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江夜喝完水,把杯子遞給旁邊的助理小李。
“你自己沒感覺到嗎?”張三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以前你這肩膀上跟扛個千斤頂似的,走路都是微微往前弓身的。”
“現在你看你,連站都站直了。”
江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修長,沒有顫抖,呼吸順暢,胸口沒有隱痛。
他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並沒有將自己病情好轉的事情說出來。
他想要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給三哥和陳宇他們一個驚喜。
“可能是休息了幾天,身體恢復了一些吧。”江夜含糊地應了一句。
張三將信將疑地看著他,還想追問,卻被副導演一嗓子打斷了。
“張導!開機儀式結束了!各部門等著您的指令呢!”
“來了來了!”張三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了起來,衝著片場的方向小跑了過去。
江夜站起身,拍了拍弟子服上的灰塵,活動了一下肩頸,感覺渾身上下都通暢了不少。
以前那種時刻被死亡掐著脖子的窒息感,現在變成了一股輕微的提醒。
提醒著他,還活著。
更提醒著他,還能演。
這就足夠了。
下午兩點,第一場戲正式開拍。
劇組選在了景區深處,一座廢棄的護林站,作為天山派的柴房佈景。
木頭搭建的房子經年累月已經發黑,門板上有大片的裂縫,冷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呼呼作響。
場務們在門外堆了一圈亂柴,又在屋內鋪了一層粗糙的乾草。
這就是十六歲的洛長歌初入天山派時,被師父罰去麵壁思過的柴房。
造型師隻給做了簡單的減齡處理,但江夜站在那裏,整個人的氣質就已經年輕了十歲。
江夜依舊穿著弟子長衫,微微佝僂著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縮排衣領裡,肩膀也跟著往內收攏。
他的眼神變得警惕而遊移,偶爾閃過對周圍環境的打量。
這是從煉心池裏爬出來的防備本能,就這麼被他用微小的肢體語言表現了出來。
張三這是第二次拍江夜的戲,此刻再一次見到他的狀態,還是不免在心中感嘆一番。
緊接著,他走到監視器後坐了下來,搓了搓手。
“第一場戲,《青崖白鹿》第三場,柴房!”
“各部門就位!”
“Action!”
場地板打響,鏡頭切入柴房內景。
江夜縮在柴房最深處的角落裏,背靠著粗糙的木牆。
牆板上的倒刺紮在了他的後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在魔教的煉心池裏,這點紮刺算什麼?
他身上的弟子青衫也很薄,擋不住從門縫裏灌進來的山風。
高原的下午溫度驟降,地麵的乾草上,已經凝結了一層白霜。
可此刻的江夜,絲毫不懼寒冷。
經過基因修復後的旺盛生命力,讓他體內始終維持著一股充沛的熱量。
但是在鏡頭前的洛長歌必須是冷的。
所以江夜調動著自己的肌肉,讓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但他的眼睛卻緊緊盯著柴房的門。
他在防備著,萬一有人會趁他虛弱的時候,來要他的命呢?
所以,哪怕是要睡著了,他都必須要保持隨時可以傷人的警覺。
這種渾然天成的不信任感,被江夜用一個蜷縮的姿態和警惕的眼睛,完美地呈現在了鏡頭前。
就在這時,柴房的外麵,突然傳來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人。
江夜的身體猛地一震,右手在身側悄悄收攏,五指扣在了乾草下麵的尖石上。
這是可以用來防身的東西。
“咯吱”一聲,門被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
緊接著,一隻蒼老的手,將一個油紙包放在了門檻上。
然後,腳步聲就走遠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江夜盯著這個油紙包一動不動,眼睛裏滿是懷疑。
這是陷阱嗎?
裏麵有毒嗎?
還是說,是那位挑事的師兄,想要用食物把他引出去,然後在門外等著報復?
江夜沒有動,就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放輕了呼吸,足足等了三分鐘。
在這期間,他一直在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直到確定腳步聲真的走遠了,也沒有人埋伏在門外時,他又堅持了一分鐘,之後,他才慢慢鬆開了扣著尖石的手。
他伏在地上,緩慢向前爬行。
每移動一步,都會停下來側耳聽一聽。
這種謹慎的態度,讓監視器後的張三攥緊了拳頭。
江夜爬到了門檻前,伸出手碰到了油紙包。
忽然發現,入手之間竟然是溫熱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拿起油紙包,退回了角落裏。
他慢慢開啟了油紙包。
裏麵竟然是一個冒著熱氣的白麪饅頭。
江夜盯著這個饅頭看了很久,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複雜。
在他十六年的記憶裡,從來沒有人給過他這種東西。
他湊近聞了聞。
沒有異味,隻有麵粉發酵後的香甜。
他猶豫了許久,才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饅頭麵在嘴裏化開,軟綿綿的,甜絲絲的。
緊接著,他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快,越吃越抖。
吃著吃著,一行清淚便從他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下來,啪嗒啪嗒地掉在了雪白的饅頭上,砸出了幾個小小的窪。
他也不去擦,就這麼低著頭,就著鹹澀的淚水,把最後一口饅頭咽進了肚裏。
監視器後麵。
張三捂住了臉,肩膀在發抖。
他忽然想起了當初在筒子樓裡,兩千塊錢的盒飯,還有江夜蹲在牆角,低著頭扒飯的模樣。
副導演在旁邊站著,也紅著眼眶,一聲不吭。
畫麵中的江夜吃完了饅頭,把已經空了的油紙包疊好,攥在手心裏,重新縮回了角落。
他抱著膝蓋,下巴埋在手臂裡,安靜地坐了下來。
門外的夜風還在吹,可手心這張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讓他感覺這柴房裏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老周站在門外的監視器旁邊,一直看著回放。
他飾演的是天山派的師父,剛纔在鏡頭外做的,就是推門放饅頭的動作。
按照劇本裡的安排,這裏隻是一個簡單的交代性鏡頭,師父放下饅頭就走,沒有入鏡的打算。
於是他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透過門縫,他也看到了江夜蜷縮在角落裏的樣子。
沒想到,由江夜演繹出來的防備和孤獨,讓這個演了一輩子父親角色的老人,喉嚨有些發緊。
“這孩子……”老周眼底帶著驚疑,“演技如此了得,根本看不出來是演的。”
旁邊的副導演瞥了老週一眼,沒有接話。
嘖,這才哪兒到哪兒?
你是沒經歷過被江夜演技支配的日子……
大驚小怪。
“哢。”
張三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鼻音濃重。
“過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抹了一把臉,“準備下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