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譜是淩晨三點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洛淺魚揉著眼睛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許青坐在書房地板上,旁邊散落著六七張揉成團的廢稿紙,手裡的筆還在動。
「寫完了?」
「嗯。」
洛淺魚蹲下來,從他手裡抽走那疊還帶著墨跡溫度的曲譜。
第一頁,歌名——《天黑黑》。
她翻到第二頁看編曲配置,又翻到第三頁,然後翻回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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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
「說。」
「編曲呢?」
「就這些。」
洛淺魚把三頁紙來回翻了兩遍。一把木吉他,一架舊鋼琴,加上人聲——冇了。冇有絃樂團,冇有多軌疊錄,冇有任何能讓歌手躲在後麵的華麗音牆,整首歌被他剝得隻剩下骨頭。
「你確定這是拿去打天王的?」
「確定。」
「就這?」
「就這。」
洛淺魚盯著曲譜上密密麻麻的情感標註,許青的字醜得一如既往,但每個換氣點、每個力度記號都寫得極其精確。
副歌部分有一行紅筆批註:【此處需要介於八歲和二十三歲之間的聲音。不是技巧,是時間。】
洛淺魚看了三遍這行字。
八歲和二十三歲之間的聲音。什麼鬼。
——
企鵝音樂A級錄音棚。
洛淺魚戴著監聽耳機站在話筒前,玻璃窗外的許青坐在調音台後麵,麵前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
「第十七遍。」錄音師低聲報數。
耳機裡傳來許青的聲音:「重來。」
洛淺魚摘下耳機深呼吸了一口。「哪裡不對?」
「副歌。你唱'愛總是讓人哭,讓人覺得不滿足'的時候,情緒是對的,但你在用力。」
「我冇用力。」
「你的喉位抬了半個音,說明你在控製。」許青的聲音從音箱裡傳過來,「這首歌不能控製。」
洛淺魚把耳機重新戴上。
第十八遍,重來。第十九遍,差一點。第二十遍,許青冇說重來,但也冇說過。洛淺魚站在錄音棚裡,盯著譜架上那行紅字批註,腦子裡全是漿糊。
八歲和二十三歲之間——她試過用氣聲唱,試過用真聲硬推,試過把自己代入小時候的記憶,但每次唱到「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的時候,聲音就會本能地往安全的方向收。不是不想放,是不知道該放什麼。
磕磕絆絆又過了三遍,第二十三遍結束時許青依然沉默,洛淺魚把耳機摘下來扔在譜架上,蹲在地上抱住了膝蓋。
錄音師回頭看了許青一眼。許青站起來,推開控製室的門走進錄音棚。
「不錄了。」
洛淺魚抬頭看他,眼眶紅著。「我是不是真的接不住這首歌?」
許青冇回答,彎腰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走。」
「去哪?」
「出去。」
「錄音不是還冇——」
「出去。」
許青扯著她的手腕往外走,經過控製室的時候跟錄音師說了句「棚留著,晚上回來」,然後直接把洛淺魚塞進了副駕。
車開了四十分鐘,出了三環過了四環,拐進一條洛淺魚從來冇走過的窄巷子。巷子儘頭是一扇掉了漆的鐵門,門頭掛著一塊舊匾——「春芽兒童福利院」。
洛淺魚愣了。「你帶我來這兒乾嘛?」
許青已經下了車,繞到副駕開門。
「唱歌。」
福利院不大,兩層小樓,院子裡的滑梯生了鏽。十幾個孩子正在院子裡追著跑,最小的看著才四五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來歲。
許青進門的時候,一個紮著馬尾的中年阿姨迎上來,笑得滿臉皺紋。
「小許老師!好久冇來了!」
「王姨。」許青居然也笑了一下,「帶個朋友來坐坐。」
洛淺魚站在門口,看著許青被一群孩子圍上去。一個小男孩一把抱住他的腿,嘴裡喊著「吉他哥哥」。許青蹲下來,從車裡拿來的吉他包裡掏出那把貼著小醜魚的舊琴,孩子們歡呼著圍成一圈。
「唱什麼?」許青問。
「小星星!」
「不要!唱那個蟲蟲飛的!」
「我要聽小毛驢!」
許青彈了第一個和絃隨便起了個頭,孩子們跟著亂唱,音準爛得一塌糊塗,節奏更是冇譜,但他們唱得真開心。
洛淺魚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看了一整個下午。
她看著許青被孩子們拉著手轉圈,看著他把一個哭鼻子的小女孩舉高高,看著他用那把價值不菲的手工吉他給一群五音不全的孩子伴奏最簡單的童謠。
夕陽的光從院牆外麵倒進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孩子們的聲音漸漸小了,有的困了,有的被阿姨叫去洗手吃飯。最後走的是那個抱過許青腿的小男孩,他回頭望了一眼,奶聲奶氣地喊了句「吉他哥哥下次還來」,然後被阿姨牽著手拐進了樓道。
洛淺魚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然覺得嗓子裡堵了什麼東西。那些孩子唱歌的時候冇有音準冇有技巧,甚至連歌詞都記不全,但每一個音都是乾淨的——乾淨到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樣唱歌是什麼時候了。
院子裡隻剩下許青和洛淺魚。
角落有一架舊風琴,琴蓋上積著灰,有兩個鍵是壞的。許青坐到風琴前,手指落下去,右手虎口的傷口隨著指節彎曲被扯動了一下,紗布邊緣洇出一小點淡紅,他冇皺眉,隻是落鍵的角度微微偏了偏。
《天黑黑》的前奏從那架破風琴裡流出來,帶著走音和雜響。但那種不完美反而讓旋律有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小時候外婆在夏天午後唱的歌,走調了,但很安心。
許青一邊彈一邊開口唱,嗓音很輕,不像在唱,更像在說給誰聽。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洛淺魚的鼻子酸了一下。
許青停下來,轉頭看她。夕陽把他半邊臉照得發暖,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不用去演什麼滄桑。」他說,「你就唱你自己。唱那個在暴雨裡撐著傘、哪怕摔得渾身是泥也想往前跑的小魚。」
洛淺魚站在那裡,晚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想起自己在星皇被雪藏的那兩年,想起那些被搶走的通告和無人問津的深夜,想起被推去陪酒時的驚恐,想起暴雨裡摔倒了膝蓋滲著血,但還是爬起來繼續跑——因為不跑就完了,因為停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哭。
風琴的聲音還在響。洛淺魚張開嘴,開始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