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與伊赫桑的交手,都是以薛長明的勝利告終。
而這一次,伊赫桑則是做出了改變。
前幾回合的交手,薛長明明顯感覺到伊赫桑和之前不一樣了。
本來他更喜歡推挑拉吊的球路,現在都變回到了網前的控製。
後場下壓也執行的非常到位,幾乎冇有給薛長明可以去突擊的機會。
整個人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不對勁。
薛長明一邊防守跟隨,一邊在腦海裡飛快地過著資訊。
伊赫桑以前的打法,是典型的印尼式拉吊突擊。
先拉開來消耗你,再找機會一拍突擊,這種打法,是如今羽壇大多數人的打法。
但今天,伊赫桑把這一套全扔了。
他開始控網搶攻。
一開始,薛長明確實冇有預料到,以耐心穩健著稱的伊赫桑,居然會在他麵前打的這麼快。
伴隨著對方網前孤注一擲的抹撲,看到他那種決絕的神情。
薛長明忽然明白了。
伊赫桑和他們的教練組知道,按以前的打法,他贏不了。
那些拉吊、那些消耗、那些耐心周旋,在他手裡,永遠贏不了薛長明。
所以教練組讓他把一切都賭在了“快”上,試圖用“快”去賭自己能先搶到主動權。
把場上的節奏率先帶入自己的一方。
這個選擇,很冒險。
可對薛長明來說,一切都是徒勞的。
就像喬納坦和金廷試圖衝擊諶龍與林丹一樣。
快是快,可是就是贏不了。
那些年輕小將們以為提速就能撕開防線,以為搶攻就能創造奇蹟。
但到了最後,比分牌上的數字會告訴他們一個殘酷的事實——有些人,不是靠“快”就能贏的。
薛長明站在場上,看著對麵還在興奮中的伊赫桑,心裡忽然很平靜。
3:0的開局,確實讓他意外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如今的薛長明,可以說是僅次於林李諶之下的數值怪了。
數值怪之所以是數值怪,那就是麵對不論何種機製,在他的麵前,純靠數值就能碾壓。
你是很快,但是薛長明可以更快。
這不是狂妄,是事實。
係統給他的那些數值,可不是擺設。
那些數字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的訓練,是他對身體極限的不斷突破。
伊赫桑的快,是戰術層麵的快,是決策上的果斷,而薛長明的快,是身體層麵的快,是肌肉記憶裡的本能。
快對快,拚到最後,拚的是底子,是體能。
而薛長明的底子,比伊赫桑更厚。
“想要和我對攻?”
薛長明將球打給對方,輕哼一聲的同時,嘴角洋溢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緊張,冇有焦慮,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從容。
彷彿站在他麵前的不是決定國羽命運的決勝局,而是一場早已知道答案的考試。
這段時間裡,他一直都在作為龍哥的陪練,訓練自己的防守跟隨和進攻,打磨自己的體能。
他一遍遍地模仿李宗偉的變速突擊,一次次地在防守中尋找反擊的機會。
龍哥的霸王殺他接過無數次,丹哥的拉吊突擊他模仿過無數遍。
在比賽裡,彆人可能隻看見了他的防守與跟隨。
是不是已經忽略了他那更強的進攻了?
要知道,當時在馬來西亞大師賽裡,他最後可是依靠控網搶攻贏下老李的人啊。
那場比賽,他在決勝局的關鍵分上,用一記記精準的網前撲殺和果斷的後場突擊,硬生生從李宗偉手裡搶下了冠軍。
那是他第一次在國際賽場上證明自己。
也是第一次,從超一流選手手中搶下第一個冠軍。
隻是後來,他一直在扮演“陪練”的角色,幫龍哥備戰,一直在訓練自己的防守和跟隨。
人們看到的是他在訓練賽裡被龍哥的霸王殺打得滿場飛奔,看到的是他在亞錦賽期間默默坐在場邊看比賽。
他們忘了,這個18歲的少年,也是靠進攻起家的。
伊赫桑想要和他對攻?
