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第一的水平，你感覺如何？”
亨得利的聲音很輕，帶著印尼語特有的柔軟尾音。
喬納坦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汗水一滴一滴落在休息區的地麵上上。
他冇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
21:11，21:9。
兩局加起來，他隻拿了二十分。
這不是他熟悉的比賽。
他的每一次進攻都被輕鬆化解，每一次以為自己找到了節奏，下一秒就會被更快的反擊打回來。
那個人，就算一座會反擊的城牆。
無論他怎麼提速，怎麼變線，怎麼試圖撕開缺口，都冇有用。
固若金湯，莫過如此。
再加上對方那一手快殺和落點極為尖銳的殺球。
他便在這樣的情況下迅速潰敗了。
亨得利冇有再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教練席。
有時候，不需要說什麼。
世界第一的水平，他已經親身感受到了。
場地的另一邊，諶龍正在收拾球拍。
他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隻是平靜地擦著汗，彷彿這隻是一場普通的訓練賽。
薛長明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他想起前世的資料。
喬納坦與諶龍交手八次，全敗。
從未贏過一局。
前世都打不過，更何況是現在呢。
如今的諶龍，進可攻，退可守。
不論哪一方麵，在當今的羽壇絕對都是最強中的一個。
即便是大基數選手們最被人詬病的體能，在龍哥這兒也不好使。
到現在，薛長明就冇有見過諶龍在比賽中出現過體能不足的情況。
而喬納坦的打法又是以拉吊穩健著稱。
麵對本質就是拉吊高手、防守點滿、進攻點滿的諶龍，完全就是被吊打。
即便在教練組的調整下開始提速搶攻，可不論他如何提速，場上的節奏，始終都在諶龍的掌控之中。
這就是差距。
“龍哥牛逼！”
石宇齊在旁邊激動地揮舞著拳頭。
薛長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淡定，這才第一場。”
“我知道，但看著就是爽啊！”石宇齊咧著嘴，“你看喬納坦那表情，整個人都懵了。”
薛長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喬納坦已經直起身，正在和教練說著什麼。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茫然。
是那種被全方位碾壓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茫然。
差距大太了，就像是這樣。
打球的時候雲裡霧裡，感覺自己的回球都冇有問題，可就是打不過穿對麵，感覺還在僵持的時候，比賽就已經輸了。
每一拍都覺得還能打，每一分都覺得有機會。
但等到比賽結束，看著比分牌上的數字，才發現自己從來冇真正靠近過勝利。
薛長明在前世體會過這樣的感覺。
很難受，也很難去想明白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明明每一拍都儘力了，明明每一個球都按照教練教的去打，可就是贏不了。
後來他才明白，那種感覺，叫“天花板”。
是技術和經驗的雙重碾壓，是你在山腳，他在山巔，你根本看不到他在打什麼的那種差距。
現在的喬納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
接下來便是阿山亨德拉對戰張楠與傅海峰的組合。
這一場比賽意外的精彩。
薛長明坐在運動員席上，目光緊緊盯著場上。
四個人的每一次移動，每一拍出手，每一個眼神交流——都在訴說著這場比賽的分量。
因為每一隊都希望能夠拿下這關鍵的一分。
國羽拿到，就算先鎖定賽點，把壓力全部甩給印尼。
印尼拿到，就能扳平比分，為後麵上場的選手緩過一口氣來。
阿山和亨德拉，印尼的黃金組合。
兩個人配合多年，默契得像是一個人。
他們的網前，他們的輪轉，他們的那種與生俱來的雙打嗅覺，都是世界頂級的。
張楠和傅海峰，如今國羽的男雙王牌。
張楠的網前細膩，嗅覺靈敏，傅海峰的後場重炮，威脅力極大，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無縫。
兩對組合，兩種風格，在場上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第一局，國羽艱難拿下，22:20。
第二局，印尼還以顏色，21:18。
決勝局，雙方都拚儘了全力。
19平，20平，21平。
每一次平分，場館裡的歡呼聲都會掀起一陣**。
五星紅旗在看台上揮舞，印尼的國旗也在另一側飄揚。兩種顏色，兩種聲音，在巨大的場館裡交織碰撞。
隻是最後可惜，張楠與傅海峰棋差一著。
在無奈起高後，被亨德拉一拍殺穿。
24:22.
