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邊的迴音》半決賽。
晚七點三十分。
後台通道裡,工作人員來來回回地跑。燈光組在調角度,音響組在做最後一遍聲道檢查,導演在對講機裡嗓子都喊劈了。
化妝間的門關著。
洛淺魚坐在鏡子前,麵具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昨晚在書房的小沙發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蓋了一條毯子,桌上多了一疊手寫的曲譜。許青的字很難看,像蜘蛛爬的,但音符排列得異常整齊。
整整一夜。
他用一晚上寫出了一首完整的歌。
洛淺魚拿到曲譜的時候看了三遍,第一遍冇看懂和絃標註,第二遍大概摸到了旋律走向,第三遍。她的手開始發抖。
因為那首歌的情緒太濃了。濃到她隔著紙都能感覺到那股勁兒。
「你上午有六個小時排練。」許青當時靠在椅背上,眼底全是血絲。
「你先睡。」洛淺魚第一反應是這個。
「來不及了。先走一遍你的part。」
洛淺魚冇再說第二句。
六個小時,兩個人把整首歌過了十一遍。
現在是第十二遍該上場了。
化妝間的門從外麵被敲了兩下。
許青推門進來,舊吉他挎在肩上,小醜魚貼紙被舞檯燈光映得有點反光。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襯衫,袖口照例捲到小臂,右手虎口上還纏著昨天洛淺魚包的紗布。
「走了。」
洛淺魚站起來,拿起錦鯉麵具扣在臉上。
「許青。」
「嗯。」
「你那首歌叫什麼來著?」
「一樣的月光。」
洛淺魚看了他一眼。
許青的眼睛冇有看她,看著走廊的方向。
那雙眼睛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東西。洛淺魚認得,那是她在書房裡見過的、許青砸碎玻璃杯之前的眼神。
隻不過現在那股勁兒冇有往外砸,而是全部收進去了。收進了那把舊吉他的每一根弦裡。
通道裡,經過蘇曼團隊的候場區。
蘇曼今天的排場依舊豪華,樂隊陣容、燈光設計一應俱全。她坐在化妝椅上,目光掃過走廊,跟許青和洛淺魚對視了一瞬。
蘇曼的眼神很複雜。
自從上一期她輸在「情感」上之後,她已經不再用以前那種俯視的目光看洛淺魚了。但也談不上尊重。更像是一種。警惕。
陳澈站在蘇曼身後,看著許青經過,目光落在他右手的紗布上。
「受傷了?」陳澈問了一句。
許青冇停步。
「碰的。」
「影響彈琴嗎?」
「不影響。」
陳澈的嘴角動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舞台入口處,導演組的副導拿著對講機擋在前麵,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許老師,曲目確認單上您更改了選曲,這首《一樣的月光》我們這邊冇有備案。」
「今天淩晨寫的。」許青說。
「冇有提前報備的曲目按規定不能。」
「版權是我的,詞曲是我的,編曲是我的,人也站在你麵前。」許青看著他,「你還需要備案什麼?」
副導拿著對講機卡了兩秒,裡麵傳來導演的聲音:「讓他上。」
副導讓開了路。
洛淺魚跟在許青後麵,小聲嘀咕:「你剛纔那副樣子挺唬人的。」
「學你爸的。」
「……你少提我爸。」
暖場VCR在大螢幕上播放著。觀眾席裡坐滿了人,有不少舉著「青鳥飛魚」燈牌的。
也有些不一樣的聲音。
洛淺魚餘光掃到前排有人舉著手幅,上麵寫著「抄襲狗滾出音樂圈」。字跡是提前印好的,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粉絲自己臨時寫的。
她的手攥緊了。
許青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冇說話,捏了一下。
「下麵有請。青鳥飛魚!」
主持人的聲音炸開來,燈光聚攏。
許青牽著洛淺魚走上舞台。
飛鳥麵具和錦鯉麵具在追光燈下亮得刺眼。
全場掌聲裹著噓聲,混在一起。有人歡呼,有人起鬨,有人在等著看笑話。
許青走到舞台正中,把舊吉他從肩上摘下來。
樂隊區是空的。冇有絃樂團,冇有鍵盤手,冇有鼓手。
隻有一把貼著小醜魚的舊吉他,和一個掛在支架上的話筒。
全場安靜了一瞬。
評委席上,方鴻的眉毛挑了一下。周正平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嘴邊。
蘇曼在候場區的監視器前,看到這個畫麵,微微坐直了。
許青對著話筒輕咳了一聲。
「原來的歌不讓唱了。」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說我們抄襲。」
觀眾席裡有人喊了一聲,但被更多的安靜壓下去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許青低頭撥了一下琴絃。
「行。那就唱首新的。」
他抬起頭,麵具下露出的那半張臉上,嘴角勾了一下。
「昨晚寫的。」
台下一片譁然。
「既然你們喜歡月亮。」
許青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那就給你們看個夠。」
第一個和絃砸下來。
不是前奏,是直接的、毫無預警的重拍掃弦。六根弦同時震動的聲音像一記悶雷,從音箱裡炸出來,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悶雷的尾音還冇散儘,許青就開口了。
「倔強的表情,就這樣隔離了我們想觸控的臉龐。」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啞。通宵冇睡的嗓子帶著一層毛邊,那種毛邊刮在旋律上,反而刮出了一種粗糲的疼痛感。
「不再體貼退讓。」
吉他的伴奏從重拍轉成了分解和絃,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像心跳。
「沉默的對話,就這樣取代了我們想聆聽的願望。」
洛淺魚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雙手握著話筒,等著自己的聲部進入。
「不再交換悲傷。」
許青的指法變了。右手從分解和絃切成了弗拉門戈式的輪指,五根手指在弦上飛速交替。紗布從第一個輪指開始就被琴絃磨開了邊,虎口的傷口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血一點一點洇上白色紗布,但他的手指冇有停頓哪怕半拍。
「太自以為的世界,被你離開的反作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