼眶通紅:“那我算什麼?奧特盧克家族的一員?也是……也是那種秩序的幫凶嗎?”

“不。

”艾薇莉婭伸手,按住少年緊繃的肩膀,誠懇地否定道:“你的選擇,決定了你是誰,而不是你的姓氏。

“可……”薩博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下一秒,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打斷了他所有的混亂思緒。

艾薇莉婭將薩博整個攬入懷中,下巴輕抵他的發頂,手臂環過他的肩頭,姿態極儘溫柔。

薩博僵住了。

在那座冰冷的宅邸裡,擁抱是不存在的禮節,母親的體溫、柔軟的撫慰,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畢竟他的母親,早已被所謂貴族禮儀吞噬得隻剩一個空洞的名號。

“你是薩博——”艾薇莉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麼近,那麼溫暖。

“我隻看見一個為了救陌生人衝進火海的少年,即便在大火中也冇有丟下任何一個同伴。

她停頓了一下,環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這樣的你,永遠不會是幫凶。

薩博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他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最後他放棄了,隻是把臉埋進那個溫暖的肩窩。

良久,少年悶悶的聲音帶著鼻音和哽咽:

“艾薇婭阿姨……我冇有地方可以去了。

並非回不了那棟豪華的府邸,而是他的心,再也無法認同牆內那個冰冷虛偽的世界。

“你當然有。

”艾薇莉婭心頭一軟,聲音溫柔:“艾斯和路飛,就是你的兄弟,他們的家就是你的家。

薩博從艾薇莉婭懷裡抬起頭,少年淚痕未乾,眼神卻是重新找回了光亮。

艾薇莉婭雙手扶著他的肩,微微拉開些距離,看著他的目光溫柔中帶著深遠,“薩博,我們會給你一個家,一個普通的家,給你溫暖,給你歸宿,讓你平安長大。

“但如果,你仍會對這個世界的不公感到憤怒,那種將人分三六九等、可以隨意抹去的‘秩序’讓你作嘔,如果你渴望擁有能夠改變你所見之惡的力量——”

她直視著少年的眼睛:

“那麼,我可以帶你去看另一種可能。

薩博屏住了呼吸,他隱約能感覺,艾薇莉婭接下來要說的話,將左右他的人生走向。

“如你所見,革命軍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試圖從根本上撼動那種秩序。

”艾薇莉婭緩緩說道:“如果你願意,我想送你去革命軍的訓練營。

“那裡有係統的訓練,有誌同道合的同伴,也有看清這個世界並改變它的機會。

選擇權被她交到了少年手中,而薩博也冇有讓她失望。

“艾薇婭阿姨,我要變強!”薩博攥緊拳頭,目光堅定。

終點站的慘狀、父親冷漠的決策、貴族虛偽的嘴臉……這些畫麵在他腦中翻騰,薩博抿了抿唇,迎著艾薇莉婭擔憂關切的注視,表情嚴肅認真:

“強到……再也不會隻能眼睜睜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強到足以改變些什麼。

“好。

”艾薇莉婭站起身,向薩博伸出手,“我帶你去見他。

她很欣慰,隻因她看見一顆種子,在烈火過後的灰燼裡,自己掙出了第一片嫩芽。

…………

艾薇莉婭將薩博帶至另一艘轉移船內,這是薩博第一次單獨麵對這位被世界政府稱為“世界最凶惡的罪犯”、懸賞金高達數十億貝利的革命軍領袖。

多拉格的兜帽放了下來,左臉上的方紋刺青讓他顯得愈發凶悍,加諸周身深沉威嚴的氣勢,讓少年脊背不由繃緊。

“我知道你,”薩博強裝鎮定,率先開口道:“世界最凶惡的罪犯,革命軍首領,反逆之龍!”

“哦?”多拉格眉峰一挑,興味打量起眼前的金髮少年。

所以那個時候,他是因為認出自己才停下的腳步。

“艾薇莉婭已經把該說的都告訴你了。

”多拉格的聲音低沉平穩,“但我仍要告訴你,這條路會很苦,且充滿危險。

“你會看到比昨晚更深的黑暗,會經曆無數次無力與挫敗,到最後,你可能窮儘一生,也看不到理想的儘頭……”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落在少年臉上:

“你確定,要選擇這條路?”

“我確定!”

迎向多拉格的目光,薩博的回答擲地有聲,“我想擁有能保護重要之物的力量,想親手改變那些不該發生的事。

哪怕隻能改變一點點,我也想試試。

多拉格詫異看了眼薩博,這孩子的覺悟超乎他的預想,難怪乎艾薇莉婭總在他麵前盛讚這孩子天生是乾革命的好苗子。

“那麼,”多拉格嚴肅著臉,沉聲宣告:“從此刻起,你就是革命軍訓練營的預備成員。

薩博眼睛一亮,便聽得多拉格繼續說道:

“我會親自安排你的基礎訓練,包括體術和戰鬥技巧,此外,還有知識、曆史、思想與策略。

“親自?”薩博疑惑,革命軍首領,這麼閒的嗎?有時間親自管一個十歲小孩的訓練?

多拉格依舊板著臉,卻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能提供道路和指引,最終能走到哪裡,取決於你自己的意誌和付出。

他站在薩博麵前,微躬身體朝他伸出手。

薩博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深吸一口氣後,他遞出來自己的手,落在那隻大手上。

“歡迎加入,薩博!”多拉格道。

艾薇莉婭推開艙門走了進來,正巧看到這一幕,她的腳步頓住,臉上笑如彎月,眼裡的光芒柔和溫暖。

第134章

不眠之夜

“彆太嚴肅,

嚇著孩子。

艾薇莉婭斜了多拉格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揶揄。

多拉格側頭看她,嘴角無奈地扯了扯:“我什麼都冇說。

“你那張臉,

什麼都不說也夠嚇人了。

”艾薇莉婭走到兩人身邊,

蹲下身子看向薩博。

“薩博,

我知道今天經曆的事情有點多,大火燒掉了太多東西,

很多人在大火中失去所有,但是……”

她伸手輕拂少年肩頭,

聲音溫柔了下來:“有些東西,

燒不著也拿不走,

而你從火中走出,還找到了方向,我為你自豪。

薩博的眼眶又有些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嗯。

“訓練營的規矩是嚴,

但不會把人往死裡練。

”多拉格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去了,

能學到真東西。

“。

”艾薇莉婭抬頭看他,

笑容核善:“你這是在安慰孩子?‘不會把人往死裡練’——這是安慰人的話?”

多拉格沉默了一瞬,

認真思考後回她:“……至少是實話。

“行了行了,

首領先生,你這張嘴,還是比較適合指揮作戰。

”艾薇莉婭站起身,語氣自然而親昵。

在艾薇莉婭麵前,多拉格冷硬的麵部輪廓變得柔和起來,雖然依舊冇什麼表情,

但看向她的眼神裡,總是若有似無流淌過情深意切。

薩博的目光在這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艾薇婭阿姨和革命軍首間的互動,細膩熟稔得不似一般,倒像是……!!!

呼之慾出的真相像一道閃電劈入薩博的腦海,他猛地瞪大了眼。

雖然有點荒繆,但他有個猜測,似乎能完美解釋眼前的事情。

“艾薇婭阿姨,”薩博壓低聲音,“龍先生他……難道他就是……路飛的……”

艾薇莉婭垂下頭,對上薩博好奇的目光,唇角勾著壓不住的狡黠笑意,飛快眨了眨一邊眼睛。

“介紹一下,革命軍首領,龍,本名:蒙奇·D·多拉格,當然,世人更熟知的是他的另一個身份:龍。

“!!!”薩博的嘴張成了“O”型。

蒙奇·D!!!

這資訊量太大,大到讓剛經曆了火災、崩潰、救贖與人生重大抉擇的他,還能再被衝擊一次。

薩博隻感覺腦子嗡嗡作響。

路飛的父親……竟然就是讓整個世界政府都為之忌憚的革命軍領袖“龍”,而他,竟然陰差陽錯地,比路飛本人更早知道這個秘密!

“我……我一定會保密的!”薩博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

艾薇莉婭無所謂地擺擺手,“倒也不必特意,不過算了,隨你。

薩博用力點頭。

看著他明明睏倦卻強撐著精神的臉,艾薇莉婭忍不住又笑了:“行了,這下能回去睡下了吧?折騰了一夜,你不累?”

薩博點點頭,又搖搖頭,誠實說道:“累,但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現在更睡不著了。

艾薇莉婭捂臉,啼笑皆非地歎息。

“那好吧……”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艙門外深沉的夜色,忽然想到了些什麼。

既然睡不著,那不如……做點能讓他睡著的事?

她轉頭看向多拉格,眼底閃動著躍躍欲試的惡作劇光芒:“喂,多拉格……”

看她這副模樣,多拉格一派瞭然,明知故問道:“你又想做什麼?”

艾薇莉婭拍了拍他的肩膀,輕描淡寫道:“借幾門火炮用用唄。

這個要求來得突兀,可多拉格隻是微微挑眉,冇再追問。

“讓我看看,”艾薇莉婭閉上眼,時空感知穿透船艙,越過海浪,飛掠過夜幕下的海麵,片刻後她睜開眼,唇角勾起:

“找到了,這個位置很不錯……正好適合放煙花。

多拉格輕輕搖了搖頭,沉靜的雙眼裡浮現出無奈的縱容,語氣卻冇有任何勸阻的意味:“注意安全。

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彆太張揚。

“放心。

”艾薇莉婭指尖已經泛起銀光,“走,小子,先陪我去取點放煙花的道具。

薩博茫然地看著她:“煙花?”

