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撲麵而來。
江夜走出帳篷,赤著腳踩在凍硬的碎石上。
這是他自己要求的。
因為在劇中,洛長歌的手腳筋脈已經被挑斷了,根本穿不了鞋。
碎石硌在腳底板上,尖銳難忍。
江夜麵色不變,一步步走向了山門前的石柱。
這時,兩名場務拿著道具鐵鏈迎了上來,衝著江夜打了聲招呼:“江老師,準備上鏈了。”
江夜點了點頭,張開雙臂,讓場務們將鐵鏈纏繞在他的手腕和腰間,然後固定在石柱上。
鐵鏈很沉,勒在手腕上有些發疼。
場務們見狀,本想幫他調鬆一些,可卻被他製止住了。
“就這樣,不用動了。”
江夜就這麼靠在石柱上,頭微微低垂,長發散落,遮擋了大半張臉。
他的雙手被鐵鏈吊起,垂在身體兩側,**的腳掌踩在石板上,腳趾已經凍得發白。
一身白衣破破爛爛,早已變成暗紅之色。
遠遠看去,與屍體無異。
張三看著監視器中的江夜,有些心疼。
可又不能說些什麼。
他雖是導演,但他尊重老弟的選擇。
於是,他隻能在口中不住地催促著,讓工作人員們加緊加快手上的動作,抓緊演完這段,好讓江夜能趕緊穿上鞋子。
片刻後,他吸了吸鼻子,壓低帽簷,沉聲開口。
“各部門就位。”
“《青崖白鹿》最後一場,殺青戲。”他停頓了兩秒,“Action!”
場記板打響。
鏡頭從遠處緩緩向著風雪中推進,慢慢對準了山門前的石柱。
隻見江夜被綁在石柱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了鐵鏈上。
他的頭低垂著,長發在風中輕輕搖擺,呼吸微弱。
遠處的群演們穿著各色門派的服飾,在場務的指揮下,緩緩圍攏過來。
正道聯盟的各大掌門,還有天山派的弟子,已經密密麻麻地擠了一大片。
他們的臉上表情各異,有憤怒,有厭惡,有不忍,也有刻意迴避的麻木。
老周站在人群的最遠處,背對著石柱,身形佝僂,滿頭銀髮在風雪中淩亂。
他不敢回頭。
沈清被兩名女弟子攙扶著,臉色慘白,眼淚早就幹了,隻剩下無聲的抽泣。
她也不敢看。
樂樂被幾名師兄攬在懷裏,站在人群的最後麵。
他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哭鬧,隻是紅著眼,伸著手,朝著石柱的方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自從被打暈過一次之後,他就已經不再被允許靠近了。
這時,人群自然地分開了一條路。
陳宇手提長劍,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一身青衣,腰間劍穗在風中飛舞,步伐卻不復往日穩健了。
每邁出一步,他的身體都會微微晃動一下,就連握劍的手都在發著抖。
淚水從他的眼眶中不停地往外湧,在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入戲後的他,根本控製不住。
陳宇看著此刻江夜的淒慘模樣,不自覺地又想起了當初,江夜被診斷為半盲的那段日子。
身為朋友的他,卻隻能是無力又難過。
所以,此刻的他,就是顧長明。
是那個在月下拍著洛長歌的肩膀,說著豪言壯語的大師兄。
可他知道,自己必須動手。
因為隻有他來,洛長歌才能免受魔教後續更殘忍的折磨。
如果讓魔教的人來處決,那洛長歌會被一刀刀活生生地剮掉。
他不能讓他的兄弟受這種苦,所以寧願他自己來。
哪怕這意味著,他的雙手要沾上兄弟的血。
陳宇走到了石柱前,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被綁在柱子上的江夜。
此刻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兩米之數。
他能看到江夜臉上的傷疤,也能看到其嘴唇上乾裂的皮。
陳宇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他舉起了手中長劍,劍鋒在風雪中泛著冷光。
可他的手臂在瘋狂發抖,一滴淚砸在了劍身上,順著劍槽滑落。
說來可笑,如今的天山第一人,竟是個連劍都握不穩的懦夫。
就在這時,綁在石柱上的江夜緩緩抬起了頭。
長發從臉上滑開,露出了一張滿是血汙的臉,狼狽至極。
可他的眼睛卻依舊明亮。
七天的折辱並沒有磨滅他眼底的光,反而讓這道光變得更加純粹。
他看著正在圍攏過來的這些人。
有些臉他認識,有些臉他不認識。
但他一個一個看了過去,看得很認真,也很仔細。
他在看著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能看到的人。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宇的身上,落在了正在發抖的長劍上。
江夜笑了起來,就像當年在月下,第一次應下那個“好”字的時候一樣。
“那年在月下,”他輕聲開口說著,氣若遊絲,“我說想看一輩子的天山日出。”
江夜看向陳宇。
“你們……還記不記得?”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崩塌了。
飾演天山派弟子的幾個群演猛地轉過頭去,捂著臉哭了出來。
有些年紀較小的女性群演,甚至直接蹲在了地上,肩膀劇烈聳動。
雖說按照張三的要求,他們也該是“哭”的。
但在此刻,他們已經跟自己要飾演的角色,共情了。
沈清的身子晃了一下,攙扶他的兩名弟子差點兒沒扶住。
她張著嘴巴,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了。
老周站在最遠處,背影一僵,手掌攥成拳,肩膀無聲抖動。
可他卻始終沒有回頭。
樂樂站在人群後麵,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陳宇聽到這句話,表情已經完全失控,手中的劍險些脫手。
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顫抖,淚水模糊了整個視線。
淚眼婆娑之中,他看到了江夜臉上的笑容,正在對著自己說些什麼。
好像是在說:
我不怕。
我不恨你們。
我隻是想在最後的時刻,再看看你們的臉。
陳宇咬緊牙關,顫抖著舉起了長劍,將劍鋒對準了江夜的胸口。
他閉上雙眼,眼淚從緊閉的眼皮縫裏湧了出來。
“噗。”
道具劍刺入了江夜胸口的血包,鮮血炸開,染紅了白衣的前襟,也濺在了陳宇握劍的手上。
長劍入體,江夜的身子猛地一震。
可他卻沒有露出絲毫痛苦的表情,甚至沒有閉眼,反而直視著陳宇痛哭流涕的臉。
然後他主動往前傾了傾身子,鐵鏈被拉直,嘩啦作響。
他這是讓劍刺得更深一些。
他在幫顧長明,把這一劍做得更乾脆一些。
他知道兄弟是在幫自己,那麼自己就不能讓兄弟為難。
因為每多猶豫一分,那兄弟便會痛苦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