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檯燈光全滅,全場黑了三秒,觀眾席開始騷動,然後一束極細的冷白光從穹頂落下來,像月光,照在舞台正中。
洛淺魚站在光裡,錦鯉麵具的邊緣反射出微弱的光澤。
她的身後五步遠,一架舊鋼琴被推上了台。
許青坐在琴凳上,飛鳥麵具遮住了半張臉。右手虎口的紗布在燈光下白得有點紮眼。
觀眾席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評委席上,方鴻看到這個配置,眼睛眯了一下,周正平靠向旁邊的楊帆,小聲說了句什麼。
候場區的監視器前,蘇曼換下了演出服,披著外套站在螢幕前。周耀陽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畫麵。
陳澈站在最後麵,手裡攥著那枚銀戒指。
許青的手指落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響了。
很輕。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然後洛淺魚開口了。
「天黑黑,我的小時候,吵鬨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
聲音不大。
大到剛好能填滿整個演播廳。
不是靠音量填的,是靠那股勁兒。
「夏天的午後,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像這樣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閩南語的旋律從她嘴裡流出來的時候,觀眾席前排有個女孩的手捂住了嘴。
許青的鋼琴很簡單。左手低音區鋪著緩慢的分解和絃,右手偶爾點綴一兩個高音,像雨天屋簷滴下來的水珠。
「離開小時候,有了自己的生活。新鮮的歌,新鮮的念頭,任性和衝動無法控製的時候——」
洛淺魚的嗓音從柔軟開始往外走。
不是走高,是走遠。
「我忘記還有這樣的歌。」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第二遍閩南語出來的時候,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
評委席上,方鴻放下了手裡的筆。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洛淺魚唱這句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唱誰。
「然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後總有殘缺?」
鋼琴的力度加了一層。許青的右手在高音區跑了一個極短的琶音,像一道裂縫在平靜的水麵上蔓延開來。
副歌。
「我走在每天必須麵對的分岔路,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
洛淺魚的聲音開始發力了。
不是技巧性的發力,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兜不住了,往外湧。
「愛總是讓人哭,讓人覺得不滿足。」
「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
最後兩個字沉下去的時候,觀眾席第四排有箇中年男人摘下了眼鏡擦眼睛。
第二段。
洛淺魚的狀態變了。
她唱出的不再是歌詞,是她自己。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這次唱同樣的詞,聲音卻完全不一樣。第一遍是少女的孤注一擲,第二遍是跌碎了所有幻想之後的、帶著血痂的平靜。
「然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後總有殘缺?」
「我走在每天必須麵對的分岔路,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
「愛總是讓人哭,讓人覺得不滿足。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
副歌結束的最後一個音符落定。
許青的鋼琴忽然停了。
舞台上隻剩下洛淺魚一個人的呼吸聲。
三秒的空白。
然後她唱出了最後一段。
「天黑的時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靜的雨。」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一個人說。
「原來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給我聽——」
鋼琴重新加入,隻有右手,單音旋律,一個音一個音地跟著她走。
「下起雨也要勇敢前進。」
「我相信一切都會平息。」
「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洛淺魚唱最後這句的時候,聲音斷了一下。
不是失誤。
是真的哽住了。
但她咬著那口氣,把最後的閩南語旋律唱了出來。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鋼琴的最後一個低音在演播廳裡慢慢散儘。
安靜。
比上次《一樣的月光》結束時還要安靜。
持續了十二秒。
然後第一排有個女孩哭出了聲,聲音很大,完全冇控製住。
像推翻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整個觀眾席崩了。
不是歡呼,是哭。成片成片的哭聲從四麵八方湧出來,蓋過了音響係統殘留的底噪。
評委席上,方鴻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站了起來。
周正平坐在椅子上冇動,但他的眼眶是紅的。
楊帆已經在掉眼淚了。
候場區。
蘇曼一隻手撐著桌麵,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身後的摺疊椅上,周耀陽坐了很久冇動。
然後他站起來了。
他走到候場區的出口,推開門,走向了觀眾席側麵的通道。
所有人看到周耀陽從通道裡走出來的時候,現場又是一陣騷動。
周耀陽停在前排的過道上,麵朝舞台。
然後他鼓掌了。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慢,力度很重,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前排的觀眾先是愣了,然後跟著站了起來。
後麵的人也站了起來。
最後全場起立。
掌聲大得把天花板上的燈都震得晃了一下。
周耀陽鼓了很久。
旁邊有記者把話筒湊過去,他隻說了一句。
「這首歌的詞曲,也是明月清風的吧。」
記者愣了。
周耀陽笑了一下,笑裡有點苦。
「我剛纔唱的那首《我愛的人》,也是他寫的。」他停頓了一秒,「有意思。用他自己的歌來打他,結果還是被他打回來了。」
評分出來了。
「青鳥飛魚」——綜合分99.2。
洛淺魚看到大螢幕上那個數字的時候,整個人軟了,膝蓋一彎差點蹲到地上。
許青從鋼琴後麵走過來,一把把她撈住。
「站穩。」
「我腿軟。」
「你剛纔唱歌的時候腿不軟。」
「那不一樣!剛纔有腎上腺素撐著!」
許青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冠軍了。」
洛淺魚抬起頭,麵具底下的臉上全是眼淚。
「我知道。」
她用力抱住許青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渾身都在抖。
全場的掌聲還在響。
許青的手搭在她後腦勺上,猶豫了一秒。
然後老老實實地放在那兒,冇揉。
「許青。」
「嗯。」
「麵具又歪了。」
「我知道。」
許青伸手扶正了她的錦鯉麵具。
第三次了。
VIP室裡,王建國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深海資本的代理人站起身,扣上西裝鈕釦,冇有看他。
「王總。」代理人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你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了。」
門關上了。
酒杯裡的香檳冒著氣泡,一口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