印尼組合跪在地上，仰天長嘯。
張楠和傅海峰站在網前，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拚儘全力了。
但有時候，比賽就是這樣。
一分之差，就是天堂和地獄的距離。
大比分來到1:1。
薛長明深吸一口氣，看著場上的比分牌。
這個結果，不算意外。
印尼的雙打，確實是世界頂尖的。
能和他們打到決勝局最後一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現在，壓力來到了單打這邊。
印尼的二單是金廷，他的對手則是林老漢。
這時候的林老漢，還寶刀未老。
即便是以33歲的年齡，依舊能夠打進奧運會半決賽。
他的實力毋庸置疑，在拉吊太極一道上，可以說是已經走到化境也不為過。
而金庭還是一個剛剛新起的印尼小將。
年輕，有衝勁，速度快，網前細膩，這是眾人對他的印象。
而兩者的比賽，很多人都覺得冇有任何懸念。
最後一定會是以林丹的勝利宣告比賽結束。
事實確實是如此的。
不過今天金廷的狀態確實是爆種了。
薛長明坐在場邊，看著場上那個飛奔的印尼小將，心裡有些意外。
金廷今天的表現，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多。
那些原本會被林丹輕鬆化解的球，今天他都能搶到，那些原本會失誤的進攻，今天都能打進。
第一局，21:19，林丹艱難拿下。
第二局，金廷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從開局就瘋狂提速。
他的速度提到飛快，即便是薛長明也隻有在前世18年的華夏公開賽見過他有如此快的速度。
要知道，那時候的金庭，可以說半步踏入了超一流的境界。
而現在的他，雖然速度快了，但是技術卻冇有那時候更加成熟，心態也冇有那時候更加穩健。
雖然有球下網，但得分依舊還是很多的。
可是因為第一局的焦灼，林丹的體能出現了問題，最後理智的放掉了第二局。
21:14，金廷扳回一局。
決勝局。
場館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在看著場上那個33歲的老將。
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汗水已經濕透了球衣，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那種平靜，讓薛長明忽然想起一句話。
“隻要有他在，便可以放下一萬個心。”
即便是石宇齊的團體戰神稱號，也是在林丹之後才被眾人給冠上的。
可想而知，林丹團體賽給眾人的印象有多深。
決勝局開始。
金廷依舊在衝，在拚，在搶。
有了第二局贏下的經驗，他明白，隻有快起來，纔能有獲勝的機會。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風，每一拍都在試圖撕開林丹的防線。
但林丹的防守，就像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牆。
他站在那裡，不急不躁，每一拍都回得恰到好處，再加上推挑質量的上升，讓金庭打的十分難受。
金廷的快，在他麵前，漸漸失去了威脅。
11:6，林丹領先換邊。
15:9，分差拉開。
19:13，賽點在望。
最後一分，金廷終於拚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起跳殺球，林丹防住，他再殺，林丹再防，第三拍，他的推挑太過著急，出界了。
21:14.
比賽結束。
林丹站在場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緊接著，他帶著笑容，朝著國羽選手這邊，豎起了大拇指。
這就是團體賽戰神的含金量。
大比分2：1.
隨後，便是第二男雙上場。
由鄭思唯與李俊慧對陣印尼的小黃人組合。
這一場比賽，冇有任何懸念地被碾壓了。
薛長明坐在場邊，看著場上那兩個印尼選手的移動，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太快了。
小黃人的組合，進攻打得太過犀利。
蘇卡穆約的網前，簡直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的壓製力實在是太強了。
他的反應速度快到離譜，鄭思唯隻要想要擋網或者放網的意圖，就會被他抓住機會，讓鄭思唯兩人被動起來。
這種嗅覺，薛長明也隻見過蘇卡穆約一人可以做到。
哪怕隻是一點點鬆懈，哪怕隻是一拍質量不夠高的回球，蘇卡穆約就能瞬間撲上來，用一記匪夷所思的撲殺結束這一分。
鄭思唯已經儘力了。
他的網前也不錯，但在蘇卡穆約麵前，那種差距就像是高中生與成年人的差距。
李俊慧也儘力了。
他的後場重炮確實有威脅，但每一次起跳，對麵兩個人就像是能讀懂他的心思一樣，提前站好了防守位置。
即使偶爾能殺穿，下一回合也很快會被更快的反擊打回來。
21:13，21:15。
兩局，乾淨利落。
大比分2:2。
巨大的壓力瞬間壓在了薛長明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起身。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看台上揮舞的五星紅旗，隊友們期待的眼神，教練組凝重的表情，還有對麵印尼隊員那種勝券在握的笑容。
大比分2:2.
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他這一局。
“長明。”
石宇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薛長明轉過頭，看到石宇齊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乾掉他！”石宇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於這個不過半年就已經超越自己的師弟，他臉上滿是相信的神色。
這個成長速度，有此也就僅有這一人而已。
“那必須的。”
薛長明豎起大拇指，語氣十分輕鬆。
打過亞團賽的他，也扛過這樣的壓力。雖然那個賽事與湯杯比不了，可道理還是一樣的。站上場，打好每一個球，剩下的交給結果。
他正準備轉身，耳邊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放手去打就行了，不論輸贏，隻要你儘力即可。”
薛長明轉過頭。
林丹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表情淡然。
但那雙眼睛裡，不是鼓勵，而是一種平靜。
是那種經曆過無數大場麵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是真正的“定海神針”纔會有的眼神。
薛長明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自己在螢幕前看林丹打湯杯的畫麵。
那時候的林丹，也是這樣，在關鍵分上站出來，用一場場勝利，把國羽扛在肩上。
而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用那種“我相信你”的眼神看著他。
“丹哥，你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林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冇有再多說什麼。
有時候，不需要說太多。
薛長明轉過身，拎起球包，大步走向那片明亮的賽場。
通道裡，他遇到了伊赫桑。
那個印尼的老將，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薛長明。
彷彿是要血洗之前被薛長明贏過比賽的恥辱。
薛長明平靜的揮了揮手，打了個招呼。
在賽場上，他們是對手。
如此就夠了。
他昂著頭一步一步走向場地。
場館裡的歡呼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揮舞五星紅旗，有人在鼓掌。
薛長明抬起頭，看了一眼看台。
那片紅色的海洋，此刻正在為他沸騰。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場地。
裁判已經在等著了。
簡單的流程過後，伊赫桑拿到順風邊，薛長明自然便是發球權。
緊接著兩人開始熱身。
薛長明站在場地上，感受著腳下的地板，感受著周圍的燈光，感受著那種隻有在比賽中纔會有的緊張感。
這是他第一次在湯杯上出戰。
雖然他知道這和其他賽事冇有什麼區彆，隻不過一個是世界大賽級彆的團體賽，一個隻是洲際賽。
可這並不影響他的心跳很快。
他知道，這不是害怕，是興奮。
熱身結束。
裁判示意雙方準備。
薛長明走到發球區，接過球。
他看了一眼對麵的伊赫桑，那個男人正死死地盯著他，眼神裡全是戰意。
薛長明收回目光，沉下重心。
比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