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動作讓陳宇渾身一僵,握著劍柄的手也定在了原地,一動不敢動。
江夜就這麼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看著陳宇的雙眼。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越來越燦爛了。
燦爛到,讓人看了想發瘋。
然後他蠕動著嘴唇,比出了一個簡單的口型。
陳宇看著這個口型,眼淚“啪嗒”砸在了劍身上。
“謝謝你,我的兄弟。”
江夜說完這句話,然後微微偏過頭來,視線越過陳宇的肩膀,越過人群,越過了山門前的石柱和旗幟,看向了遙遠的東方。
天邊的雲層正在被撕開一道裂縫。
第一縷朝陽的光,從裂縫中擠了出來,穿過風雪,落在了山門前。
金色的光打在了江夜的臉上。
他的笑容停在了那裏,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高揚,像是看到了天山最美的一場日出。
剎那,即為永恆。
“哢”
張三的輕喝聲從監視器後傳了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現場在經歷了兩秒鐘的沉默之後,如同開啟了潘多拉魔盒。
壓抑已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整個片場爆發出了一陣痛哭聲。
化妝師蹲在帳篷門口,捂著臉,哭得渾身發顫。
燈光師背過身去,一聲不吭。
副導演手中的對講機掉在了地上,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拚命地吸著氣。
群演們有的直接坐在了地上,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跑到了遠處纔敢放聲大哭。
沈清癱坐在雪地裡,一遍一遍地擦著臉上的淚水,可怎麼也擦不幹凈。
老周終於轉過了身。
他看著石柱上正在垂著頭、掛著笑的年輕人,老臉上的皺紋扭曲在了一起,然後低嘆了一聲。
陳宇還站在原地,隻是握著劍柄的手已經失去了力氣,道具劍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渾身發抖。
並非因為冷,而是因為他剛才親手殺了他的兄弟。
雖然隻是戲,但在那一瞬間,他已經分不清了。
他低著頭,深呼吸了很久。
待到心情平復,他才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江夜的肩膀。
江夜感覺到了肩膀上的力道,緩緩睜開了眼。
他鬆了鬆一直繃緊的肌肉,活動了一下被鐵鏈勒得有些發麻的手腕,低聲說了一句:“陳哥,辛苦了。”
陳宇聽到這句話,嘴角抽動了一下,又綳不住了,別過頭去。
“你他媽……”他的聲音悶悶的,“少跟我說這種話。”
張三從監視器後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鼻頭通紅,卻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
他舉起對講機,對著全場大喊:
“殺青了!”
“《青崖白鹿》殺青了!”
“大家辛苦了!”
他的聲音低沉,在風雪之中回蕩開來。
工作人員們從各自的崗位上走了出來,紅著眼,鼓著掌。
掌聲中,既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對這趟旅程的不捨。
幾名場務連忙上前幫江夜解開了鐵鏈和道具。
助理小李也小跑了過來,遞上了棉鞋、熱水,以及軍大衣。
江夜一一穿起,而後平靜地喝了一口熱水。
洛長歌走得太快,也太猛,身子一下子被抽乾,倒顯得人有些空。
……
與此同時。
另一座影視城內。
《斷刃》劇組正在拍攝一場關鍵的感情對手戲。
蘇星坐在輪椅上,穿著一身深藍色古裝,麵對著女主角。
這場戲要求他演出殘疾掌門對青梅竹馬的隱忍深情。
導演這已經是喊了第七遍“Action”了。
蘇星的表情始終擰巴著,擠著眉毛,瞪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台詞倒是念得很溜。
可就是不對。
臉上的情緒跟嘴裏的台詞,完全是兩層皮。
與其說是深情,倒不如說是便秘。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一臉抽搐。
因為顧忌“夜不眠”的資金壓力,他可謂是一忍再忍。
可他是人!
是人就不愛吃屎!
但這些人不僅天天往他嘴裏喂屎,還他媽讓他兌著尿喝下去!
這他媽是個正常人都忍不了吧!!
“哢!”
導演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摘下了監聽耳機,拍在了桌上。
“蘇星!你到底在演什麼?”
“這是深情!不是在跟人吵架!”
“你看看你那張臉!你是在訴說衷腸,還是在報警?!”
蘇星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
他張嘴便想反擊出聲,可又想到旁邊還有代拍的鏡頭存在,就硬生生閉上了嘴。
導演顯然也在氣頭上,再也不管這個那個了。
“再來!第八遍!再不過!今天就直接收工了!別拍了!”
蘇星攥住輪椅的扶手,強忍著怒氣,沒有出聲。
旁邊的助理湊了上來,小聲勸道:“星哥,別著急,您調整一下情緒……”
“我知道!”蘇星低聲喝了一句,臉上的煩躁根本掩飾不住。
他雖然出道時間短,但在被“夜不眠”挖來之前,好歹也在偶像劇中露過臉。
他習慣了做表情管理,也習慣了用一種標準化的流程去應付每一場戲。
可江夜能看中的劇本,本身就對演技有極高的要求。
所以《斷刃》劇本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再說了,這個殘疾掌門的內心戲太複雜了,隱忍、不甘、深情、絕望交織在一起,需要極其細膩的層次感。
而蘇星的表演呢?
從頭到尾就隻有一個層次:
用力。
再用力。
拚命用力。
可越用力,就越拉不出來。
他根本沒有經歷過真正的痛苦,也沒有在絕境中掙紮過。
他連什麼叫“隱忍”都不懂,隻會在代拍麵前擺出一副“破碎感”的pose,然後等著營銷號吹上天。
第八遍,不出意外,還是沒過。
導演當場拍了桌子,起身就走。
“今天到此為止!所有人收工!明天繼續!”
他的聲音中已經帶著壓抑的火氣。
蘇星坐在輪椅上,看著導演離去的背影,臉色鐵青。
他身後的助理和經紀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開口說話。
整個劇組陷入了停滯的尷尬之中。
而在幾千公裡外的高山之上,《青崖白鹿》的劇組已經開始打掃片場了。
工作人員們一邊搬運著器材,一邊用袖子擦著眼角。
樂樂被場務牽著手,走向了暖帳篷。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石柱。
石柱上的鐵鏈已經被拆掉了,血漿也開始被凍硬。
可洛長歌的笑容,卻還留在那裏,也留在了每個人的心裏。
更留在了這片風雪之中。
再也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