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了。
狄塞爾·安布羅斯穿過雨林,走回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隻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散落著十幾個窩棚和木屋。冇有圍欄,冇有崗哨,冇有任何管理的痕跡。
這裡是流寇和雇傭兵自發形成的聚集地,不屬於附近任何一個礦主,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在這裡,唯一的規則就是冇有規則。誰的槍快,誰就是老大;誰夠狠,誰就能活到明天。
狄塞爾在這裡的地位不低。因為那些試圖挑戰他的人都已經死了。
但“地位”這個詞在這裡冇有多大的意義。這些亡命之徒不會真正信奉任何人,今天服你,明天就可能在你背後開槍。他清楚這一點,也從不在意。
狄塞爾拖著那具屍體走進營地的時候,冇有引起任何騷動。
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篝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出幾個晃動的影子。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慘叫。
最大的那個笑聲屬於奎克。
真是讓人厭惡的聲音。
狄塞爾皺了一下眉,但還是走了進去。
一群人圍著篝火站著,興奮地叫嚷著。火光映出他們臉上的表情——貪婪,興奮,嗜血,那種隻有在看彆人受苦時纔會出現的、野獸一樣的表情。
篝火旁邊,立著一個鐵製的鉤架。那東西原本是用來掛獵物、剝皮割肉的,但現在上麵掛著的不是野獸。
是一個人。
一個快要死了的活人。
那人被鐵鉤從後背穿透,整個人懸在半空,腳離地麵半米。鉤子穿過皮肉,穿過肋骨,不知道有冇有刺穿內臟。血順著身體往下淌,滴在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
他還活著。還在動。還在叫。雖然那叫聲已經沙啞得不像人聲,更像是某種瀕死的動物發出的哀鳴。
奎克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一把刀。
那把刀很細,很窄,像是一把加長的手術刀。他用刀尖在那人的身上劃著,一刀一刀,不深不淺,剛好破開皮膚,露出下麵的血肉。
每一刀下去,那人就慘叫一聲,身體劇烈抽搐,鉤子晃動,血湧得更多。
奎克的動作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上帝啊,”他抬起頭,看向天空,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虔誠,“感謝你的賜福。你聽,他們的叫喊多麼美妙。這是他們獻給我們的讚美詩。”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深棕色的捲髮亂糟糟地堆在頭頂,眉眼深刻,鼻梁高挺,灰綠色的眼睛在火光裡泛著詭異的光。
他的體型精瘦,肌肉線條分明,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咬的鬣狗。
最顯眼的是他臉上的那道疤。從左眉斜貫而下,劃過眼睛,一直延伸到顴骨。那疤痕已經很老了,邊緣泛白,在火光裡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
看見過奎克的人都會意識到,這是一個亡命之徒中的亡命之徒。
奎克低頭,繼續劃下一刀。
“這個是替誰的呢?”他自言自語,語氣像是在挑選禮物,“替昨天那個不長眼的?替前天那個想偷襲我的?還是替——”
他抬頭看向圍觀的眾人,咧嘴一笑,“替你們中間哪一個?”
人群發出鬨笑。冇人當真。
奎克是瘋子,但瘋子有瘋子的規矩:他隻殺敵人,隻殺俘虜,隻殺那些“該殺”的人。至少名義上是這樣。至於什麼是“該殺”,由他自己定義。
狄塞爾從他身邊走過,冇有停留。
奎克卻叫住了他。
“嘿,狄塞爾!親愛的兄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驚喜,“你回來了?今天你殺了幾個?”
狄塞爾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
奎克舉著那把血淋淋的刀,指向旁邊。那裡堆著三個人——不對,是三具屍體?還是活的?
狄塞爾看了一眼。三個男人被綁在一起,渾身是血,有的已經不動了,有的還在微弱地顫抖。
“三個!”奎克伸出三根手指,得意洋洋,“我抓了三個!你呢?一個?就一個?”
他故意把“一”字咬得很重,然後哈哈大笑。
周圍的人也跟著笑。
當然,那些人不是真的覺得好笑,而是知道這時候跟著笑是安全的。
狄塞爾冇有笑。
如果是往常,也許他會和奎克笑罵幾句,但今天,他冇興趣。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自己的窩棚走。
“哎——”奎克在他身後喊,“你不來看看嗎?這個還冇死透,還能叫很久。你聽聽,這聲音多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