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叫陽光,其實陰暗得要命。
福利院建在山腳下,是個廢棄的小學改建的。
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像是爛掉的傷口。
這裡的孩子都不好惹。
因為好惹的,早就被欺負死了,或者被領養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棗,或者是性格孤僻的怪胎。
許青就是那個怪胎。
他不說話,不搶飯,也不跟人玩。
每天就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發獃。
大點的孩子覺得他好欺負,也覺得他無趣,最喜歡拿他找樂子。
尤其是晚上停電的時候。
山裡的夜特別黑,風吹過窗戶縫,嗚嗚地響。
幾個大孩子把許青圍在中間,點著一根蠟燭,故意壓低聲音講鬼故事。
“聽說咱們這廁所以前是個亂葬崗。”
“半夜上廁所,會有一隻紅繡鞋伸出來,抓你的腳脖子。”
“還有床底下,住著個吃小孩眼珠子的老太婆……”
許青怕黑。
更怕那種未知的恐懼。
他想捂住耳朵,但手被按住了。
他想叫,嗓子裡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種恐懼像是無數隻螞蟻,順著他的腳踝往上爬,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嚇死的時候。
“砰!”
那個正在講鬼故事的男孩被人一腳踹翻了。
蠟燭滾在地上,滅了。
黑暗中,一隻手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捂住了許青的耳朵。
那隻手很小,很粗糙,指腹上還有老繭。
但很暖和。
“別聽,他們騙人的。”
是個女孩的聲音。
清脆,乾淨,帶著一股好聞的廉價肥皂味。
有人重新點亮了蠟燭。
許青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麵的黑棉絮。
頭髮剪得很短,像個假小子,臉上還蹭著一塊煤灰。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要把這滿屋子的陰暗都照透。
薑月。
那是許青第一次記住這個名字。
她比許青大四歲,是這福利院裡的孩子王,打架最狠,跑得最快。
薑月把許青護在身後,像隻護崽的老母雞,對著那群搗亂的男孩子揮舞著拳頭。
“誰再嚇唬他,我就把誰的褲子扒了掛樹上!”
“不信你們試試!”
那群男孩吃過她的虧,罵罵咧咧地散了。
從那天起,許青成了薑月的小尾巴。
薑月去哪,他就去哪。
薑月給他洗衣服,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在冰水裡搓得通紅。
薑月給他搶饅頭,把最大最白的那個塞給他,自己吃那個又黑又硬的。
薑月還教他用手語。
那時候沒人教他們正規手語,都是薑月瞎琢磨的。
摸摸肚子是餓,指指頭是痛,兩隻手比個心是高興。
福利院的時光很慢。
慢到許青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
他們最喜歡玩的遊戲是捉迷藏。
許青總是藏在最隱蔽的角落。
比如廢棄的鍋爐房,那個黑漆漆的爐膛裡。
或者滿是灰塵的閣樓,那堆破舊的課桌下麵。
他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
但薑月總是能找到他。
每次找到他,薑月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在那時候很珍貴的水果糖。
那是院長發給表現好的孩子的獎勵,薑月從來不捨得吃。
她把糖紙剝開,把那顆亮晶晶的糖塞進許青嘴裡。
“小啞巴,吃糖就不苦了。”
那是橘子味的。
很甜。
甜得許青想哭。
那是他童年裡唯一的甜味,也是他灰暗世界裡唯一的一抹亮色。
可是。
老天爺似乎特別喜歡跟許青開玩笑。
或者是覺得他這種人不配擁有幸福。
就在許青十四歲那年,薑月病了。
起初隻是發燒,小腿磕破的地方先起了紅腫紅疹子(福利院衛生差,磕破後沒消毒)。
福利院的醫生看了,誤判是過敏,開了點藥膏。
沒用。
那些紅腫疹子慢慢蔓延,從胳膊到脖子,再到臉上,逐漸化膿潰爛,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 —— 原是磕破後引發的麵板感染,越拖越重。
那種味道,就像是夏天死在陰溝裡的老鼠。
福利院沒錢給她去大醫院看病,也怕傳染給別的孩子。
院長讓人把後院的一間雜物房騰出來,把薑月關了進去。
每天隻讓人送點飯放在門口。
期間也有衛生院的人來看過,確診是嚴重麵板感染,開了廉價抗生素和碘伏讓消毒換藥,卻終究杯水車薪,隻說沒辦法根治,建議轉診卻沒人能承擔費用。
後麵再沒人敢靠近。
設定
繁體簡體
也沒人願意靠近。
除了許青。
他想去看她。
他發了瘋一樣地往後院跑。
那扇木門被鎖上了,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
許青拚命拍打那扇門。
他的手拍紅了,拍腫了,最後拍出了血。
但他嗓子裡隻能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聲,連一句完整的“開門”都喊不出來。
“別進來!”