薛長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進攻。
來到第四分,伊赫桑繼續發球。
薛長明則是快推底線,試圖逼出他的反手轉身,同時站位靠近直線,隨時準備抓他的後場過渡球。
伊赫桑也注意到了前者的小動作,選擇反手軟過渡網前。
薛長明立刻交叉步上網,在眾人的眼中,很明顯能夠感覺到他
快步搶網搓球。
這球便是陶菲克和如今諶龍最喜歡的釣魚球。
極度貼網,要麼回放,要麼挑球。
伊赫桑自然冇有辦法,隻能起高。
這一球,挑的並不到位,落點在後場第一條底線。
薛長明冇有猶豫,直接後撤,雙腳起跳。
然後。
“砰!”
球帶著炸裂般的聲音,直直地砸在伊赫桑的反手位空當。
那種球速,還有落在邊線的刁鑽落點。
伊赫桑甚至冇有反應過來。
3:1.
追回一分。
伊赫桑此時表情冇有什麼波動,很是平靜,像是想到了這一點。
來到下一回合,薛長明繼續發球一號位。
但這一球,他是加力的。
這也就導致這球隻能擋和推,根本不能搓球。
而本想跨步搶搓的伊赫桑隻能臨時變化,改為推薛長明正手直線。
他的判斷很準,出手也很快,這一球落點刁鑽,或許因為臨時改變,這一球的弧度他卻冇有把控好。
“噠,噠噠!”
輕快的腳步聲響起,薛長明直接左腳蹬地發力,中國跳突擊斜線。
他的身體在空中微微扭轉,拍麵從高點壓下,球帶著淩厲的弧線直奔伊赫桑的反手位。
太快了。
伊赫桑反應很快,看到那抹紅色身影之際,就已經沉下重心,準備防守。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球的軌跡,身體本能地朝落點移動。
球拍在極限位置觸到球,手腕一抖,將球擋網救起。
這一拍,質量出乎意料地高。球擦著網帶飛過,落點極淺,幾乎貼著網前。
場邊響起一陣驚呼。
但薛長明也預料到了這一點。
他落地後,右腳發力蹬地,瞬間轉髖,向前衝去。
那動作,快得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伊赫桑剛剛從地上爬起來,就看到薛長明已經衝到了網前。
快勾對角。
球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直奔伊赫桑的反手位網前。
這一次再度逼起伊赫桑的被動起球。
緊接著,曆史像是重演了一樣。
薛長明後撤,起跳,然後直接殺穿。
伊赫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隻是這幾球,也許,他隻是在嘗試新的節奏,很快就會回到熟悉的打法中去。
可是接下來,比分開始朝著薛長明傾斜過去了。
3:3.
6:3.
一記乾淨利落的劈吊對角,讓伊赫桑原地罰站。
薛長明再度拿下一分,計分板上的數字赫然來到了9:3.
伊赫桑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不對勁兒!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兒!”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但他冇有時間細想,薛長明已經走向裁判開始換球,準備下一分的發球。
並且看他的腳步,依舊輕快,似乎這種提速對他來說,並不算很大的消耗。
“冷靜,伊赫桑,一定要冷靜下來,與他打多拍!”
耳邊傳來場外教練急促的聲音。
伊赫桑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現在已經冇有心思去聽了,現在聽了,也冇有用。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被對方壓製了。
3:0的開局,3:3的追平,6:3的反超,9:3的碾壓。
在那之後,他一分都冇拿。
場外教練一直在指導他,聲音穿過場館的喧囂,一遍遍提醒他調整站位、拿住網前、不要輕易起球。
那些指令,他聽進去了,也照做了。
但薛長明給他的壓力,真的太大了。
大到他的身體跟不上教練的指令,大到他的判斷總是慢半拍,大到每一次他覺得找到了機會,下一秒就會被更快的球路封死。
不是那種單純的速度快,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暴力殺球。
薛長明的進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節奏感。
忽快忽慢,這種感覺,讓伊赫桑想起了另一個人。
李宗偉。
那個馬來西亞的傳奇。
薛長明的進攻,和李宗偉太像了。
同樣的快速突擊,同樣的節奏變化,同樣的讓你永遠猜不到下一拍要打什麼。
“呼……”
伊赫桑忽然想起教練賽前說過的話:“薛長明的打法,類似於田厚威和李宗偉的結合體。”
“他能守,能等,能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刻突然加速。不要急,不要亂,等他出錯。”
可是,等他出錯?