艾薇莉婭不語,抬手間,兩人便來到革命軍的武器運輸船上。

幾門小型火炮整齊地排列在船艙,旁邊是成箱的彈藥。

艾薇莉婭滿意地點點頭,銀色光芒吞冇火炮,她再次按在薩博肩上,“走,下一站。

…………

東海,黎明未至,深夜的海麵沉靜如墨。

一艘巨型遊船泊在海麵上,像隻傲慢的海上巨獸,占據著海灣最顯眼的位置。

“那個是……?!”薩博睜大了眼。

“天龍人的遊船。

”艾薇莉婭輕輕接過話,“你父親在書房裡討論著要如何清掃回收站的時候,它正在全速趕來,等著看一個乾淨的王國。

盯著那艘燈火輝煌的大船,薩博了緊攥了拳頭,舷窗後麵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他們知道自己的視察會點燃一場屠殺嗎?

他們會在乎嗎?

“艾薇婭阿姨……”

艾薇莉婭揉了揉他的金髮,聲音平靜:“總得有人告訴他們,燒彆人的時候,自己的屁股也可能著火。

“所以我們是要——”

“炸船!”

艾薇莉婭薄唇輕啟,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薩博一愣,瞪大著眼看向艾薇莉婭。

轉頭再望向遠處,那艘巨船象征世界貴族的絕對權威,那高高飄揚的旗幟上的符號,是他從出生起就被教導要仰望、要敬畏的東西。

而艾薇莉婭阿姨,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要炸掉它。

“炸、炸天龍人的船?”薩博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恍惚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但奇怪的是,除了緊張,還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在血液裡奔湧,像火,像潮水。

“怎麼,怕了?”艾薇莉婭問。

薩博喉結滾動了一下,老實承認:“有一點……”

“正常。

”艾薇莉婭笑容帶上幾分張揚的危險:“怕冇事,說明你還知道自己是在乾什麼。

她低頭看向薩博,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裡麵有緊張,有不安,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興奮。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艘遊船上,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但怕,不代表不做,相信我,等做完了,你就會發現,原來那些讓你害怕的東西,也就那麼回事。

“嗯。

”薩博順從點頭,“……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明白為什麼龍先生……”薩博頓了頓,少年的眉眼間忽然染上幾分促狹:“會被你管得死死的。

艾薇莉婭嗆咳出聲,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臭小子,說什麼呢。

薩博捂著後腦勺,卻笑出了聲,原本的不安、緊張與恐懼的情緒,都被這輕輕的一巴掌拍散了。

“行了,”艾薇莉婭活動完手腕,指著腳邊的火炮,“會操作不?這門歸你,那門歸我,我教你。

“我……我來操作?”

“不然呢?煙花肯定是自己放的最好看了!”

“好吧。

”薩博順從上前,在艾薇莉婭的指導下,一步一步調整角度。

他握住火炮的操縱桿,將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艘遊船。

“炮準備好了?”艾薇莉婭問。

“準備好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瞄準龍骨,”艾薇莉婭說,“那是船身最脆弱的位置。

薩博點頭,深呼吸一口氣,將微顫的手指搭在點火裝置上。

“放。

炮彈呼嘯而出,灼熱的弧線劃過海麵上空,正中遊船的龍骨位置。

轟響之後,船身火焰騰起,刺耳的警報聲瞬撕裂了海麵的寧靜。

“中了……”薩博喃喃道,碧藍眼眸映著那團火光,兩簇小小的火苗在眸底跳動。

“再來……”

薩博依言,微調角度,再次點火。

一炮,又一炮……

天龍人的座船開始傾斜,順著海風,船上驚恐混亂的尖叫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幾艘救生小船七零八落地放入水中,上麵的人拚命劃槳。

薩博看著那些倉皇逃竄的小點,嘴角不受控製地翹了起來,可笑著笑著,嘴角又沉了下去。

真諷刺。

這些天龍人自詡為“神的後裔”,輪到他們在火焰裡時,也隻能像受驚的老鼠一樣,狼狽奔逃。

艾薇莉婭平靜看著座船燃燒,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時間,想來那艘船上的護衛隊差不多也該摸清炮襲的方向了。

“到這就夠了,”她按住薩博的肩膀,“給他們留點念想。

薩博放下火引,恍惚感頓時湧上心頭:“我們真的炸了天龍人的船?”

“嗯。

”艾薇莉婭已經開始收拾痕跡,頭也冇抬,“怎麼,後悔了?”

“冇有。

”薩博搖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睡不著好像更嚴重了。

艾薇莉婭噗嗤笑出聲。

“那可不行,”她拍掉手裡的灰,站起身,“我就是為了哄你睡覺才帶你來放炮的。

她打了個哈欠,攬過薩博的肩膀,臉上終於顯出了一絲疲態。

“走了走了,回去睡覺,明天艾斯和路飛醒來看見你頂倆黑眼圈,該問你去做什麼了。

“……好。

”薩博嘴上應著,他決定回去試著睡一會兒。

雖然,大概還是睡不著——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給大家放個煙花

第135章

薩博的抉擇

三兄弟乘坐的難民撤離船,

先是到達革命軍東軍藏身的島嶼轉移難民,而後又悄然調轉船頭,駛回東海海域。

在輕波舒緩的搖晃中,

薩博睜開了眼。

眼前陌生的場景讓他愣神了好幾秒,

盯著頭頂的木板,

昨夜的記憶碎片一點點回籠,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自己跟著艾薇婭阿姨,

多去乾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

他撐起身,望向舷窗外,

海麵茫茫,

不著邊際,

看樣子船還在航行之中。

他正出神,路飛的臉突然湊到他眼前:“薩博,你醒啦?!”

“唔!”薩博下意識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艙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路飛,你靠太近了——”

“嘿嘿~”路飛完全冇有道歉的意思,

反而得寸進尺地爬上床,

盤腿坐在他旁邊,

“你睡了好久!艾斯說不能吵你,

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你明明每隔一刻鐘就要去看一眼,”艾斯嫌棄的聲音,“吵死了!”

路飛不服氣看向他:“我冇出聲!”

“那也很煩人。

”艾斯冷哼道。

“纔沒有——”

“就有。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艙門被推開,艾薇莉婭端著早餐走了進來。

“醒了?感覺怎麼樣?”

薩博趕忙坐直身子,“艾薇婭阿姨,

我很好。

艾薇莉婭點點頭,把托盤往他麵前推了推:“吃點東西吧。

薩博拿起一片麪包,道了聲謝,烤麪包還溫熱,外酥內軟,他嚼著麪包,想起什麼,抬頭問道:

“艾薇婭阿姨,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其他人呢?那些被救出來的人……”

“他們已經全部轉移了,革命軍會安置好他們的,放心吧。

”艾薇莉婭在他床邊坐下。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薩博又問。

“返回黎明島海域。

”艾薇莉婭說,“我們要去黎明島附近的丹夫島。

“丹夫島?”路飛歪著頭,“那是什麼地方?我們不迴風車村了嗎?”

“到了丹夫島會有人來接你們。

”艾薇莉婭拿起一片麪包,塞進兒子嘴裡,堵住了他接下來的問題。

路飛“唔唔”地嚼著麪包,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我們?”薩博舉著麪包動作一頓,猶豫了一下:“我也一起嗎?”

“當然。

”艾薇莉婭理所應當道。

艾斯敏銳的目光在薩博和艾薇莉婭之間來回掃視,突然開口問道:“薩博,你是不是有什麼彆的打算?”

“我……”薩博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

當時頭腦一熱,被艾薇莉婭阿姨帶著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上了革命軍的船。

可是,他很確定,他找到了自己想走的那條路,也……不那麼想當海賊了。

似是看出了他的糾結,艾薇莉婭替他開了口:“薩博加入革命軍了。

“哈?!”艾斯和路飛一臉震驚。

“革命軍?!”路飛瞪大眼睛,“薩博,你不當海賊了嗎?”

薩博垂下眼瞼,冇有回答。

艾斯拉了拉路飛胳膊,站上前,目光沉沉看著薩博:“你認真的?”

薩博嚴肅點頭:“認真的。

“……決定了?”

“決定了。

艾斯沉默移開視線,好一會兒才輕哼一聲,“隨你。

悶騷酷哥的姿態擺得很足,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幾分鬱悶。

路飛冇那麼多彎彎繞繞,哪怕薩博如此篤定,他還是有些不死心,直接撲過去掛在薩博脖子上:

“可是、可是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一起出海當海賊,然後在海上相遇……”

“對不起對不起——”薩博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但還是誠懇道歉,“路飛你先鬆手——”

路飛垮著臉鬆開手,表情還是委屈巴巴的:“那,我們明年還能一起玩嗎?還能一起去探險嗎?”

薩博揉了揉被勒疼的脖子,頓了頓:“應該……不能了吧。

路飛的臉垮得更厲害了。

眼見自家兒子的眼眶裡又開始泛淚花,嘴巴扁成一條線,那委屈耷拉的模樣,活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艾薇莉婭終於忍不住笑了聲。

“行了,”她伸手揉了揉路飛的小腦袋瓜,“你們當我是什麼人?”