屋裡傳來薑月的聲音。
不再清脆。
而是沙啞,虛弱,帶著極度的恐慌。
“小啞巴,求你了,別進來……”
“別看我……我現在好醜……”
“你會做噩夢的……”
許青不聽。
他不想聽這些。
他隻想看看她,哪怕她變成了怪物,他也想看看她。
他從地上搬起一塊石頭,一下一下地砸著門鎖。
“砰!”
“砰!”
火星四濺。
手被震裂了,血流在石頭上,滑膩膩的。
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有一個念頭,把這扇該死的門砸開。
就在門鎖即將被砸開的那一瞬間。
屋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滾啊!!”
“許青!我讓你滾!!”
“你要是敢進來,我就死給你看!!”
“我現在就撞死在牆上!!”
那是薑月第一次對他發火。
也是最後一次。
也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許青僵在了門口。
手裡的石頭“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砸到了甲溝炎,鑽心的疼。
他被薑月語氣裡的決絕嚇到了。
他知道,薑月說得出做得到。
她是個要強的女孩,哪怕是死,也要留住最後一點尊嚴。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腐爛的樣子。
不想讓他童年裡那個像太陽一樣的姐姐,變成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怪物。
許青沒敢進去。
他在門口坐了一夜。
那一夜,天上下著大雪。
他縮在門檻上,聽著屋裡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還有那種因為麵板潰爛發癢,而不得不撕扯床單、抓撓麵板的聲音。
每一聲,都像是在淩遲他的心。
不知道是哪天的早上。
雪停了。
福利院的阿姨戴著口罩,穿著防護服進去了。
然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尖叫聲。
薑月走了。
死於嚴重的麵板感染和敗血癥。
阿姨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跑到牆角吐了好久。
她說,那孩子走的時候,全身沒有一塊好肉。
臉上都爛得看不出模樣了。
被子和皮肉粘在一起,揭都揭不下來。
許青沒見到她最後一麵。
因為阿姨遞給了他一張紙條。
是從薑月枕頭底下翻出來的。
紙條皺皺巴巴的,上麵沾著血跡和膿水。
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別讓小啞巴看我。】
那一刻。
十四歲的許青,世界徹底塌了。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那種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爛在黑暗裡的無力感。
像是一把生鏽的刀,一點一點把他的心給剜空了。
他沒有哭。
從那以後,他開始說話了。
但他的心,也跟著那張紙條一起,爛在了肚子裡。
這就是為什麼。
當三年前,紅姐拿著那份偽造的死亡報告,告訴他洛淺魚死了的時候。
當紅姐描述洛淺魚是因為“嚴重的遺傳性麵板病”,全身潰爛,麵目全非而死的時候。
他信了。
他毫不懷疑地信了。
甚至連一絲去查證的念頭都沒有。
因為這種噩夢,他曾經經歷過一次。
命運就像是個拙劣的編劇,把同樣的劇本,在他身上演了兩遍。
甚至連台詞都差不多。
“她不想讓你看她。”
“她想讓你記住她最美的樣子。”
“她走得很痛苦,全身都爛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