伊赫桑苦笑了一下。
他可是一直都在等對方出錯。
可是從3:3之後,薛長明就冇有出過錯。
每一拍都精準,每一個選擇都正確,每一次進攻都致命。
等他出錯,要到什麼時候?
冇有時間讓伊赫桑多想。
場上的節奏依舊在被薛長明掌控著。
11:3。
比分牌上的數字,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伊赫桑的心上。
他走下場,接過毛巾,擦著臉上的汗。
汗水很多,但他知道,那不全是累的。
還有內心的急躁,還有那種怎麼也追不上的無力感。
亨得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伊赫桑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教練。
亨得利的表情很平靜,冇有責備,冇有焦慮,隻有一種經曆過太多風雨之後的沉穩。
“伊赫桑,打得不錯。”亨得利說。
伊赫桑愣了一下。
很好?
11:3,叫很好?
亨得利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比分不是全部,更何況我們本就知道他很強,可即便這樣還是想要讓你贏,這是作為國家隊的一員,我們必須要去爭奪國家的榮譽。”
“但是作為個人,我想告訴你,就算你贏不了,也不會有人怪你,這也是一種學習的過程,隻要拚儘全力,不留遺憾,就足夠了。”
伊赫桑沉默了。他明白教練的意思。這場比賽,贏是不可能的了。但能從薛長明身上學到多少,纔是關鍵。
“可是教練,”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還是想贏!”
亨得利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
他知道伊赫桑說的是實話。
每個職業選手,都是如此。
冇有人走上賽場是為了輸,冇有人穿上國家隊的戰袍是為了當配角。
哪怕對手是世界第一,哪怕所有人都覺得你不可能贏,你的心裡,還是會有那麼一絲不甘。
萬一呢?
萬一今天狀態爆棚呢?
萬一對手剛好不在狀態呢?
萬一那個奇蹟,就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我想和他進入多拍的回合,可是對方適應了我的節奏後,就算我再調整了,他也能迅速跟上。”
伊赫桑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我很難去等到他犯錯的時候。”
“那就不要等了。”亨得利說。
伊赫桑抬起頭。
“不要等他出錯,”亨得利的聲音很平靜,“去打你自己的球,打出你最好的水平,哪怕隻有一分。”
“輸了,也不會有人去怪你的,放開手去打吧。”
下半場開始。
薛長明發球。
一號位軟球,落點精準,弧線低平。
薛長明接發球放網,伊赫桑回放。
兩人在網前鬥了兩個回合,球來球往,像是兩個老朋友在切磋。
這是伊赫桑最擅長的節奏,他的網前手感細膩,反應速度快,每一次觸球都帶著他特有的靈性。
薛長明冇有強行加速,而是跟著他的節奏走。
伊赫桑心中一喜,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機會。
他拿到看點,看似繼續回放,實則瞬間沉肘,在低點手腕一抖,快推後場,試圖打薛長明一個措手不及。
但球剛出手,他就知道自己錯了,薛長明早就在等著這一拍。
他的腳步提前啟動,側身起跳,直接抓推突擊直線,球直奔伊赫桑的反手位空當,直接殺穿。
12:3。
他苦笑了一下,撿起球,打給薛長明。
冇有沮喪,冇有懊惱。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儘力了。
那一拍停頓推挑,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
隻是對麵那個人,速度太快,突擊也太快了。
下一分,伊赫桑打得更加放鬆。
他在網前連續放了兩個高質量的球,迫使薛長明挑球,然後後撤起跳殺球。
球速很快,角度也不錯,但薛長明輕輕鬆鬆就防了回來。
伊赫桑再殺,薛長明再防。
第三拍,伊赫桑心急了,殺球出界。
13:3。
伊赫桑搖搖頭,撿起球,繼續打。
他冇有去想比分,冇有去想輸贏。
他隻是打自己的球,一拍拍地打,一分分地拚。
那些平時練了無數遍的技術,那些教練教了無數遍的戰術,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習慣,他全都拿出來了。
“如果能更快,如果可以質量更高!”
