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繩索將洛長歌牢牢綁在石柱上,一身白衣早已被鮮血染透。
他的手腳無力地垂著,頭顱低垂,長發散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
正道聯盟逼迫天山派動手,而大師兄顧長明就被推到了最前麵。
他提著劍,渾身都在發抖,眼淚根本控製不住地往下掉。
洛長歌緩緩抬起頭來。
滿臉血汙,形容枯槁,可他的眼睛卻乾淨得不行。
清澈透亮中,帶著少年纔有的光。
他看著圍過來的昔日好友,嘴角扯出了一個笑。
“那年在月下,我說想看一輩子的天山日出……”他輕聲低語,帶著嘶啞的尾音,“你們還記不記得?”
這句話一出,正道聯盟中,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麵孔,瞬間就綳不住了。
不少人背過身去,不敢再看他。
顧長明握著劍的手在瘋狂發抖,劍鋒在陽光下跳動著刺眼的碎光。
洛長歌看著他,沒有閉眼,沒有恐懼。
顧長明咬著牙,一劍刺入了洛長歌的胸口。
洛長歌的身體猛地一震,反而笑了起來。
他看著痛哭流涕的顧長明,用盡最後的力氣,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口型很簡單。
“謝謝你,我的兄弟。”
然後他微微偏過頭,像是看到了天山最美的那一場日出。
眼中的光,也一點點暗了下去。
笑容還掛在臉上,人卻已經走了。
江夜合上劇本。
陽光房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穹頂外的風聲在呼呼地刮。
他靠在躺椅上,頭向後仰著,看著玻璃穹頂外的藍天,眼眶有些發紅。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洛長歌,從一個虛偽的臥底,到真正愛上那些人。
從假裝的笑臉,到發自內心的依戀。
最後又用這種坦然赴死的方式,將所有的真心都還了回去。
他笑著走向了死亡。
這種悲壯的美感,讓江夜體內的演戲血液再次開始沸騰。
他太想演這個角色了。
這種從虛偽走向真情,最後又被真情殺死的少年,是他的演技生涯中從未挑戰過的山峰。
白也的黑暗,秦默的雙麵,夜煞的孤絕,宋靈的沉重,沈孤鴻的仇恨……
洛長歌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的底色不是恨,是愛。
是一個在地獄裏長大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了光明,卻又不得不親手放開。
這纔是最狠的刀。
江夜將劇本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正準備站起身去給自己倒杯水,口袋中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閃爍著紅姐的名字。
江夜按下了接聽鍵:“喂,紅姐。”
“江夜,出事了。”紅姐強壓著幾分火氣的聲音,急促地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夜不眠公司,動手了。”
江夜停下了腳步:“什麼情況?”
紅姐深吸了一口氣:“你之前不是看好過一個劇本叫《斷刃》嗎?”
江夜眉頭一動。
《斷刃》。
就是紅姐之前送過來的那批劇本裡的一個,武俠題材,講的是一個殘疾掌門靠著智謀復仇的故事。
他當時確實為那個本子猶豫過,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馬零的《紙人館》。
可這並不代表他不喜歡那個本子。
“怎麼了?”江夜問道。
“被截胡了。”紅姐的牙齒咬得咯吱響,“公司裏麵出了鬼,夜不眠又趁機砸了一筆重金進去,把《斷刃》的版權和製作權全部買斷了。”
“而且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們已經在全網高調宣佈,由他們力捧的新人蘇星擔任主演。”
江夜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紅姐繼續說道:“他們的公告措辭,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通篇都在暗踩你,什麼‘新生代實力派演員’的崛起,什麼‘悲情反派不再是一家獨大’。”
“惡意競爭的意圖太明顯了,他們就是衝著你來的。”
“連劇本都要搶你的。”
“夜不眠,夜不眠……這就是要讓你江夜徹夜難眠!”
江夜皺了皺眉,結束通話了紅姐的電話,然後開啟了社交軟體。
隻見螢幕上的熱搜榜單密密麻麻,前十的位置裡,跟蘇星和“夜不眠”相關的詞條就佔了四個。
他向下滑動了幾下,營銷號的通稿鋪天蓋地,排版整齊劃一,顯然是出自同一個公關團隊的手筆。
“新生代戲癡蘇星,殘疾掌門定妝照曝光,破碎感直逼江夜!”
“內娛反派不再一家獨大?蘇星用演技證明自己!”
“從ICU到片場,蘇星為角色拚命的敬業精神讓人動容!”
“白玉獎欠蘇星一個最佳男配!”
江夜隨手點開了蘇星的定妝照。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前,低垂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的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底,眼角還故意畫著兩道暗色的陰影,試圖模仿出久病不愈的蒼白感。
江夜看了兩秒,隨即劃了開來。
真是可笑。
再往下翻,就是兩家粉絲在評論區裡殺得昏天黑地的罵戰。
蘇星的粉絲帶著水軍的節奏,在江夜的超話和廣場底下,瘋狂刷著控評:
“悲情反派不是你家的專利!”
“別以為內娛隻有你一個人會演戲!”
“蘇星哥哥為了入戲,連飯都不吃了,這纔是真正的敬業!”
江夜的粉絲們則逐條反駁著,罵聲此起彼伏,烏煙瘴氣。
江夜捏著手機走回沙發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這些東西,其實對他影響不大。
一個在破廟裏吞過怪物骨頭的人,不會被街邊小狗的吠叫驚到。
他拿起手機,給紅姐回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紅姐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
“你看到了網上的了吧,江夜?”
“公關部這邊已經備好了方案,準備買上一批水軍,準備反擊,你看……”
“不用浪費資源。”江夜打斷了他,“紅姐,就讓他們演。”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江夜靠在沙發背上,語氣平淡了下來:“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贗品終究是贗品。”
“越是在聚光燈底下,就越容易現原形。”
“我們隻需要做個反擊的樣子就行,不必在這個上麵浪費太多的精力和資源。”
紅姐沉默了幾秒:“你確定?他們現在的聲勢很大,如果我們反擊的力度小了,路人可能會覺得你慫了。”
“慫不慫,等戲播出來的那一天,觀眾心裏自然就會有數的。”
“畢竟,誰也不是傻子。”
江夜放下茶杯。
“讓公關部出一個簡短的宣告就夠了,別跟他們打輿論戰。”
“打贏了是給對方造勢,打輸了也是掉價。”
“這筆買賣不劃算。”
紅姐一聽正主都沒什麼意見,自然也是嘆了口氣:“行,聽你的。”
結束通話電話,江夜沒有再去看手機上的那些謾罵和爭吵,而是再次撥通了張三的電話。
“喂,老弟?”張三的聲音從聽筒裡蹦了出來,嗓門很大,“怎麼了?是不是劇本有什麼問題?”
“劇本沒問題。”江夜開門見山,“三哥,網上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