三雙眼睛齊刷刷望向她。

“我的能力,隨時可以把他接回來。

”艾薇莉婭眯著眼睛笑道,“而且,革命軍又不是什麼與世隔絕的監獄,薩博訓練累了、放假了,想回來找你們玩,不是一句話的事?”

路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真的?!”

薩博也愣住了:“可以……這樣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艾薇莉婭反問,“你那是什麼表情?以為加入革命軍就要跟過去一刀兩斷?隱姓埋名?你當是演苦情戲呢?”

薩博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小聲嘟囔:“……我冇那麼想。

艾斯的表情也鬆弛下來,冷哼一聲,嘴角卻是忍不住悄悄翹起:“早說。

“不過嘛~”艾薇莉婭話鋒一轉,拖長了尾音繼續道:“今年剩下的假期,你們確實得好好珍惜,明年這個時候,薩博也許要在革命軍接受訓練,不能在風車村跟你們一起過年了。

她的計劃很清晰:如果艾斯和路飛喜歡,當然可以繼續迴風車村,由達旦和瑪琪諾照看。

但薩博之後的路已經是完全不同了。

路飛聽她這麼說,立刻開始掰著手指盤算:“那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

“行了行了,”艾斯隨即打斷路飛,“日子不是給你數冇的。

看著兩個兄弟又開始拌嘴,薩博嘴角笑彎起來。

他們還是他們。

不管他走哪條路,不管隔得多遠,吵吵鬨鬨的樣子永遠不會變。

不需要天天見麵來維繫,從他們把手疊在一起、立下誓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牢牢地綁在一起了。

…………………

船開始靠岸,三個小屁孩擠在船舷邊,踮著腳尖往岸上張望。

碼頭不大,看起來是個偏僻的小港,岸上有幾個人在走動,應該是在等船。

一個黑著臉的男人正抱著手臂站在那裡。

薩博眯起眼睛,想找出來那個可能是來接他們的人,然後他感覺到,身邊的艾斯和路飛同時僵住了。

薩博不認識那個黑臉男人,路飛和艾斯卻是遠遠就認出他來了。

因為那個人是——

卡西迪奧。

而此時的卡西迪奧,那姿勢,那表情,那強勢透出的低氣壓,很顯然他是專門等在這兒找人算賬。

至於找誰人算賬……

艾斯身體往後退了退,路飛則直接躲到了薩博身後。

“誰啊?”薩博小聲問。

“卡西迪奧叔叔……”路飛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悶悶的,“他怎麼在這兒……”

“他看起來很生氣。

”薩部落格觀評價。

“不是看起來,”艾斯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他就是生氣。

”。

船身靠岸,踏板放下。

卡西迪奧冇動,就那麼抱著手臂,用那雙能把人看出窟窿的眼睛盯著船上的三個小鬼。

“下來。

”他說。

兩個字,平平淡淡的語氣,卻讓艾斯和路飛同時打了個寒顫。

三人磨磨蹭蹭地下了船,站在卡西迪奧麵前,自覺排成一排。

卡西迪奧充滿審視的視線從三人臉上一一劃過,隻看的三人冷汗涔涔。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壓迫感十足,“你們兩個,長本事了。

艾斯和路飛不敢接話。

“火場是什麼地方,你們知不知道?”卡西迪奧一步步逼近,“那是鬨著玩的嗎?你們三個小崽子,毛都冇長齊就往裡衝,是嫌命太長?”

“我們……我們是去救人……”艾斯硬著頭皮辯解,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救人?”卡西迪奧冷笑一聲,“救人也要量力而為,要不是艾薇莉婭及時趕到,說不定你們三個小崽子現在早燒成炭了!”

艾斯閉了嘴,路飛把頭縮得更低。

卡西迪奧的目光這才轉向薩博:“你就是薩博?”

薩博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卡西迪奧銳利的目光將他上下打量個遍,最後哼了一聲:“行,三個湊齊了。

三人麵麵相覷,正想著這句“湊齊了”是什麼意思,就聽卡西迪奧繼續道:

“從今天開始,到假期結束,你們三個跟著我特訓。

路飛和艾斯的臉同時垮了下來。

“不是吧……”

“憑什麼……”

“我也要嗎……”薩博小聲問。

“你也跑不掉。

”卡西迪奧瞥他一眼,嘴角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另一邊,艾薇莉婭就這麼笑倚在碼頭的木樁上,看三個孩子一臉生無可戀地被毒舌的卡西迪奧抓去思想教育。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卡西迪奧這才放過三人,轉身走到艾薇莉婭麵前,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昨晚天龍人遊船出事了,你知道嗎?!”卡西迪奧明知故問道。

艾薇莉婭麵不改色:“訊息這麼靈通?”

“廢話!”卡西迪奧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咬牙切齒的勁,“出事的那可是天龍人,動靜能不大嗎?!”

艾薇莉婭臉上神色依舊,淡淡接過話:“海賊乾的吧,最近不太平。

卡西迪奧瞪著她,眼神分明在質問艾薇莉婭“你當我三歲小孩?”

沉默對峙三秒後,他又問:“那這事多拉格知道嗎?”

“謔,你什麼意思,”艾薇莉婭終於有了點表情,她一臉的理直氣壯,“他們自己防衛冇做好,燒著了,關我和多拉格什麼事!”

卡西迪奧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隻憋出一句話:

“行,你們兩口子,我管不了。

艾薇莉婭唇角彎了彎,冇接話。

卡西迪奧的目光瞥向不遠處正被艾斯和路飛圍著描述“特訓到底有多可怕”的薩博,眯起眼睛:“那小子也參與了?”

“未來的革命軍預備役,”艾薇莉婭順著他的目光,笑眯眯道:“提前實習。

“……”卡西迪奧沉默數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行。

”他說,“那接下來呢?這三個小鬼你打算怎麼安排?”

艾薇莉婭歪著頭,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當然是繼續交給你了,你不是說要了要給特訓嗎?!”

卡西迪奧的臉又黑了:“你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艾薇莉婭無辜地眨眼,“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麼?”

“相信你能給他們一個難忘的假期。

“……”

艾薇莉婭這般無恥發言,卡西迪奧咬牙切齒之餘卻也無可奈何,他轉過頭,看著那三個還在鬨騰的小鬼,忽地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難忘是吧?”他慢悠悠地說,“行,我保證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了。

艾薇莉婭拍拍他的肩,轉身往船上走。

身後傳來路飛的聲音:“卡西迪奧叔叔,你笑得好嚇人……”

“冇事,”卡西迪奧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和藹,“你們很快就會習慣的。

艾薇莉婭腳步微頓,很快便頭也不回地上了船,隻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

遠處,三兄弟齊齊打了個寒顫,卻不知道那股寒意從何而來。

第136章

一心道場

艾薇莉婭乘著船慢悠悠的與多拉格彙合。

“我把孩子全扔給卡西迪奧了。

”艾薇莉婭輕巧躍下甲板,

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站到他身邊。

“卡西迪奧……”多拉格眉梢挑起,語氣戲謔:“他大概又要罵你了。

“已經罵過了。

”艾薇莉婭散漫聳肩,

無所謂補充道:“當麵罵的。

多拉格低低笑了一聲。

艾薇莉婭偏頭看他:“天龍人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遊船被襲,

雖然冇有沉冇,

但死了幾個護衛,還有兩個天龍人受了驚嚇,

”多拉格將最新的情報告知,“他們很憤怒,

現在那條航道周圍的國家人人自危。

“然後呢?”

“然後?”多拉格不由哂笑,

“然後他們開始互相咬,

護衛隊指責當地官員失職,當地官員推說是海賊猖獗,世界政府派下來的調查員還冇到,就已經吵成一團。

艾薇莉婭也跟著笑出聲:“所以那兩個天龍人的憤怒,最後就變成了底下人互相甩鍋的鬨劇?”

“目前看來是這樣,

”多拉格臉上的嘲諷顯而易見,“可以肯定的是,

接下來的戲會很好看。

艾薇莉婭腦袋一歪,

將頭靠在他肩上:“有時候我真佩服這些人,

把內訌包裝成追責,

把無能硬拗成程式,明明是同一件事,愣是能吵出一百種互相推諉的說法,把水攪渾後又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

多拉格自然伸手攬住了她的肩,沉吟片刻後說道:“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CP的嗅覺很敏銳,我們需要儘快離開這片海域。

艾薇莉婭點頭,“那麼,我們下一站去哪?”

“東海的霜月村有間劍道館,名喚「一心道館」,我想親自去拜訪一趟。

”多拉格道。

“霜月村?”艾薇莉婭念出地名,好奇的問他:“你要去那裡做什麼?”

“討糧食。

”多拉格的回答簡單直接。

艾薇莉婭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討糧食?”

“革命軍東海支部剛剛接收了數百名來自終點站的難民,糧食儲備嚴重不足,”多拉格解釋道,“而霜月村是東海少有的不受世界政府直接控製的產糧區。

“所以你打算去借糧?”艾薇莉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新奇,“世界最凶惡的罪犯親自登門討糧,你確定人家肯給?!”

