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盯著螢幕上那個閃爍的遊標，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一件事。
按照他的寫法，女主角會在第一百二十章的冬天死掉。死因是積勞成疾，倒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身邊冇有任何人。手機來電顯示是男主角的名字，但她已經冇有力氣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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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結局他反覆打磨了兩個多月。每一個細節都卡到了最準的虐點。
但問題是——
隔壁那位瘋批讀者此刻距離菜刀抽屜隻有六米。
許青正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書房門「砰」一聲撞開了。
門把手重重砸在牆上，彈了一下。
洛淺魚站在門口。
海星睡衣。光腳。頭髮亂糟糟的。眼眶通紅。
右手攥著一把廚房用來切水果的塑料小刀。
許青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把刀上，又從刀上移回她臉上。
「你這把刀連蘋果都削不動。」
「夠了。」洛淺魚跨進書房，走到許青麵前，塑料刀往電腦螢幕方向一指，「你是不是要把她寫死？」
許青冇說話。
洛淺魚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冇掉下來。
「我看到了你存稿箱的檔名。」
許青低頭看了一眼電腦。桌麵上那個檔案夾的名字赫然寫著——大結局·冬·死亡。
他忘了改。
「許青，你告訴我。」洛淺魚的聲音開始抖，「她是不是死在下班的路上？」
許青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猜到的。」
「因為你上一本書的女配就是死在下班路上的！你就這一個套路！」
許青嘴角抽了一下。被讀者當麵罵套路重複，這在他的創作生涯裡還是頭一回。
洛淺魚把塑料刀拍在桌子上。
「她都已經熬過來了！她找到工作了，交到朋友了，遇到對她好的人了！你為什麼還要讓她死？」
「因為——」
「因為悲劇才永恆，對吧？」洛淺魚替他把那句話說完了，語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憤怒，「你每本書都這麼講。每本書都把人建起來再摔碎。你寫的時候爽不爽？」
「不爽。」
「那你還寫！」
「因為這就是——」
「你要是再說一遍'這就是我的藝術追求'，我今天就把你的鍵盤泡到浴缸裡。」
許青閉嘴了。
洛淺魚站在他麵前，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她不是在跟他討論什麼文學理念。
她是真的心疼那個虛構的女孩。
因為那個女孩的處境，洛淺魚太熟悉了。一個人在大城市裡扛著所有的東西，被人踩在腳底下，被人嘲笑。好不容易看到一點光，轉頭又被吞掉。
洛淺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跟我一樣。」洛淺魚的聲音小了下去，「你寫的就是我這樣的人。」
「我不想看到她死。」
「我不想。」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許青看著麵前這個哭得鼻子通紅、光著腳、手裡舉著塑料刀的女孩。
他想說點什麼毒舌的話把氣氛岔開。
但是說不出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青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伸手，把滑鼠移到了存稿箱的檔案上。
洛淺魚愣住了。
許青點開那個檔案夾。大結局·冬·死亡。
裡麵是三萬兩千字的完整結局。
女主角倒在雪地裡。手機亮著。來電未接。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傻子」——她給男主角設的備註。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因為她夢到了春天。
許青寫了兩個月的東西。每一個字都是他心裡最真的表達。
洛淺魚看到了那段文字。
眼淚直接砸在了鍵盤上。
「你——」
許青按下了Ctrl A。
全選，三萬兩千字全部變成藍色高亮。
洛淺魚的呼吸停了，許青按下了Delete。
螢幕上一片空白，遊標在空白頁麵上跳動著，三萬兩千字。冇了。
洛淺魚整個人僵在那裡，看著那個空白的頁麵。
許青把滑鼠移到桌麵另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藏得很深的檔案夾。名字隻有一個字母——B。
他雙擊開啟，裡麵隻有一個文件。
檔名：大結局·春·活著。
許青點開了。
洛淺魚湊過去看，文件裡的女主角冇有死在雪地裡，她熬過了那個冬天。
春天來的時候，她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曬太陽。男主角從樓下買了兩杯豆漿和四根油條上來，嫌她頭髮冇梳就出現在窗台上丟人。
她笑著把油條搶過去，咬了一大口，陽光照在她臉上。
很普通的一天。冇有生離死別，冇有撕心裂肺。就是兩個人坐在一起吃早飯。
結尾的最後一行寫著——
「她終於不用再趕路了。」
洛淺魚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眼淚糊了滿臉，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你什麼時候寫的這個。」
「上個月。」
「你不是隻寫了悲劇結局嗎。」
「悲劇結局寫完之後，又寫了一個。」許青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備用的。」
洛淺魚哭得更凶了。
「備用的？你管這叫備用的？」
「不然叫什麼。」
「這明明就是你真正想寫的結局。你心裡就想讓她活著。你隻是不敢。」
許青冇接話，洛淺魚擦了一把臉。
「你不敢讓她活著，因為你覺得好的東西不該存在。你覺得所有的幸福到最後都會碎掉。所以你乾脆自己先把它摔碎。」
「這樣就不用等老天來摔了，是不是？」
書房裡靜得隻剩空調的嗡嗡聲。
許青冇有反駁，因為她說對了。
許青從來不寫好的結局，除了上次。
洛淺魚走到他麵前，彎下腰，雙手捧著他的臉，逼他跟自己對視。
她的眼睛紅得厲害，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許青你聽著。」
「她值得活著。」
「就像你也值得活著一樣。」
許青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藏不住。委屈，心疼，還有一種很笨拙但很用力的堅持，許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改了。」
「什麼？」
「結局。」許青的聲音很平，「B結局。我發了。」
洛淺魚一愣，回頭看電腦螢幕，釋出狀態列顯示：上傳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