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裏的人全都驚了。
陳宇也愣住了。
他感覺到江夜貼在自己後背上的胸膛,正在劇烈起伏著。
江夜湊到了他的耳邊,嘴唇貼著他的耳廓,顫抖著說道:“恨我。”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活下去。”
陳宇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已經意識到了江夜要做什麼,可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江夜用力地推入了身旁同門的懷中。
陳宇踉蹌著,被幾名弟子接住,回過頭時,隻看到了江夜轉身沖向殿外風雪的背影。
他跑得踉蹌,搖搖欲墜,白衣上的血跡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他在跑,更在逃。
可他逃的方向,不是安全的後山,而是殿外魔教和部分正道追擊者聚集的方向。
他在證明。
他要用自己這條殘命,為顧長明換一個清白。
天山第一人的名聲,不容有汙!
殿外的混戰聲立刻響了起來。
刀劍碰撞,慘叫聲傳入殿內。
江夜沖入了混亂之中,他的武功已經被廢了,四肢無力。
可他還是拚著最後一口氣,擋在了追兵和大殿之間。
魔教的人要殺他,正道的人也要殺他。
他在這天下,已無立足之地。
就在這時,幾個魔教的人看準了時機,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了雪地裡。
其中一名疤臉漢子眼神一厲,從身後抽出了匕首。
刀刃閃著寒光,徑直挑斷了江夜的手腳筋脈。
江夜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四肢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趴在雪地裡,手指在泥雪中無力地抓了兩下,然後停止了掙紮。
鮮血從他的手腕和腳踝處湧了出來,滲入了白色的積雪中,化為朵朵暗紅的血花。
“哢。”
張三顫抖的聲音終於從監視器後傳了出來,總算是停止了這場情緒密集的大戲。
可此刻的他,早已經哭得找不到紙巾了。
儘管他在心中不住地感嘆“神了神了,自己這次真的要成神了”,可他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過了。”
他吸了吸鼻子,頓了很長時間,才又補上了一句:
“今天收工。”
“所有人……好好休息。”
“明天……是殺青戲。”
現場為之一靜。
大家都沉默地站在原地,低著頭。
有人在擦著眼睛,有人在發著呆。
這場戲的情緒張力太大了。
每一位演員都有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演技又都是那麼的自然,可謂是將這場群像戲,詮釋得淋漓盡致。
可是這卻苦了在場的工作人員們,他們光是站在一旁看著,心理防線就已然被擊穿了。
樂樂在被“劈暈”後,就被工作人員抱到了一旁的暖帳篷裡,此刻正裹著毯子,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看著回放畫麵。
他看著自己哭鬧的樣子,紅著臉嘟囔了一句:“我剛纔是不是太醜了……”
“說什麼呢?”旁邊的場務噗嗤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剛才演的太棒了,小傢夥兒。”
江夜被工作人員從雪地裡攙扶了起來,身上的戲服已經濕透了。
小李趕緊跑過來,遞上了乾毛巾和熱水。
江夜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血漿和泥水,喝了一口熱水。
他看起來還算平靜,可提著水杯的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陳宇走了過來,臉上的淚痕還沒有乾透,就這麼徑直站在了江夜的麵前。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夜的肩膀,然後什麼也沒說。
江夜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擠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笑,低聲說道:“明天見。”
陳宇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
張三從監視器後走了出來,走到江夜的麵前蹲了下來。
他摘下帽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老弟。”
“嗯?”
“明天殺青,”張三沉聲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江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張三紅腫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哥,你哭成這樣,明天還怎麼喊哢?”
張三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一句:“滾你的。”
說完,他便站起身,轉過頭去,偷偷又抹了一把鼻涕,心中卻感慨萬千。
自己這老弟到底是不一樣了,現在都敢隨意打趣自己了……嗯,不錯不錯。
……
第二天,天山派的山門前,風雪未停。
劇組在實景地上,搭建出了最後一場戲的佈景。
兩根粗大的石柱矗立在山門正中央,柱身上纏繞著道具鎖鏈,銹跡斑斑。
柱子之間的地麵被場務們潑了幾層水,凍成了一層薄冰,上麵又撒了碎石和泥土,踩上去嘎吱作響。
張三站在監視器後麵,搓著手,哈著白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舊軍大衣,正是當初拍《罪罰》時穿的。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穿這件,可能是覺得最後一場戲了,應該回到最初的樣子吧……頗有一股憶苦思甜的味道。
簡單來說。
閑的。
他看了一眼監視器旁邊的通告單,上麵隻寫了一行字:第一百零九場,殺青戲。
張三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鼻頭酸澀,然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拿起了對講機。
“各部門最後檢查一遍。”
“馬上開拍了!”
片刻後,副導員跑過來彙報:“張導,所有群演已經就位了。”
張三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化妝帳篷的方向。
此刻的江夜,還正坐在裏麵的椅子上,等待著化妝師給他上妝。
按照劇本的設定,洛長歌在被魔教俘獲之後,經歷了七天的折辱。
所以現在的他,不需要多麼精緻的裝扮,隻需要殘破的行頭。
化妝師用海綿蘸著深褐色的顏料,在江夜的顴骨和下頜處拍打著,模擬出脫水和淤青的質感。
身上的弟子服也已經經過了做舊處理,前襟和袖口被血漿浸透,布料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長發散落下來,被故意弄得淩亂不堪,絲絲縷縷地粘在臉頰上。
江夜閉著眼睛,沒有說話,醞釀著最後的情緒。
“江老師,好了。”化妝師收起了手中的工具,輕聲說道。
江夜睜開眼,看著鏡子中狼狽不堪的臉,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的門口,聽著外麵的風聲,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掀開了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