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樹冠太密了,茂密的枝葉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大部分光線都篩在了外麵。
隻有偶爾有風吹過時,樹葉纔會短暫地分開一道縫隙,讓一縷真正的月光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轉瞬即逝。
狄塞爾·安布羅斯在這樣的夜裡行走,像魚遊在水裡。
他的腳步輕得不可思議,那雙厚重的軍靴踩在落葉和腐殖土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這是某種深入骨髓的本能。
他的呼吸也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次呼吸都控製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氧氣供應不足,也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著,瞳孔放大,捕捉著每一絲光線。
月光雖然微弱,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他能看清十幾米外的樹乾輪廓,能分辨出藤蔓和蛇的區彆,能注意到地上那些細微的痕跡。
耳朵也在工作。
雨林的夜晚從來不安靜。蟲鳴、蛙叫、遠處不知什麼動物的叫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狄塞爾能把這些聲音一一分開。
在這片雨林裡,他是天生的捕食者。
優越的身體條件是一方麵,將近兩米的身高,寬闊的肩膀,充滿爆發力的肌肉,都讓他比其他獵人更有優勢。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經曆。那些年在雨林裡流浪、躲藏、狩獵、求生的經曆,把捕食者的本能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他知道怎麼追蹤,怎麼潛伏,怎麼等待。他知道風的方向會影響氣味的傳播,知道月光的角度會投下什麼樣的影子,知道什麼時間什麼動物會出現在什麼地方。
但今晚,他其實冇有抱什麼期望。
出來走走,不過是想離營地遠一點,離奎克的鬼叫遠一點。
這片雨林他太熟悉了,附近那幾個小鑽石礦他也都去過,大型動物早就被嚇跑了,能遇到的不過是些小東西。
迪賽爾漫無目的地走著,與其說是在狩獵,不如說是在散步。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非常輕。
輕到如果不是他這種從小在雨林裡長大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踩在落葉上,又很快把腳抬起來,讓落葉慢慢恢複原狀。
一下,兩下,三下……很有節奏,很剋製,每一步都在刻意控製。
狄塞爾停住了腳步。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捕捉著那個聲音的方向。
大約五十米開外,偏東南方向。
從腳步聲的輕重和節奏判斷,那是一個人,體型不大,體重很輕。
而且——
而且那個人非常小心。
每一步都在試探,每一步都在控製,每一步都在尋找最不容易出聲的落點。
狄塞爾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他閃身躲到一棵大樹後麵,把自己融入陰影裡。
月光照不到這裡,他的深色衣服和皮膚讓他幾乎和樹乾融為一體。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等待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
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
狄塞爾能從樹乾後麵看到那個人了。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個女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當地服飾,衣服上沾滿了泥濘和苔蘚,有些地方撕破了,露出裡麵結痂的傷口。
她的頭髮不長,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和額頭上,應該是被汗水浸透的。她的身上很臟,臉上也有泥痕,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狄塞爾的第一反應是——
真漂亮。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輪廓是偏清冷的那種,線條乾淨利落,撐起一種帶著鋒芒的美。唇形很好,薄薄的,微微抿著,顯出幾分倔強。
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桃花眼。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內眼角微微下勾,像一瓣盛開的桃花。這種眼型按理說應該是嫵媚的、多情的、帶著幾分勾人的媚氣。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媚氣,隻有警惕,隻有冷靜,隻有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的鋒芒。
她的眼睛很亮。
月光下,那雙黑眸亮得像兩顆星星,正在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狄塞爾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為怕被髮現——他藏得很好——而是因為那一瞬間,他的心臟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一點。
她在檢查四周。
太小心了。太警覺了。
她走幾步,就會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周圍的動靜;她會掃視四周,從左邊看到右邊,從近處看到遠處;她的腳步極輕,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不容易發出聲音的地方。
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能力。
狄塞爾的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起來。
她是誰?這裡怎麼會出現一個東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