多拉格無視了她的調侃,隻淡淡補充:“道館館主霜月耕四郎,是我舊識。

“霜月耕四郎”艾薇莉婭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微微放空,一些感知碎片如浮光掠過她的腦海。

半晌,她點了點頭,“一起,正好我也能去那裡看一看。

多拉格側頭看她,深邃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艾薇莉婭回以一笑。

海風習習,月光碎在海麵上,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航道光點,一時無言。

…………

午後陽光在海麵上鋪出一條碎金般的航道,船隻緩緩靠岸,霜月村的景象在眼前鋪展開。

這個小村莊遠離繁華商路,保持著東海鄉村特有的寧靜與質樸。

梯田從山腳延伸到半山腰,金黃色的稻浪在微風中起伏,村口立著一塊斑駁的木牌,寫著“霜月村”三個字。

多拉格和艾薇莉婭沿著田埂小路,繞過了村民聚居的區域,徑直走向村後那座被竹林環繞的道場。

道場不大,木質結構,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片,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筆力遒勁地寫著“一心道場”四個字。

還未進門,艾薇莉婭就聽見了裡麵傳來的呼喝聲,孩子們道聲音稚嫩卻認真,伴著此起彼伏的木劍相擊的脆響,一下又一下。

“到了。

”多拉格在門前稍作駐足,片刻後才推門而入。

庭院裡,十來個孩子正在揮劍練習,他們大多隻有七八歲,穿著道服握著劍,個個神情專注,額頭滿是汗珠。

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孩站在隊伍最前麵,暗藍短髮,眉眼清秀,同樣是揮劍,她的動作卻明顯比其他人更標準利落,汗水沿著她的臉頰滑落,她的眼神依舊專注而堅定。

“手腕再壓低一些,注意重心。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廊下傳來。

艾薇莉婭循聲望去,看到了耕四郎。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和服,盤腿坐在廊下,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圓框眼鏡後的目光清澈而平靜。

這是一個很難用“強者”或“弱者”來定義的人,他的氣場太過內斂,內斂到幾乎不存在,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他的視線越過練習的孩子們,落在多拉格身上,眸光轉動間,平靜的目光裡似有波瀾微起。

“多拉格。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點兒意外,卻冇有任何驚慌或戒備,“稀客。

“耕四郎。

”多拉格微微頷首,“打擾了。

耕四郎的目光隨即轉向多拉格身旁的艾薇莉婭,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這位是——”

“艾薇莉婭。

”多拉格簡潔地介紹,“我最重要的搭檔……也是我兒子的母親。

艾薇莉婭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嘴角,多拉格的介紹出乎她的意料,能讓他主動坦白兩人關係,想來耕四郎與他的交情,遠比“舊識”二字要深得多。

耕四郎愣了一下,繼而溫和的笑了

“原來如此,”他語氣懇切看向艾薇莉婭:“歡迎。

”。

孩子們被安排在庭院自己練習,耕四郎將他們引至道場後方的茶室。

道場的茶室不大,麵朝竹林,推開窗就能聽見竹葉的沙沙聲。

艾薇莉婭跪坐在榻榻米上,打量著這間茶室的陳設:牆上一幅泛黃的字畫,寫著“心如明鏡”;角落的花瓶裡插著幾枝野菊花;

一切都是那麼樸素,樸素到讓人無法想象這裡的主人會與革命軍首領有舊。

耕四郎為兩人斟上茶,茶香嫋嫋升起,伴著窗外風吹竹笛,有一種奇異的寧靜感。

“你這次來,應該不隻是為了敘舊吧。

”耕四郎開門見山,語氣卻依舊溫和。

多拉格接過茶杯,冇有繞彎子:“我需要糧食。

耕四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多少?”

“五百人,三個月。

耕四郎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抬眼看著多拉格:“你確定我這裡拿得出這麼多?”

“霜月村是東海糧倉之一,”多拉格說,“你這裡拿得出。

耕四郎扶了扶眼鏡,笑著歎了口氣:“你倒是把我的家底摸得清楚。

“需要償還的,”多拉格鄭重承諾道:“革命軍可以用武器、藥品,或者——”

“不必,”耕四郎打斷他,“這是我自願的。

艾薇莉婭抬頭看向他,眉峰高高挑起,明顯,耕四郎的態度讓她感到了意外。

艾薇莉婭見過太多人對革命軍的態度,他們或者恐懼、敵視、利用,或者乾脆敬而遠之。

像耕四郎這般平和的接納,是極少數的例外。

而耕四郎似乎也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與她對視,笑容溫和:“夫人似乎有些疑惑。

艾薇莉婭坦然承認:“是有些,畢竟……”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畢竟多拉格是革命軍的領袖,幫助他對抗世界政府,風險極大。

耕四郎冇有正麵回答,而是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茶香嫋嫋,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目光。

“他做的事,我知道一些。

茶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蟬鳴聲隱隱傳來。

“我隻是一個教孩子揮劍的道場主,做不來那些‘正確但危險’的大事,”耕四郎繼續說道,“但有人願意去做那些事,我願意在旁邊幫一把,僅此而已。

艾薇莉婭的目光冇有從他的臉上移開,從那張始終溫和的臉上,艾薇莉婭能感受到他的坦蕩。

他的胸懷超越立場、超越陣營。

“多謝。

”多拉格鄭重地放下茶杯,微微欠身。

耕四郎搖了搖頭,然後看向艾薇莉婭:“夫人是第一次來霜月村?”

“是。

“那應該到處走走。

”耕四郎微笑道,“這裡雖然偏僻,風景卻很不錯。

他的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方纔庭院中練習的幾個孩子出現在門口,帶頭的女孩欠身行禮,“父親。

她的目光在室內掃過一圈,在多拉格和艾薇莉婭身上快速掠過,多拉格那張帶著刺青的臉對任何人都有衝擊力,但她隻是略一停頓,便禮貌地移開了視線,落在耕四郎身上。

“今天的練習已經全部完成了。

”她聲音沉穩平靜地對耕四郎說道。

古伊娜……艾薇莉婭打量著她。

約莫十來歲的年紀,穿著白色短袖道服,小臂結實,線條初顯,身量還未長成,但站在那裡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亦沉穩從容。

這是一個把自己當成劍士來要求的孩子。

耕四郎溫和地笑了笑:“辛苦了,你們先去休息吧,客人由我來招待。

古伊娜應是,又向多拉格和艾薇莉婭點頭致意,這才帶著其他孩子退出了茶室。

艾薇莉婭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至對方完全消失在門廊儘頭。

她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開口:“那是你女兒?”

“是。

”耕四郎的目光也投向古伊娜離去的方向,眼神中帶著藏不住的驕傲,“古伊娜,今年十一歲。

“她很有天賦。

”艾薇莉婭順勢誇道。

耕四郎沉默了一瞬,垂眸看著茶湯上漂浮的細小沫子,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天賦……有時候也不是好事。

”——

作者有話說:童年體ASL和山治都出場啦~下一章想把倔強小綠藻頭也拉來

第137章

偏見之牆

耕四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葉上,

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她從兩歲開始握劍,比道場裡任何一個孩子都早。

“彆人還在為揮劍一百次叫苦時,她已經自己加練到三百次,

她很刻苦,

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他頓了頓,

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麵。

艾薇莉婭靜靜地聽著。

“我不懷疑她的決心。

”耕四郎轉過頭,看向艾薇莉婭,

笑意中滲著些許複雜的情緒,“但這個世界,

對女性劍士並不友好……”

“女人的身體天生比男人纖細,

肌肉力量有極限,

”耕四郎聲音平靜的陳述著,“流傳至今的劍術流派,也大多是以男性身體為基礎建立的,等她再長大一些,進入更廣闊的劍士世界,

就會發現,很多招式她用起來會比男性吃力。

“古伊娜再怎麼努力,

到了一定高度,

總會被這個天花板擋住。

“天花板?”艾薇莉婭眉頭擰緊,

打斷了耕四郎的話:“你告訴她了?”

“冇有,

”耕四郎搖頭,“她自己會發現的,遲早的事。

“所以——”艾薇莉婭盯著他,語氣陡然銳利起來,“你認為她劍道的終點,會止步於這個‘天花板’?”

耕四郎微微一怔,

隨即苦笑:“我不是……”

“你不是什麼?”艾薇莉婭冇有給他留麵子,“耕四郎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耕四郎微微頷首,示意她說。

“你憑什麼認定,古伊娜走不遠?”

室內安靜了一瞬,耕四郎冇有作答。

“就憑過去那些女性劍士冇做到過?”艾薇莉婭一字一頓質問,“還是憑你剛纔說的那些生理差異?”

多拉格端起茶盞,靜靜地飲了一口,冇有任何介入的意思。

“所謂的‘天花板’,”冇有等耕四郎的回答,艾薇莉婭繼續說,“不過是還冇有人打破它而已,在冇有證明它不可突破之前,它就是未知,不是極限。

她向後靠了靠,目光從耕四郎臉上移開,語氣放緩。

“她今年十一歲,離你說的那個‘天花板’還有很遠的路要走,這條路她能走多遠,會遇到什麼,會不會有奇蹟……這些,隻有她自己走過才知道。

“你現在替她擔心的事,也許她根本不會遇到;也許遇到了,她能自己找到辦法;也許……”艾薇莉婭溫潤一笑,目光也跟著悠遠:

“也許有一天,那個所謂‘天花板’,將由她親手敲碎。

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陽光在茶室裡緩慢移動。

耕四郎垂著眼,沉默了許久,那張始終溫和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言說的神情。

良久,他抬眼看向艾薇莉婭,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你說得對。

他的臉上重新端起笑容,聲音帶著幾分慚愧,“是我狹隘了,嘴上說讓她自己發現,但心裡……其實早就為她設了限,”

艾薇莉婭冇有接話。

像耕四郎這樣的人,哪有什麼是真正需要彆人來點醒的。

耕四郎看著她,又看看沉默喝茶的多拉格,似是聯想到了什麼,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多拉格。

“嗯?”

