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食堂,是個神奇的地方。
這裡能把白菜做出肉味,也能把肉做出抹布味。
掌勺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
大家都叫她王婆。
王婆長得很有特色。
一臉橫肉,走起路來渾身的肥油都在顫。
她腰上常年繫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
那圍裙原本是白色的,現在黑得發亮。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鐵匠鋪裡借來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婆有絕活。
這絕活叫「顛勺神功」。
不管勺子裡舀了多少肉片。
隻要經過她手腕那麼輕輕一抖。
肉片就能精準地掉回菜盆裡。
最後落到你碗裡的,隻有幾片爛菜葉子和一口清湯。
這技術。
不去馬戲團表演魔術真是屈才了。
此時正是午飯時間。
食堂裡烏煙瘴氣。
全是孩子們敲碗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食用油混合著爛白菜的味道。
隊伍排得很長。
薑月領著許青排在最後麵。
許青手裡還是那個掉了瓷的破搪瓷盆。
他低著頭,盯著前麵那個孩子的腳後跟。
薑月看起來不太好。
她的臉色有點發黃。
嘴唇上起了一層乾皮。
這幾天她一直沒怎麼吃飽。
因為她得罪了王婆。
事情起因很簡單。
上週王婆偷偷把食堂的豬油往家裡順。
正好被起夜抓耗子的薑月撞見了。
薑月這暴脾氣,當場就喊了一嗓子。
王婆嚇得手一哆嗦,油罐子摔了個粉碎。
從此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
終於輪到薑月了。
王婆正拿著大鐵勺,給前麵的二雷打菜。
看見二雷,王婆那張苦瓜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手也不抖了。
滿滿一大勺土豆燉肉,實實在在地扣進了二雷碗裡。
二雷端著碗,得意洋洋地回頭看了薑月一眼。
那眼神裡的挑釁簡直要溢位來。
薑月沒理他。
她把自己的鐵飯盒往窗台上一放。
發出「哐」的一聲響。
「打飯。」
薑月的聲音很冷。
王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薑月。
那眼神像是要把薑月身上那個破棉襖給扒下來。
「喲,這不是我們的薑大俠嗎?」
王婆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怎麼著,今天不抓耗子,改吃飯了?」
薑月沒接茬。
「少廢話,打飯。」
王婆冷笑一聲。
她拿起大鐵勺,在菜盆裡攪和了兩下。
在那一大盆土豆燉肉裡。
她精準地避開了所有的肉塊。
甚至連大塊的土豆都避開了。
最後舀起來一勺渾濁的湯水。
這還不算完。
王婆的手腕開始劇烈抖動。
那頻率快得都要出殘影了。
勺子裡本來就不多的幾塊土豆丁,全都被抖了回去。
最後。
王婆手一翻。
那勺幾乎全是水的「菜」,倒進了薑月的飯盒裡。
「下一個。」
王婆看都不看薑月一眼,直接揮手趕人。
薑月看著飯盒底那點可憐的湯水。
連個油花都看不見。
她的手緊緊抓著飯盒邊緣。
指關節發白。
「王婆。」
薑月抬起頭,盯著那張油膩的大臉。
「你這手要是真有病,就去醫院截了吧。」
「別在這兒霍霍公家的糧食。」
食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孩子都停下了筷子。
敢這麼跟王婆說話的,整個福利院也就薑月一個。
王婆氣得渾身的肥肉都在顫。
她把大鐵勺往菜盆裡重重一摔。
湯汁濺得滿窗台都是。
「小野種,你罵誰呢?」
「給你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愛吃不吃,不吃滾!」
「信不信老孃明天連湯都不給你喝!」
薑月眯了眯眼睛。
她想把飯盒扣在這個肥婆臉上。
但她忍住了。
因為她身後還有許青。
如果她鬧事,許青也沒飯吃。
薑月端起飯盒,轉身就走。
「呸!」
王婆對著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什麼東西。」
「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狗。」
許青站在薑月身後。
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沒動。
隻是那雙原本沒有焦距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婆的那隻手。
他在記。
記那隻手是怎麼抖的。
記那個視窗有多高。
記王婆那個圍裙口袋裡裝著的一串鑰匙。
輪到許青了。
王婆看了他一眼。
「啞巴?」
王婆撇了撇嘴。
雖然她討厭薑月,但對這個新來的啞巴倒是沒那麼大惡意。
畢竟啞巴不會頂嘴。
王婆隨手舀了一勺菜。
雖然也抖了兩下,但好歹留了幾塊土豆。
還有一個發黃的饅頭。
許青接過飯盆。
他沒走。
他站在視窗,依然盯著王婆。
那種眼神很怪。
不像是小孩子看大人的眼神。
倒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
王婆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
「看什麼看?」
「趕緊滾!」
王婆揮舞著大鐵勺。
許青收回目光。
他抱著飯盆,轉身走向角落裡的那張桌子。
薑月已經坐下了。
她麵前放著那個隻有湯水的飯盒。
還有一個隻有半個拳頭大的窩窩頭。
那是每個人都有的主食。
許青走過去,坐在她對麵。
他把自己盆裡的那個饅頭拿出來。
那是白麪饅頭。
雖然有點硬,但比窩窩頭強一百倍。
許青把饅頭推到薑月麵前。
然後把自己那個全是豁口的搪瓷盆也推了過去。
盆裡有幾塊土豆。
薑月看著麵前的饅頭和土豆。
她愣了一下。
然後把饅頭推了回去。
「我不餓。」
薑月把那個黑乎乎的窩窩頭拿起來,在手裡拋了拋。
「我減肥。」
「這窩窩頭粗糧,健康。」
「你那身板跟個豆芽菜似的,趕緊吃你的。」
說完。
薑月就把窩窩頭塞進嘴裡。
硬邦邦的窩窩頭,咬一口直掉渣。
嚥下去的時候剌嗓子。
薑月皺著眉,硬是嚥了下去。
她喝了一口飯盒裡的湯。
那是刷鍋水一樣的味道。
許青沒動。
他把饅頭掰開。
一半放在自己麵前。
另一半,直接塞進了薑月的飯盒裡。
湯水瞬間把饅頭泡軟了。
薑月剛要發火。
許青已經低頭開始吃自己那一半了。
他吃得很認真。
每一口都嚼得很細。
根本不給薑月拒絕的機會。
薑月看著泡在湯裡的饅頭。
心裡有點酸。
也有點暖。
「行吧。」
「這次算姐借你的。」
「等以後姐發達了,請你吃滿漢全席。」
薑月夾起那塊泡軟的饅頭,大口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