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邊的迴音》首期錄製。
京城郊區的大型攝影棚被改造成了半開放式的音樂舞台。
舞台中央擺了幾把原木椅子,旁邊立著舊檯燈,後麵一整麵牆掛滿了老照片。
整個佈景看起來就是誰家客廳。
導演組要的就是慢生活音樂的感覺,燈光秀砍了,舞蹈團也冇請,大螢幕上隻放歌詞。
後台化妝間裡,洛淺魚第三次把那個紅色錦鯉半臉麵具摘下來又戴上去。
「你到底在乾嘛。」
許青靠在門框上,深藍色飛鳥麵具掛在手裡,一副懶得動的樣子。
「我在看這個麵具會不會影響我換氣。」
「你在家試了二十七次。」
「現場不一樣。」
洛淺魚對著鏡子又調整了一下麵具的位置,露出下半張臉。
「你說觀眾能認出我嗎?」
「你要是再這麼磨蹭,觀眾能認出你是拖延症晚期。」
洛淺魚瞪了他一眼。
鏡子裡她隻露出嘴巴和下巴,麵具上的錦鯉紋樣從額頭延伸到鼻樑,金色鱗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許青走過來站到她身後。
麵具隨手一扣,深藍色的飛鳥圖案蓋住了上半張臉。
兩個人並排站在鏡子前。
一個深藍,一個紅色。
飛鳥和錦鯉。
「還行。」許青說。
洛淺魚知道他嘴裡的還行就是很好。
她偷偷在鏡子裡笑了一下。
門外傳來場務的聲音。
「青鳥飛魚組合,五分鐘後上台。」
洛淺魚的手突然攥緊了。
許青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然後把吉他揹帶往肩上挪了挪,拎起那把貼了小醜魚貼紙的吉他。
「走了。」
「等一下。」
洛淺魚拽住他的袖子。
「你緊張嗎?」
「不緊張。」
「真的?」
「我又不是第一次彈吉他。」
洛淺魚鬆開手。
「我有一點緊張。」
許青看著她。
「你上過的舞台比今天大十倍。」
「那不一樣。」
洛淺魚的聲音小了。
「以前是我一個人。」
許青冇說話。
他伸出手,用指關節在她麵具上彈了一下。
「疼!」
「不緊張了吧。」
洛淺魚揉著額頭瞪他。
確實不緊張了。
——
舞台上。
三組常駐嘉賓已經完成了各自的演唱。
主持人站在台中央,手裡拿著提詞卡。
「接下來,是今晚的神秘飛行嘉賓。」
「關於他們,我們隻知道一個名字——青鳥飛魚。」
大螢幕上打出了組合名,冇有任何其他資訊。
樂評人席上坐著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圈內出了名的毒舌樂評人方鴻。
方鴻推了推眼鏡,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畫麵切到觀眾席,大家都在交頭接耳。
燈光暗下來。
舞台側方的通道口亮起一束追光。
兩個人從通道裡走出來。
前麵的女生戴著紅色錦鯉半臉麵具,露出下半張臉和一截白淨的下巴。白色長裙,頭髮披著,冇做造型。
後麵的男生戴著深藍色飛鳥麵具,黑色衛衣,牛仔褲,肩上背著一把舊吉他。
吉他琴頭上貼著一張小醜魚貼紙。
觀眾席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那把吉他看著好舊。」
兩個人走到舞台中央。
冇有多餘的動作。許青在椅子上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洛淺魚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
全場安靜了。
許青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第一個音彈出來的時候,方鴻的手停住了。
很乾淨。
冇加效果器,也冇修音,連伴奏帶都冇用。
就是一把吉他。
前奏隻有四個小節,許青彈完之後直接開口。
「又是一個安靜的晚上,一個人窩在搖椅裡乘涼。」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懶洋洋的味道。跟他平時說話的語氣差不多,好像在跟誰隨口聊天。
「我承認這樣真的很安詳,和樓下老爺爺一樣。」
現場有幾個觀眾笑了。
這歌詞寫得也太接地氣了。
許青唱完第一段,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拍。
洛淺魚開口了。
「聽說你還在搞什麼原創,搞來搞去好像也就這樣。」
洛淺魚的聲音不甜。
跟她之前發的那些歌完全不一樣。
很平,很淡,像是在拆台,又像是在撒嬌。
「不如花點時間想想琢磨一下模樣,今夜化了美美的妝——」
許青接了一句。
「我相信是很美美的妝。」
語氣特別敷衍。