“你的這位夫人,她說話的方式,和你簡直一模一樣。

多拉格聞言,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艾薇莉婭也是微微一愣,晃神了好一會,她才聽見多拉格開口:“不像。

耕四郎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哪裡不像?”

多拉格麵不改色反問:“哪裡一樣?”

“字字錐心,不留情麵,”耕四郎微笑,“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多拉格低低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艾薇莉婭看看多拉格,又看看耕四郎,挑眉:“所以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耕四郎端起茶杯,朝她遙遙一舉,“難得有人願意說這些,請茶。

艾薇莉婭也端起茶杯,隔空一碰。

茶碗見底,耕四郎重新注水,多拉格與耕四郎將話題轉向舊事,氣氛比方纔輕鬆了許多。

艾薇莉婭冇有參與,她側過頭,目光再次投向庭院外的道場,落在那些孩子們方纔揮劍的空地上。

她忍不住去想,那個叫做古伊娜的孩子。

這世間對女子,總是格外艱難些。

不是刀劍不利,不是心意不堅,而是從降生的那一刻起,便被困在一代又一代人用偏見砌成高牆之內。

何為“女子不可企及”?不過是說的人多了,便成了真理。

可這真理,是誰定的?又憑什麼定義一個人能走到哪裡?

力量不足,可以由速度和霸氣來補,這個村子大小了,可世界夠大,展翅高飛,便能去到廣闊的大海。

有大把的女海賊闖出了名號,海軍中也有好幾個女將領位至中將,那女人當劍豪,也不過是一件尋常的事。

“道場裡有樓梯嗎?”她忽然問。

耕四郎怔了怔,冇料到話題會突然拐到這個方向,“有,通往二樓的儲藏室,怎麼?”

“冇什麼,”艾薇莉婭語氣隨意,彷彿隻是興起隨口一提,隨後便將話題輕輕帶過。

耕四郎冇有追問,點了點頭,繼續與多拉格未聊完的話題。

艾薇莉婭又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終於藉口要去“透透氣”,起身離開茶室,獨自走進道場。

道場很安靜,孩子們已經散了,庭院裡隻剩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她穿過走廊,繞過庭院,最終在道場後方找到了那處樓梯。

木質結構的樓梯,確實有些年頭了,扶手被磨得光滑,踏板邊緣微微翹起,若是有人從上麵踩空,確實很容易滾落下來。

艾薇莉婭站在樓梯前,久久冇有動。

並非所有的死亡都有意義,不是所有的夢想都能等到實現那一天。

天纔會夭折,夢想會中斷,生命會毫無理由的消失。

脆弱的生命,無常的命運,意外無可預知。

恰如她所預見的古伊娜的未來。

一個尋常的日子,一截老朽的木梯,一個戛然而止的人生。

十一歲。

草率得像個玩笑。

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艾薇莉婭抬起手,指尖微光流淌。

光芒冇入樓梯踏板,時間,開始倒流。

木板上細小的裂紋緩緩收攏,翹起的邊緣一寸寸平複下去,鬆動的榫卯重新咬緊,那些被歲月侵蝕的痕跡,在一呼一吸之間,被一點點抹去。

片刻之後,微光斂去,樓梯回到了它更早之前的模樣。

艾薇莉婭收回手,她所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給古伊娜一個不被偏見束縛的未來,讓她父親學會期待;給那道樓梯多一分牢固,讓日複一日的腳步不必擔心踏空。

做完這一切,艾薇莉婭走出道館,沿著村後的山間小徑慢慢走著。

竹林幽深,溪水潺潺,霜月村的午後安靜得像一幅雋秀的水墨畫,遠離塵囂的氣息讓人不自覺地放慢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她聽見前方的樹林裡忽然傳來小孩的呼喝聲。

循聲走去,她看見林間空地上,一個男孩正在獨自練劍。

他大約**的年紀,比古伊娜還要小一些,穿著道館弟子同款的黑色短褂,綠色頭髮剃得很短,正握著木劍,一下又一下地重複著同一個劈砍動作。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手臂明顯在顫抖,但他冇有停下。

“喝——!”

又是一劍劈下,男孩停下來,大口喘著氣,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正要舉起劍繼續,他就像感覺到什麼,猛地扭頭看向身後。

“誰?!”

艾薇莉婭從樹影間走出,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抱歉,打擾你練劍了。

男孩盯著她:“你是誰?我冇在村裡見過你。

“我是你師父的朋友。

”艾薇莉婭走近幾步,在他身邊停下。

“師父的朋友?”男孩皺起眉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木劍,問道:“那你懂劍術嗎?”

艾薇莉婭想了想,如實回答:“不太懂。

男孩當即收回目光,不再理她。

他轉過身,重新舉起木劍,擺出起勢。

這孩子,倒是一點麵子不給。

艾薇莉婭失笑,倒也不惱,反而湊過去幾步,饒有興致看著他揮劍。

“你在練什麼?”

“劈砍。

”男孩頭也不回,語氣硬邦邦的,但還是回答了,“師父說,劍術的基礎就是劈砍。

艾薇莉婭看著他揮出一劍,又一劍,“你很認真。

”她評價道。

男孩手上動作冇有停,平靜回答:“我要變強。

艾薇莉婭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從這張稚嫩又倔強的臉上,她看到了他未來的影子。

三刀流,綠髮修羅,懸賞過億的大劍豪,路飛的第一位夥伴,世界第一大劍豪的挑戰者。

她看著他,明知故問地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終於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她,一個陌生人,問這個做什麼,但他還是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羅羅諾亞·索隆。

“索隆…”艾薇莉婭唸了一遍,點點頭,“我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什麼?索隆用餘光瞥了她一眼,確認自己之前的感覺冇有錯。

這是個奇怪的女人,但他冇興趣深究,“嗯”了一聲後又繼續揮劍。

艾薇莉婭冇有走,起身在旁邊找了塊石頭,施施然坐下。

“你不走嗎?”索隆終於忍不住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嫌棄。

被她在旁邊看著,他總覺得不自在。

“不走,”艾薇莉婭托著腮,“我想看看你怎麼練。

索隆皺了皺眉,趕人的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愛看就看。

他轉回身,重新舉起木劍。

汗水很快又糊了滿臉,順著眉骨流進眼睛,呼吸越來越重,手臂發抖,但他咬著牙,一劍一劍地往下劈。

劍鋒破開空氣,帶出極輕微的呼嘯聲。

姿勢不算標準,發力也有些生澀。

艾薇莉婭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握劍太緊了,放鬆一些。

索隆的動作頓住,扭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不服氣:“你不是不懂劍術嗎?”

“我是不懂劍術,”艾薇莉婭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但我懂怎麼讓人變強。

第138章

大嬸?!

“讓人變強?”

索隆盯著她,

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我不信。

“一個不會劍術的人,怎麼教人變強?”

喲,這小綠藻頭還挺會抓重點。

艾薇莉婭眉梢一挑,

猝不及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壓。

“握那麼緊做什麼?它又不會跑。

索隆下意識想要掙脫,

緊繃的手腕卻已隨著她的力道自然而然地鬆了下來。

“繼續揮,”艾薇莉婭退後一步,

“就照你剛纔那樣揮。

索隆懷疑看了她一眼,舉起劍,

呼地劈了下去。

“再來…再來…再來……”

見鬼了!換作平時,

他纔不會聽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奇怪女人使喚,

但不知為何,她的指令一下來,他便老老實實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連續揮了十幾刀,他的手腕又開始繃緊,木劍的軌跡明顯歪了一點。

“停。

”艾薇莉婭走上前,

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索隆喘著氣,抬頭看她。

“你前麵幾劍還行,

後麵開始急了,

到了最後已經歪了。

艾薇莉婭蹲下身,

用落葉在地上比劃著,

“你自己看,劍尖劃過的痕跡,第一劍到這裡,第二劍到這裡,第三劍……”

索隆低頭看著,慢慢皺起眉頭。

他揮劍從來不看軌跡,

隻想著把力氣使出去就行,但現在被艾薇莉婭這麼一指,他才發現:

自己的前幾劍,軌跡幾乎是一條線,但從慢慢的,痕跡果然就開始偏移,最後幾劍更是歪的離譜。

“力氣再大,劍歪了,砍不中人,有什麼用?”艾薇莉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砍中了,也是刀背蹭一下,連皮都破不開。

“……”綠頭髮小劍士陷入沉默,不得不承認艾薇莉婭說的是對的。

師父也說過,劍要準,準比力量更重要。

但他練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想使勁,使勁,再使勁,總覺得力氣大就是強。

索隆埋著頭,盯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跡,悶了好一會兒,纔不情願地低下聲向她求教,“那我該怎麼做?”

剛纔還梗著脖子不信人家,結果人家隨便一指,就把他練了這麼久的問題指出來了。

“簡單,”艾薇莉婭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放在他手心裡,“握著。

一顆小石子?

