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月走後的第一週,陽光福利院並冇有因為少了一個孩子而停止運轉。
太陽照常升起,起床鈴照常在早上六點半敲響。
食堂的大鍋飯依然是半生不熟的夾生飯,混著爛菜葉子味。
隻有許青的世界停了。
他不再去搶飯,也不再去那個鍋爐房躲貓貓。
他就像個真正的啞巴,或者是具行屍走肉,每天除了發呆就是發呆。
那個曾經護著他的姐姐冇了。
那個會給他大白饅頭,會給他橘子味糖果,會捂住他耳朵說「別怕」的人,變成了一堆灰,被裝進了一個小小的盒子裡,埋在了後山的亂葬崗。
冇了保護傘的許青,成了福利院裡最完美的出氣筒。
帶頭欺負他的那個大個子叫二雷。
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是除了薑月之外最能打的孩子王。
以前薑月在的時候,二雷被揍過好幾次,心裡一直憋著火。
現在薑月死了,這股火全撒在了許青身上。
那天中午,食堂吃的是白菜燉粉條,裡麵難得見點油星。
許青端著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碗,坐在角落裡,一口冇動。
二雷帶著幾個跟班圍了過來。
「喲,小啞巴,絕食呢?」
二雷一腳踩在許青的長條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不是想你那個爛掉的姐姐了?」
許青冇抬頭,也冇反應。
「跟你說話呢!聾了?」
二雷見他不理人,火氣上來了,一把揪住許青的領子,把他從凳子上提了起來。
許青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晃盪著。
「不吃飯是吧?那是看不起咱們福利院的夥食?」
二雷獰笑著,端起桌上那碗已經冷掉的白菜湯,混著剩飯,一股腦地往許青嘴裡灌。
「吃!給我吃!」
「薑月那死丫頭不在了,以後老子管你!」
冰冷的湯水順著許青的脖子流進衣服裡,油膩膩的,很難受。
米飯嗆進了氣管。
幾個跟班按住許青的手腳,二雷捏開他的下巴,把那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掰碎了,硬生生塞進他嘴裡。
許青冇反抗。
他也不嚼。
他就那麼張著嘴,任由那些食物塞滿了口腔,塞得腮幫子鼓鼓的。
直到再也塞不進去。
二雷鬆開手,把他推倒在地上。
「給我嚥下去!敢吐出來老子打死你!」
許青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裡含著那團混雜著口水和泥土腥味的食物。
他不咽。
也不吐。
就像一隻囤食過度的倉鼠,兩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
那些食物在嘴裡慢慢變軟,發酸,發酵。
二雷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覺得這小子就是個傻子,冇勁透了。
許青就那麼躺著。
一直躺到下午上課鈴響,一直躺到太陽落山。
嘴裡的東西含了半天,最後順著嘴角流出來,糊得滿臉都是。
但他就是不嚼。
彷彿隻要他不嚼,不咽,他就還是那個有人疼、有人餵糖吃的小啞巴。
彷彿隻要他拒絕這個世界的食物,他就能離那個死去的人近一點。
……
這種日子持續了五天。
許青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個骷髏架子。
院長媽媽是個五十多歲的慈祥女人,連日忙著福利院的物資申領,偶爾撞見霸淩也厲聲喝止,卻冇發現他偷偷絕食,直到見他連站都站不穩,才慌了神。
那天晚上,院長把許青帶到了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滴了香油,很香。
「孩子,吃點吧。」
院長拿著勺子,舀了一勺,吹涼了送到許青嘴邊。
「薑月那丫頭要是知道你這樣,她在天上也不會安心的。」
提到薑月的名字,許青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他還是閉著嘴,死死咬著牙關。
院長嘆了口氣,眼淚掉了下來。
「我知道你心裡苦,那孩子走得慘,連我也冇敢多看……」
「可是活著的人得活下去啊。」
「你還小,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路?
哪還有路?
許青看著院長那張開合的嘴,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
薑月走了,他的路就斷了。
前麵是一片漆黑的懸崖,根本冇有路。
院長硬是把勺子撬進了他的嘴裡。
許青突然劇烈地乾嘔起來。
他推開院長,趴在垃圾桶邊上,把那口還冇嚥下去的雞蛋羹,連帶著胃裡的酸水,全都吐了出來。
胃裡空空如也,乾嘔得胸口發疼,嘴角沾著淡淡的黃綠色膽汁絲。
院長嚇壞了,拍著他的背,哭著說:「作孽啊……這孩子是想把自己餓死啊……」
許青擦了擦嘴角。
他看著垃圾桶裡的穢物,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不想死。
但他找不到活著的理由。
這個世界太冷了,太臟了,太臭了。
……
又過了三天。
那是一個冇有月亮的晚上。
福利院停電了,四周黑得像墨。
風很大,吹得窗戶哐哐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打。
許青從大通鋪上爬起來。
他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冇人注意他。
大家都睡著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許青來到了二樓的走廊儘頭。
那裡有一段欄杆年久失修,斷了一截,下麵是水泥操場,還堆著福利院翻新剩下的碎石和鋼筋頭。
高度不算太高,也就四五米,摔不死成年人,但對長期營養不良的他,摔下去非死即殘,足夠讓他解脫。
許青站在缺口處。
風灌進他單薄的單衣裡,把他吹得搖搖晃晃。
他低頭看了看下麵。
黑乎乎的一片,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怕嗎?
有點。
但他更怕明天早上的太陽,更怕二雷的拳頭,更怕那個冇有薑月的世界。
「姐姐。」
許青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指尖攥著那團藏了許久的、薑月寫過字的紙渣。
他還是發不出清晰的聲音,但他覺得薑月能聽見。
「我來找你了。」
「你別嫌我煩…… 我記得你不讓我看你,我閉著眼睛…… 你就讓我牽著你的手就行,我撐不下去了……」
許青閉上眼睛。
身體前傾。
重心慢慢偏移。
就在他的雙腳即將離開地麵的那一瞬間。
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解脫的那一秒。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的腦海裡炸響。
【叮——】
那是一個清脆的、帶著點電流聲的機械音。
但那個聲線,那個語調。
那個略帶一點俏皮,又帶著一點嫌棄的味道。
像極了那個會在被窩裡給他塞糖,會捂著他耳朵說「別怕」的薑月。
【神級文娛係統啟用成功。】
【宿主生命體徵微弱,檢測到強烈自殺意圖。】
【正在強製繫結……】
許青的身體僵住了。
風還在吹,但他聽不見了。
他隻能聽見腦子裡那個聲音。
「姐……」嘴唇哆嗦著,從喉嚨裡擠出一絲氣音,嘶啞破碎,幾乎聽不清音節,卻已是他拚儘全力的發聲。
係統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那個酷似薑月的聲音,繼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播報著。
【新手大禮包已發放。】
【檢測到宿主處於極度飢餓狀態,建議立即進食。】
【任務釋出:活下去。】
【獎勵:姐姐的聲音(永久保留)。】
許青整個人僵住,以為是臨死前的幻覺,愣了好幾秒,才聽清腦子裡的機械音。
他慢慢把那隻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姐姐的聲音。
哪怕是個係統,哪怕是個冷冰冰的機器。
隻要是那個聲音。
隻要能再聽到那個聲音。
讓他乾什麼都行。
「我不死……」
許青抱著膝蓋,縮在牆角,對著空氣,哭得像個傻子。
「我不死了……」
「隻要你別走……隻要你還跟我說話……」
「我吃飯……我聽話……姐姐不要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