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黑,我的小時候,吵鬨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
聲音很小,帶著一點顫——不是技巧性的顫音,是從胸口裡原封不動湧出來的東西。
「夏天的午後,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像這樣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許青的風琴和她的聲音疊在一起,在破舊的院子裡盪開。
「離開小時候,有了自己的生活。新鮮的歌,新鮮的念頭,任性和衝動無法控製的時候——」
(
洛淺魚的聲音拔了起來,不高,但有了重量。
「我忘記還有這樣的歌。」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後總有殘缺?」
副歌來了。
「我走在每天必須麵對的分岔路,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愛總是讓人哭,讓人覺得不滿足。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
她唱「好孤獨」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冇有往上走,反而往下沉了,沉到了最底,然後輕輕地托住。
許青的手指在琴鍵上頓了一拍。洛淺魚冇停。
「天黑的時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靜的雨。原來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給我聽——」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句之前斷了一瞬,隻有半秒。然後她唱出來了。
「下起雨也要勇敢前進。」
「我相信一切都會平息。」
「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最後一句的尾音消失在院子裡,風琴停了。
福利院很安靜,遠處有孩子在樓裡喊吃飯的聲音。
許青坐在風琴前看著洛淺魚,臉上冇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搭在琴蓋上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洛淺魚用手背擦了一把臉。
「怎麼樣?」
「走。」
「去哪?」
「回棚。」
「現在?」
「趁這口氣還在。」
車開回企鵝音樂總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錄音棚的燈還亮著,錄音師看到他們回來,趕緊坐直了。洛淺魚走進棚裡戴上耳機。許青坐回撥音台,按下錄製鍵。
「開始。」
隻錄了一遍。從頭到尾,冇有斷過一次。
洛淺魚唱完最後一個「天黑黑,黑黑黑」的時候,控製室裡冇有人說話。錄音師摘下耳機站了起來,旁邊的混音助理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什麼都冇說,就是站著。
許青靠在椅背上,盯著調音台上跳動的音訊波形。他拿起對講,按下去。
「過了。」
洛淺魚在棚裡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在笑。
隔著那麵巨大的玻璃窗,許青看著她。
然後他也笑了。
......
總決賽之夜。
演播廳裡連站票都冇了,過道上塞滿了人,消防通道都快被堵死。
導演在後台急得跳腳,對著對講機嗷嗷叫:「誰放進來的?超員了知不知道!出事了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冇人理他。
因為今晚的陣容,值得冒這個險。
蘇曼與周耀陽。壓軸。
主持人念出名字的時候,全場的歡呼把屋頂都快掀了。
周耀陽從舞台側方走出來的那一刻,洛淺魚在候場區的監視器前看到了整個觀眾席的反應——前三排全部起立,後麵的人瘋了一樣舉著燈牌。
天王就是天王。
三年冇露麵,往台上一站,氣場直接碾平一切。
前奏響了。
洛淺魚盯著監視器,眉頭猛地一跳。
她轉頭看許青。
許青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許青。」
「嗯。」
「他唱的那首歌——」
「《我愛的人》。」
「……詞曲,明月清風。」
洛淺魚的聲音有點發乾。
顯示屏左下角的字幕欄白紙黑字寫著:詞曲創作——明月清風。
許青冇說話。
洛淺魚張了張嘴:「他們拿你的歌來打你?」
「我三年前賣的。」許青語氣很淡,「版權歸了星皇,他們愛給誰唱就給誰唱。」
洛淺魚攥緊了拳頭。
監視器裡,周耀陽開嗓了。
第一句出來,洛淺魚的脊背就涼了半截。
這人的聲音不是「好聽」兩個字能概括的。是那種從胸腔到頭腔全線貫通的共鳴,像一整麵牆向你壓過來,壓得你喘不上氣,但又不會真的把你壓死。
他甚至在收著唱。
高音區明顯留了餘地,把最亮的那段音域讓給了蘇曼。
但就是這種收著的狀態,依然讓全場每個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蘇曼今晚的狀態也是她的巔峰。
兩個人的聲線一剛一柔,在副歌段咬合得嚴絲合縫。編曲鋪了全編製管絃樂,舞檯燈光配合得像好萊塢大片。
洛淺魚死死盯著螢幕。
她聽到了那段旋律裡許青的影子——和絃走向、轉調方式、副歌前那個標誌性的掛留音。
是許青的東西。
被別人拿來砸向他自己。
歌曲結束。
全場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聲的掌聲。
評委席上,方鴻帶頭鼓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周正平和楊帆直接給了98分。
主持人激動得語無倫次:「這是我見過最震撼的總決賽舞台!冇有之一!」
VIP室裡,王建國端起酒杯。
深海資本的代理人坐在他旁邊,嘴角勾著。
「許青寫的歌,打許青的臉。」代理人輕聲說,「這劇本,精彩吧。」
候場區。
洛淺魚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
是氣的。
「他們用你的歌。」
「我知道。」
「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許青從牆上直起身,把舊吉他從琴包裡拿出來,又放回去。
今晚不用吉他。
他走到候場區角落的那架舊鋼琴前,掀開琴蓋,手指在鍵盤上空掠了一遍。
「上去把他們全乾掉就行了。」
洛淺魚看著他。
許青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準備好了?」
洛淺魚擦了一把手心的汗,深呼吸。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