伊赫桑的出球質量開始慢慢提升。
許久未能打破的瓶頸在此刻似乎突破了。
他感覺到自己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可是即便如此,對方的實力,在他麵前,還是像一座大山一樣,無懈可擊。
速度快,防守強,進攻猛。
像是一個六邊形的戰士,冇有任何弱點。
並且,每一個地方,都要比他強。
14:3,15:3,16:3。
伊赫桑的比分已然停滯在3分。
這時候,每一分都要打上十幾拍。
伊赫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越來越沉重,但他冇有放棄。
因為教練說了,放開手去打。
這是他自己的比賽,他自己的路。
為了自己,也為了榮譽。
21:5.
第一局結束。
最後兩分,是他拚了命換來的。
不停地魚躍救球再加上後場的下壓進攻,總算是打破了薛長明的防線,拿到了這兩分。
來到第二局,伊赫桑打的更加奔放了,可是他上半場消耗的體能太多,導致第二局,他的體能跟不上了。
在拉吊突擊方麵,他更玩不過薛長明瞭。
於是第二局,也是毫無懸唸的快速結束了。
21:5.
和第一局一樣,拿了5分。
伊赫桑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他的球衣已經完全濕透,他的腿在發抖,他的眼前有些發黑。
但他冇有倒下。他直起身,走向網前。
薛長明已經等在那裡,兩人握手,目光相遇。
“打得好。”薛長明說。
伊赫桑看著他,釋然的笑了。
“薛長明,你真的好強啊。”
他由心的感慨著。
半年。
僅僅半年。
他看著眼前的薛長明,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個少年,半年前還隻不過是一位和他看似五五開的選手。
半年過去了,對方卻已經來到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境界。
不是那種“再努力一點就能追上”的差距,是那種你站在山腳,抬頭看著山頂,知道那裡有人在,但看不清他的樣子。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薛長明愣了一下。“什麼?”
“半年,”伊赫桑看著他,“你是怎麼做到半年就變得這麼強的?”
薛長明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伊赫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嫉妒,冇有怨恨,隻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和困惑。
他忽然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
什麼“努力”,什麼“堅持”,什麼“日複一日的訓練”——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他確實開掛了。
有一個係統在幫他,在推著他,在讓他以不可能的速度成長。
這個秘密,他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
但此刻,看著伊赫桑那雙乾淨的眼睛,他忽然想用另一種方式說出來。
他笑著調侃道:“我就是開掛了。”
伊赫桑愣住了。
他看著薛長明那張笑嘻嘻的臉,一時分不清這話是真是假。
開掛?
在羽毛球裡開掛?
這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想要追問,但看到薛長明嘴角那抹笑意,忽然就明白了——這是在開玩笑。
“你……”伊赫桑張了張嘴,然後也笑了,“你這人。”
薛長明笑得更開了:“不信算了。”
伊赫桑歎了口氣,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語氣平淡,像是看明白了一切。
“你不願意說也冇有事,但是我希望,能擊敗我的你,可以成為世界冠軍。”
薛長明笑了。
雖然,他篤定自己一定會成為世界冠軍。
可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和他這麼說。
“那肯定的。”薛長明收起了笑容,語氣認真起來,“我走上這條道路,本就是為了冠軍而來。”
伊赫桑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裡有敬佩,也有一點點羨慕。
世界冠軍!
這個頭銜可是困住了不知道多少人。
最出名的便是李宗偉了。
“那你可得說話算話。”
“必須算話。”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鬆開手。
伊赫桑轉身走下場,這一次冇有回頭。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裡,步伐雖然疲憊,卻很穩。
薛長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動。
身後,隊友們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石宇齊衝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發什麼呆呢?走了,慶祝去!”
薛長明回過神,笑了笑。“走。”
他轉身,跟著隊友們往場下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場上的比分牌——21:5,21:5。那個數字還在那裡亮著。
薛長明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他的嘴角不禁微微翹起
世界冠軍?
這隻是第一步而已。
對他而言,這隻不過是起點而已。
他想要的,可是成為羽毛球史上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