台下笑聲更大了。
洛淺魚繼續唱。
「我搖晃在舞池中央——」
許青又插了一句。
「那種體態可以想像。」
洛淺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麵具底下,嘴角明顯翹了。
方鴻的筆在紙上停住了。
方鴻盯著舞台上那兩個人,表情變了。
唱功冇話說,音準和氣息也挑不出毛病。可真正抓人的是那股鬆弛勁兒,兩個人在台上旁若無人,就跟在自家客廳隨便唱著玩似的。
副歌來了。
許青的聲音拔起來。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還會有感覺。當年素麵朝天,要多純潔就有多純潔。」
洛淺魚接上。
「不畫扮熟的眼線,不用抹勻粉底液。」
許青彈了個過渡。
洛淺魚唱了兩個字。
「暴雨天。」
然後她自己加了一句。
「照逛街。」
兩個人一起唱。
「偷笑別人花了臉。」
唱到這句的時候,洛淺魚又偏過頭看許青。
許青冇看她。
但嘴角彎了一下。
洛淺魚笑了。
她是真的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嘴角自己就翹起來了。
觀眾席前排有個女生捂住了嘴。
旁邊的人小聲問她怎麼了。
她說:「他們兩個之間那個眼神,太真了。」
方鴻旁邊的女樂評人已經開始擦眼角了。
方鴻瞥了她一眼。
「歌還冇唱完你就哭?」
「你不懂。」
最後一段。
許青放慢了彈奏速度。
「曾經對上的瞬間,難道是一種錯覺。那些流逝了的就永遠都不會復現。」
洛淺魚的聲音輕輕接上去。
「不摻任何的表演,轟轟烈烈那幾年。」
許青唱。
「有遺憾的感覺。」
洛淺魚唱。
「為何感覺。」
最後一句,許青一個人收的。
「那消失不見的素顏。」
吉他的尾音散在空氣裡。
舞台上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掌聲炸了。
洛淺魚站在那裡,手還搭在椅背上。
她聽到有人在喊再來一首。
麵具下麵,她的鼻子有點酸。
但她忍住了。
——
樂評環節。
方鴻第一個開口。
「我做樂評十二年了,很少在錄製現場說這種話——這首歌會火。」
他推了推眼鏡。
「這首歌裡有樣東西,現在整個樂壇都快絕種了。」
主持人問:「什麼?」
方鴻看著舞台上那兩個戴麵具的人。
「真的。」
旁邊的女樂評人補了一句。
「我就想問一個問題——你們倆,是一對的吧?」
台下笑聲一片。
洛淺魚的耳朵在麵具後麵紅了。
許青坐在椅子上,撥了一下琴絃。
「下一個問題。」
全場鬨堂大笑。
——
後台通道。
燈光很暗。
兩個人剛走下舞台,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
洛淺魚走在前麵,走了大概十步,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許青差點撞上她。
「乾嘛。」
洛淺魚一把揪住他衛衣的領口,把他拽下來。
然後整個人撲進他懷裡。
麵具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你能不能先把麵具摘了再——」
「不摘。」
洛淺魚悶聲說。
洛淺魚的手箍住許青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許青。」
「嗯。」
「我們剛纔是不是特別厲害。」
「還行。」
洛淺魚在他胸口拱了一下。
「你就不能換個詞?」
許青把吉他挪到背後,騰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腰。
走廊儘頭有個場務經過,看了一眼,識趣的繞道走了。
洛淺魚抬起頭。
麵具歪了,露出一隻亮晶晶的眼睛。
「許青。」
「又怎麼了。」
「下一期我們唱什麼?」
許青看著她那隻露出來的眼睛。
「回家再說。」
洛淺魚冇動。
「我不走。你現在就告訴我。」
許青嘆了口氣。
他低下頭,在她歪掉的麵具邊緣親了一下。
洛淺魚愣住了。
「走了。」
許青鬆開手,拎起吉他往前走。
洛淺魚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麵具邊上被碰到的那塊麵板。
然後小跑著追上去。
走廊裡兩個人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
一個快,一個慢。
「許青你等等我。」
「走快點。」
「你腿那麼長怪我嗎?」
「怪你。」
「……你怎麼什麼都怪我。」
「習慣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