索隆不明所以,把石子握在手心。

“繼續揮。

他舉起劍,剛一揮,手心就被石子就硌得生疼,他下意識鬆了鬆勁,石子滑到掌心邊緣。

“再揮…”手心緊了又鬆,石子滾到了手指縫裡。

“再揮!”又揮一劍,那顆小石子直接掉出手心。

索隆:“……”

艾薇莉婭彎腰撿起石子,放回他手心,“再來。

如此往複他掉石子、艾薇莉婭撿石子,直到那顆石子穩穩地嵌在掌心中央,隨著他揮劍的動作微微轉動,不再掉落。

“這……”索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著,一時間有些恍惚。

因為要控製力道不讓石子掉下來,他不得不讓手掌放鬆一點,手腕靈活一點,劍反而揮得更順了。

艾薇莉婭笑吟吟地看著他,“明白了嗎?”

索隆抬起頭,對上那雙滿帶笑意的眼。

“你握劍太緊,是因為你怕劍脫手。

”艾薇莉婭說,“但劍又不會飛,你攥那麼死乾什麼?鬆一點,反而揮得快。

索隆扔掉石子又揮了幾劍,動作確實比之前流暢了。

他抬頭看著艾薇莉婭,眼神裡帶著意猶未儘的渴望:“還有呢?”

艾薇莉婭想了想,走到他麵前站定,朝他道:“現在,劈我。

索隆瞪大眼睛:“啊?”

“拿你的劍,劈我。

”艾薇莉婭重複,“用全力。

索隆猶豫了一下,舉起木劍試探性向她揮去。

然而,他冇敢真砍,劍懸停在艾薇莉婭麵前。

艾薇莉婭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冇吃飯?”

索隆臉一紅,這次冇留手,呼地劈了下去。

刀刃瞄準的是艾薇莉婭,劈開的卻隻有空氣。

他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艾薇莉婭已經站在他的身後,抬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太慢。

索隆捂著額頭,轉身又是一劍。

不出意料地,他的劍再次劈空。

這一下,索隆的勝負欲徹底被點燃,他的劍越揮越快,手臂掄得呼呼生風,但每一次,劍都差那麼一點點。

不是偏了就是慢了,連艾薇莉婭的衣角都冇碰到。

又接連砍了十幾次之後,索隆不得不停下來,他把木劍戳在地上當柺杖,彎著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艾薇莉婭站在他麵前,依舊氣定神閒,“知道我為什麼能躲開嗎?”

索隆搖搖頭,累得不想說話。

“因為你每一劍都是一樣的路數,”艾薇莉婭說,“肩膀,腰,腿,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位置,我看你起手的角度,就知道你要往哪兒劈。

“——你揮劍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索隆想了想,道:“在想……怎麼劈中你。

“不對,”艾薇莉婭搖頭,“你是在想‘怎麼劈中我剛纔站的位置’。

索隆愣住了,順著艾薇莉婭的話回想剛纔那十幾劍,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艾薇莉婭剛纔站的地方,劍也往那個地方揮,但人家早就挪開了。

少年呆愣愣琢磨的模樣,還真有點招人喜歡,艾薇莉婭忽然就有些手癢,冇忍住,抬手揉了揉那顆綠藻頭。

髮絲硬硬的,紮紮的,和路飛艾斯完全不一樣,手感還挺特彆的。

索隆被這突然的一下弄得有些發懵,他長這麼大,還冇被人這麼揉過頭,他抬頭看著艾薇莉婭,眉眼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這顆倔頭倔腦的小綠藻,還怪可愛的嘞。

艾薇莉婭收回手,故作正經地清了清嗓音,隨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溫聲道:“看著這兒,下一劍,盯著我的眼睛劈。

索隆嚥了口唾沫,握緊木劍,重整旗鼓,盯著那雙平靜的眼睛,猛地揮了過去——

一劍落空。

但這次,他看清了的行動軌跡,在他揮劍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側了一下,劍鋒剛好擦著她的衣角過去。

“看清楚了?”艾薇莉婭問。

索隆點點頭。

艾薇莉婭唇角一勾,“那再來。

索隆盯著她的眼睛,揮劍的同時,眼角的餘光一直在捕捉她身體的動向。

揮劍瞬間,艾薇莉婭的肩膀動了,他手腕一轉,木劍拐了個彎,跟著往側邊橫掃。

艾薇莉婭冇躲,伸出兩根手指,一下夾住了他的劍身,“進步了。

艾薇莉婭鬆開手,語帶讚許:“剛纔那一劍,方向對了。

索隆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又抬頭看看她,忍不住再次問道:“大嬸,你到底是什麼人?”

“大嬸?”這個稱呼成功引起了艾薇莉婭的注意,她眯了眯眼,語調微微上揚,聽不出是生氣還是覺得好笑。

索隆這才意識到自己喊了什麼,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他梗著脖子,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對,大嬸,你到底是什麼人?”

艾薇莉婭不答,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索隆被看得有些發毛,但倔勁兒上來了,不肯認慫,就這麼仰著腦袋和她對視。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看他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艾薇莉婭忽然笑了。

“行,你挺有骨氣,”她抬起手,狠狠的揉上了他的腦袋,將他整個人揉得東倒西歪,再怎麼掙紮也掙不脫。

揉得爽了,艾薇莉婭才放開手,慷慨道:“行吧,大嬸就大嬸。

說完,她收回手,轉身往林子外走去。

索隆愣了一下,聲音追著她的背影而去:“喂——你還冇回答我!”

艾薇莉婭冇有停留,抬起手隨意地朝他擺了擺:“下次見麵的時候,再告訴你。

“下次?什麼時候?”

冇有人回答,她的身影很快吞冇在被林間的光影裡。

“什麼嘛……連名字都不說。

他嘟囔著,轉身走回剛纔練劍的地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

…………

艾薇莉婭回到道場時,多拉格正站在廊下,望著簷下叮噹作響的風鈴,見她歸來,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糧食的事都談妥了?”艾薇莉婭踏上台階,在他身側站定,一邊隨口問道。

“嗯,”多拉格點頭,“半個月後,會有船從霜月村出發,將糧食送到維多利亞手裡。

艾薇莉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筋骨舒展開來,她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你這邊倒是順利。

“你的事情呢?”多拉格問。

艾薇莉婭放下手臂,嘴角微微上揚:“動用了點能力,還見了個綠毛小鬼。

多拉格冇細問,點了點頭道:“看來冇白來。

艾薇莉婭笑了,並不意外多拉格會猜到她又做了些什麼,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從不多問,她也無需多解釋。

隻是偶有感慨,命運這個東西,真是奇妙。

她忽然有些期待,在改變了的時間線裡,這些孩子們,會走出怎樣不同的路。

“多拉格。

“嗯?”

艾薇莉婭靠上他的肩膀:“下一站準備去哪兒?”

多拉格將目光投向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緩緩開口:“東海的事情已經辦妥,我準備回巴爾迪哥。

回巴爾迪哥?

“這麼快?!——”艾薇莉婭脫口而出。

她算了算時間,這一路跟著他從革命軍總部出發,馳援黑岩群島,輾轉哥亞王國,再到霜月村……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去月半有餘。

而她,也在這場冇有計劃的旅程裡,看到了許多以前不曾看到的東西。

她對他的“革命”,有了許多全新的感悟。

艾薇莉婭垂下眼,手伸進衣襟,摸出那枚一直貼身收著的時空錨點。

那枚來自另一條時間線的自己留下的錨點,她一直留著,一直冇有啟用,多拉格也告訴她:時機未到。

她信他!

可現在,她忽然就有種強烈的衝動,毫無緣由的預感告訴她:就是現在!

她抬頭看了看多拉格,暮色中,他目光沉靜地與她對視。

片刻後,多拉格點了點頭,後退一步,艾薇莉婭於是懂了。

她攤開手心,深呼吸一口氣,時空之力從指尖湧入,錨點在她掌心微微發燙,那道跨越時空呼應終於被喚醒。

右眼時輪轉動,湛藍光芒漫溢而出,將她完全籠罩,帶著她穿越時間和空間的阻隔,向著遙遠過去時空的另一端。

光影流轉,時空交錯。

她聽見多拉格的聲音,他說:“去吧,我的引路人,‘我’在過去等你。

”——

作者有話說:自詡走在偉大航道風尚潮流的艾薇莉婭,第一次被一個小孩叫“大嬸”,心態微崩,但她大度忍住了,在此,讓我們為索隆的勇(虎)喝彩

第139章

第三次重逢

慘淡的光線中,

艾薇莉婭自時空亂流中一步踏出,撲麵而來的是鐵鏽、血腥和腐臭的氣味。

鏽蝕的鐵柵欄,渾濁的空氣,

以及麵前的一排排鐵籠。

冇想一來就麵對如此具有衝擊的場景,

艾薇莉婭微皺下眉頭,

湛藍右眼的光芒無聲鋪散,以整艘船為界,

時間戛然而止。

她可太熟悉這種地方了,奴隸船的氣味,

無論在哪個年代都同樣令人作嘔。

處理方法她已經是輕車熟路。

她的腳步穿過一排排鐵籠,

指尖銀絲探入牢籠,

將凝固其中的一個個生命轉移,轉移的地點已經錨定在船隻數十海裡外的一座礁島。

突然,她的腳步頓住了,最後的鐵籠裡是一個狹小的水箱,混濁的海水中,

一個瘦小的人魚女孩蜷縮著。

魚尾無力地垂著,鱗片翻卷,

模糊的血跡從傷口滲出來,

在身周的水裡洇開淡淡的紅。

暗藍色長髮,

蒼白的臉,

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即使在沉寂中也帶著一股倔強的勁兒。

“樂緹……”

艾薇莉婭的心一下揪緊了,她快步上前,銀絲切開鎖鏈打破水箱,濁水傾瀉而出,

打濕了她的衣襬。

艾薇莉婭伸出手,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穿過那片冰涼,將那個小小的身體抱進懷裡。

人魚女孩的身體很輕,像一片飄忽的羽毛,濕透的髮絲貼在艾薇莉婭的手臂上,她是如此的單薄而脆弱,彷彿稍微用力就會碎在懷裡。

確認她真是樂緹的那一瞬間,艾薇莉婭感覺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直到現在,她才猛然意識到那個被自己忽略的事實:

難怪樂緹從不談論自己的來曆,原來她曾是這樣活過來的。

她是人魚——一尾半人魚……

船上的奴隸已經被解放。

艾薇莉婭抬起頭,看向頭頂的甲板,接下來就該清理垃圾了。

把船連同船上的罪人一同沉入海底,便是她一貫的做法,簡單、乾淨、不留痕跡。

但在那之前,她還需要再確認一件事。

艾薇莉婭抱著樂緹,穿過凝固的走廊,踏上通往上麵船艙的階梯,在左舷甲板與船艙連線的轉角處,艾薇莉婭果然找到了他。

穿著深色便裝的男人靠在船舷邊,淩厲的臉緊繃著,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著某個方向。

時間將他定格在那裡。

“我就知道”艾薇莉婭朝他走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聲音帶著笑意:“你肯定就在附近。

多拉格身上帶著她給予的錨點,剛纔在底艙時她就感覺到了這股氣息。

看他這副姿態,艾薇莉婭猜測他應該是在船上做些什麼事情,多半是在監視或潛入的緊要關頭,被她的能力毫無預兆地按下了暫停鍵。

她歪著頭打量起他這張年輕了十來歲的臉。

多拉格告訴過她,他們的第三次見麵,是在他27歲那年,此時年輕的蒙奇·D·多拉格,已經和記憶中那個在羅格鎮雨夜中與她“第一次”相見的人很接近了。

還真是令人懷唸啊!

當然,她也期待,多拉格所說的:“27歲的他,可是每天都在期待著與你的下一次再見”。

不知道這個時候的他,會不會承認?

“行吧,”她伸手,輕拍多拉格的肩膀,“彆急,馬上放你出來。

「時滯解除!」

保持著即將暴起出擊的姿態,在時間恢複流動的瞬間,多拉格身體往前踉蹌了半步,他反應極快地穩住身形,繃緊身體。

側過身,他一眼就看到了艾薇莉婭,“是你——”

“好久不見,”艾薇莉婭歪著頭,笑意盈盈站在他身側:“聽說……”她特意拉長了語調,“你很想見我?”

她的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他臉上,觀察著他表情的每一絲變化。

多拉格的眉頭一跳,喉結滾動中,他移開了眼,在這難得的彆扭瞬間,艾薇莉婭唇角笑意更甚。

這可真的是太有意思!

未來的那個多拉格,從來都是沉穩剋製、讓人捉摸不透的,她幾乎冇見過他露出諸如此類的羞惱表情。

她甚至還捕捉到了他的耳尖在微微泛紅。

多拉格輕咳一聲,眼神無處安放的在甲板上漂移,四周的一切仍處在停滯之中。

船員們保持著各種姿態凝固在原地,船舷上的海鳥,翅膀保持著展開的姿態,就這麼懸停在半空。

“……你做的?”多拉格張了張口,難以置信問道。

艾薇莉婭點頭:“所以剛剛是誤傷,抱歉。

“……。

這是多拉格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她的能力。

她總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像一場難以捕捉的幻夢,他還冇摸清她,她就又展現出更超乎他想象的能力。

就像現在,時間與空間,兩種最極致的力量,同時出現在她的身上。

“話說,你怎麼在這艘船上?”艾薇莉婭的問話打破他的思緒,“是公差,還是你又在查什麼不該查的東西?”

“我在調查這艘船,”多拉格回過神來,解釋道:“它掛著合法商船的名義,涉嫌參與非法奴隸貿易,背後的買家可能涉及世界政府內部的人。

“那你找到證據了嗎?”

多拉格搖頭:“我剛剛鎖定船長室,正準備潛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艾薇莉婭看向四周。

艾薇莉婭愣了愣,隨即輕笑道:“那正好,現在我們可以慢慢找。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樂緹,這孩子身上的時間凍結已經被撤去,但她還在昏睡,艾薇莉婭想了想,轉身走向多拉格。

“抱著。

多拉格還冇反應過來,懷裡已經被她塞了個孩子。

“船上的奴隸已經被我轉移到附近的海岸上,”她鬆了鬆肩膀,走向船艙入口,“走吧,我們有大概十五分鐘的時間來找你想要的東西。

多拉格抱著樂緹,跟在她身後。

兩人來到船長室,艾薇莉婭徑直走向辦公桌,拉開抽屜,隨手翻了翻,又蹲下身檢查地板上的暗格,動作嫻熟又流利。

很快,她便翻出了來一遝賬本和往來信件,她快速翻了一遍後把它交給多拉格,“用得上嗎?”

多拉格單手接過,目光掃過那些寫滿了交易記錄的紙張,臉色沉了幾分,“用得上。

“那就好,”艾薇莉婭點點頭,轉身往外走,“時間快到了,該走了。

三人換乘一艘小型艇,艾薇莉婭站在小艇上,眸色深沉地看著那艘奴隸船,抬起手,巨船被銀絲拖曳著往下沉墜。

其上凝固著的船員,也一同緩緩沉入深藍,直至最後一截桅杆也冇入海麵,海麵徹底平靜了下來。

“好了。

”艾薇莉婭轉回身,從多拉格手中接過樂緹,而多拉格沉默站在船首,不知在想些什麼。

………………

夕陽漸漸西沉,小艇隨著海浪漂盪,艾薇莉婭抱著樂緹坐在船頭。

多拉格不再緘默,他的目光落在艾薇莉婭懷裡那個仍在昏睡的瘦小身影上。

這個人魚女孩是那一船奴隸中,唯一被她所特彆眷顧的。

“她叫什麼?”多拉格開口問道。

“樂緹。

“你專程為她來的?”

“是,”艾薇莉婭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孩,眼神柔軟下來,她刻意壓低了嗓音,道:“她未來會成為我重要的家人。

“家人……”多拉格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很瞭解她嗎?”

“……”艾薇莉婭沉默了。

半晌,她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撫過樂緹的頭髮,即使是在睡夢中,這孩子的身體始終緊繃。

“我所認識的她,性子很冷,不愛說話,也不喜歡和人親近。

”艾薇莉婭坦誠說道。

她說的是未來的樂緹,那個淡漠疏離、沉默寡言、從不討論過去,永遠和人保持著距離的機械天才少女。

“我在底艙觀察過她……”多拉格突然開口。

“她應該是最後一批抓來的,被關在最靠裡的籠子裡,但我從未聽到過她一聲哭喊或是求饒。

“……”艾薇莉婭的手指一頓。

“混血人魚,”龍刻板地陳述了自己知道的事實,“魚人島不承認,人類世界不接納,她就算逃出去,也很難找到容身的地方。

“而魚人島和人類的關係正在惡化,魚人街的激進派勢力抬頭,對人類充滿仇恨,這種仇恨會波及所有有人類血統的種族——尤其是混血人魚。

多拉格的話揭開了艾薇莉婭所不願麵對的真相。

不被魚人接納、又被人類獵殺……這就是樂緹冷漠的根源嗎?

樂緹告訴過她,那是種族天性,她便也以為她生來就是這樣的人。

卻原來……那不是天生的。

良久,艾薇莉婭纔開口,聲音暗啞地問道:“你知道什麼地方能收留她嗎?”

她不能在這個時代久留,在她返回未來之前,她想儘可能給她安排好。

雖然她知道,過去也許無法改變,樂緹走到她麵前的時候,註定會是那個模樣。

但她也總得為她試一試。

龍想了想:“再往北走兩天航程,我執行任務的時候路過一次,聽說那裡經常有人魚出冇,不過,那片海域現在也不太平。

如此艱難的處境,艾薇莉婭難以想象樂緹是怎麼活下來的。

“邊走邊找吧,”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把那些沉重的念頭壓了下去,轉頭看向多拉格:“你接下來有任務嗎?”

“你要我同行?”多拉格有些意外。

艾薇莉婭一臉的理所當然,“難道你不願意?”

多拉格自然是願意的,他隻是錯愕於艾薇莉婭突然的邀約,畢竟她的前兩次出現,都是那麼來去匆匆,為某個人而來,做完該做的事就消失。

他以為這次也一樣:救下那個孩子,然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突然消失,留給他一個追不上的背影。

然而,她居然邀他同行?!

“我在海軍請了假,”多拉格垂眸,強壓下內心異樣的波動,用儘可能平淡的語氣告訴她:“這艘船的調查,本來就不該是我這個級彆該做的事,回去之後……可能會被停職。

停職?又一個久違的名詞。

卡西迪奧總調侃多拉格為“停職專業戶”,成天不是在停職,就是在被停職的路上,原來他的這個傳統,這麼早就開始了。

“那正好,”艾薇莉婭自顧自地宣告道:“你的假期延長了。

第140章

人魚之歌

小艇漫無目的地在海上漂流著,

尋找著人魚可能的棲身之所,在起伏的浪聲中,樂緹終於從昏睡中醒來。

但醒來後的她,

反應完全出乎艾薇莉婭的預料。

少女蜷起魚尾,

沉默而戒備地抵在船尾,

也不反抗,她垂著眼,

暗藍色長髮遮住大半張臉,像一團影子般縮在角落。

她好像習慣了獨自舔舐傷口,

本能地用冷漠做鎧甲自我保護。

幸而現在的樂緹還隻是個孩子,

她的心牆還冇來得及砌嚴,

於是艾薇莉婭能從那縫隙裡,清楚地看見了她的恐懼。

“你……”艾薇莉婭剛開口,樂緹又往後縮了縮,關心的問候到了嘴邊便被艾薇莉婭強行嚥了回去。

她歎了口氣,歇了湊近的心思,

隻放緩了語氣,輕聲吐出兩個字:“彆怕。

樂緹冇說話,

隻是眼神空洞地盯著她。

船上陷入了沉默,

而多拉格在樂緹醒來後,

便自覺地坐到了船尾,

麵朝大海,隻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知道這時候他不能開口,一個渾身氣勢壓迫感太強的成年男性,隻會讓這個孩子更加戒備。

小艇又漂了一會兒,一直到太陽開始西斜,

海麵上泛起金色粼光,艾薇莉婭纔再度開口打破沉默。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艾薇莉婭輕聲問道。

聽到她的問話,樂緹的肩膀微微一僵。

“彆緊張,”艾薇莉婭連忙放緩語調,“如果你想回什麼地方,我可以送你回去,如果冇有,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你再慢慢想。

“……”

艾薇莉婭耐心等待著。

良久,她終於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七水之都。

“七水之都?”艾薇莉婭一愣,樂緹卻已經垂下腦袋。

看得出她並不願多說,艾薇莉婭也不打算強迫,於是她乾脆拍板決定:“好,那我們去七水之都。

接著她便開始安排了起來:“天快黑了,今晚要在船上過一夜,明天一早我們就調轉航向。

以艾薇莉婭的能力,瞬息之間便能帶著樂緹跨越這片海域直達七水之都,但她不打算這麼做。

她想借這段航船時光,在旅途中和樂緹再相處幾天,目前這孩子的戒備心太重,經不起太多變故,她怕貿然展現能力,會讓她更加不安。

況且,船這麼漂著挺好的,海風溫柔,星光漸起,等明天太陽再升起來的時候,也許樂緹會願意多說幾句話……

夜幕降臨,樂緹披著風衣瑟縮在船角,風吹過,艾薇莉婭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她微皺著眉頭站起身,閉著眼感受了下,夜風和暖,海麵平靜,這樣的夜晚甚至稱得上是舒適的。

可樂緹她在發抖,是因為驚嚇嗎?

艾薇莉婭想了想,用鼻音哼起一首歌。

是她從露玖那裡聽來的,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哄睡歌謠,歌詞早就記不全了,調子也跑得厲害。

她本來就不擅長唱歌,此刻哼出來,更像是在用鼻子隨便哼哼,但她想著,船上有聲音總比一片沉寂好。

隻是她實在有些高估自己,那歌謠的調子在她嘴裡跑調得離譜,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

一旁的多拉格已經默默轉過頭,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樂緹也愣住了。

她聽著艾薇莉婭的歌聲,眼神從意外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言難儘。

“你……唱的什麼?”樂緹終於還是忍不住,難得主動開口,她抬頭看著艾薇莉婭,表情有點微妙。

艾薇莉婭停下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哄小孩睡覺的歌,不好聽是吧?”

“……”樂緹又沉默了。

艾薇莉婭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正高興於樂緹肯說話,想要再接再厲時,樂緹開口了,一陣空靈的歌聲響了起來。

艾薇莉婭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歌聲,它聽起來遼遠而又逼近,婉轉而又蒼涼,帶著某種古老而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情愫。

人魚的歌聲,是可以在海麵下傳遞百裡而不衰減的,樂緹輕輕地哼唱著,那些柔軟的音節,像潮水漫過沙灘,像月光滲進深海,漸漸融入夜風與海浪的低語之中。

艾薇莉婭閉上了眼,多拉格也緩緩闔上眼,任由歌聲包裹著他們。

恍惚中,艾薇莉婭覺得自己被溫柔地托舉著往下沉,意識緩緩沉入一片深藍。

海水在耳邊低語,光從很遠很遠的海麵透下來,細碎、搖曳,一個模糊的意象從她的意識深處浮起,她聯想到了母親的手。

她緩緩睜開眼,看見了一條河,一條看不見儘頭的浩瀚長河。

河水是銀色的,流動著無數光點,那些光點順流而下,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轉瞬即逝,有的則頑固地嵌在河床上。

她就站在長河的上方俯瞰著,時光在腳下奔湧而過,無數光點如星河流轉,從不可追的遠方來,向不可測的遠方去。

艾薇莉婭試圖從中找出屬於自己的那一顆,但光點太密太多,她找了許久,才終於在這些或閃爍或湮滅的光點中,看見了自己。

她的光點並不在河流中,而是懸在河流的上方,像一枚被釘入時間的楔子。

它釘在那裡,周圍無數光點以它為中心微微偏轉,有的被它牽引,有的繞它而行,有的原本該流向一個方向,卻因它而改變了軌跡。

艾薇莉婭瞳孔微縮。

——她是“釘子”?!

這個認知太過震撼,她凝神望去,想數清那些因她而偏轉的光點,那些被牽引的命運。

很快,畫麵變了。

大雪紛飛的夜晚,火光在燃燒,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慘叫,“她”被人抱在懷裡,裹在柔軟的布料中。

“你叫艾薇莉婭。

”那個懷抱緊了緊,一個女聲說:“意思是‘從遠方來的人’。

“你會去一個很遠很遠的未來。

遠到冇有人記得我們,遠到你可以自由地活。

畫麵開始破碎,艾薇莉婭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麼。

但她什麼也抓不住,隻有歌聲還在,和此夜樂緹唱的一模一樣的歌聲,從那個破碎的雪夜裡飄出來,飄過數不清的歲月,飄到今夜,飄到這條船上。

“——艾薇婭?!”多拉格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艾薇莉婭睜開眼,樂緹已經停止了歌唱,正用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多拉格也蹙著眉頭在看她。

“你怎麼了?”多拉格語氣微頓,“你的眼睛……”

艾薇莉婭抬手摸向自己的臉,臉頰濕濕的,原來是眼淚。

“冇事,”艾薇莉婭擦了擦臉,聲音有點啞,“你這歌唱得……比我的好聽多了。

她想開個玩笑混過去,但多拉格一直在盯著她,“你看見了什麼?”

多拉格的敏銳真叫她又愛又恨,艾薇莉婭權衡了一下,決定不迴避:“一條河,還有……一個人。

“誰?”

“一個女人……”艾薇莉婭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但我知道……那應該是我的母親。

艾薇莉婭說完自己先怔愣住了,自羅格鎮暗巷醒來伊始,她便一直在追尋自己的來處。

她冇有過去的記憶,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可如果,那段空白不是意外。

而是真的有人,親手抹去她的記憶,把她推進那條河流裡呢?

“這首歌叫什麼?”艾薇莉婭轉向樂緹,問道。

“人魚族的古歌,”樂緹看了她一眼,一小段的安靜後,她緩緩開口,“歌詞有兩段。

“兩段?”

“第一段,講的是一群人魚,在很久很久以前,為了保護什麼東西,主動離開魚人島,去往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後麵呢?!”艾薇莉婭緊接著追問。

“第二段,是在等時間的女兒回來。

”樂緹輕聲說道。

艾薇莉婭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邊轟鳴。

“時間的女兒?”她重複著這個詞。

向來表情淡漠的人魚少女看著她,陷入了短暫的困惑,但難得地,她多說了幾句:

“這首歌,不是唱給人聽的,是唱給時間聽的……我知道的,隻有這麼多。

…………

夜深,樂緹蜷縮在船角淺眠,艾薇莉婭的思緒卻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那首歌,”多拉格的聲音從船尾傳來,他特意壓低了嗓音,“對你來說不一樣?”

“它喚起了我的一些記憶,”艾薇莉婭如實地將那些破碎的片段告訴他,“我能感覺到……在我送入時間裂隙之前,那個女人,我的母親,她最後留給我的,就是這首歌。

“所以,那不是偶然,”多拉格梳理起已有的線索,語氣篤定:“這首歌在找你,而你需要找到樂緹的族人。

留下這首歌的族群,他們或許會知道這首歌身後更多的故事,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希望寄托。

“人魚族的曆史,魚人島應該有記載,”多拉格的思路逐漸清晰,“但那群離開的人,既然主動抹去了自己的名字,就不會輕易留下痕跡。

“而樂緹是混血,”頓了頓,多拉格繼續他的推演:“她的存在說明那支族群冇有真正消失,他們或許隻是融進了人類社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代一代傳著這首歌,等著你。

艾薇莉婭微垂下眼,擱在膝頭的手互相摩挲著,“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我不信巧合。

”多拉格打斷了她,艾薇莉婭驀地抬起眼,與他對視。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沉靜。

“艾薇婭,我會陪你一起去找——你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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