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別墅,陽光依舊。
江夜坐在別墅的陽光房裏,將《青崖白鹿》的精裝劇本攤開,放在膝蓋上。
穹頂的玻璃過濾了正午的陽光,鋪在劇本的紙麵上,暖融融的。
昨天隻看了故事梗概和人物小傳,今天他要把後續的劇情,一頁不落的全部吃透。
他翻到了第二十三頁。
劇本上寫的是十六歲的洛長歌,剛剛潛入天山派的第一個月。
這個在魔教煉心池中泡大的少年,帶著滿身的血腥氣和警惕心,走進了天山派的大門。
他的任務隻有一個:刺探正道聯盟的核心情報,並將之傳回魔教。
可天山派的生活卻讓他措手不及。
第一夜,他捱了師傅的訓斥,餓著肚子縮在柴房裏。
師傅路過時什麼都沒說,放下一個油紙包就走了。
洛長歌開啟油紙包,裏麵竟然是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白麪饅頭。
他盯著這個饅頭看了很久,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饅頭是甜的,而且沒有毒。
他已經記不清楚上一次吃到甜東西是什麼時候了。
江夜的手指一頓,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
他繼續往後翻頁。
練劍的時候,洛長歌被師兄們的招式擊中了肩膀,皮開肉綻。
他蹲在牆角裡,自己舔舐著傷口,連哼都不哼一聲。
因為這在魔教裡是常態,受傷了就得自己處理,叫出聲來隻會被踩得更慘。
可還沒等他自己把血止住,師姐就沖了過來。
“你傻啊?”師姐紅著眼眶罵他,“流這麼多血也不知道喊人?”
師姐常年練劍,手比較粗糙,包紮的手法也笨拙得要命,纏了三層紗布都沒有纏緊。
洛長歌低著頭不說話,肩膀卻在輕輕發抖。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給他包紮過傷口。
江夜翻到了下一個章節。
天山派的師弟,是一個十二歲的小胖子,整天纏著洛長歌講江湖故事。
“長歌師兄,聽說你以前去過很遠的地方?”
“嗯,去過。”
“那你見過大海嗎?”
“……沒有。”
“那咱們以後一起去看!我聽說東海可壯觀了!”
洛長歌沒有回答,他抬起頭來,望著遠處天山的雪線,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江夜靠在躺椅上,將劇本扣在胸口,閉上了眼。
他能感受到洛長歌心裏的那團火。
一個從小在地獄裏長大的孩子,突然被塞進了天堂。
師傅的饅頭,師姐的紗布,師兄的庇佑,師弟的笑臉。
這些東西,無毒無害,卻比任何毒藥都要致命。
因為他們在一點一點地,融化洛長歌身上的冰。
江夜重新睜開眼,繼續往下翻。
劇情開始推進到了第二年和第三年。
三年過去了,洛長歌已經愛上了天山派的一切。
他愛晨起練劍時,飄過來的飯菜香;愛師弟纏著他講故事時,嘴角沾著的米粒兒;愛師姐紅著臉罵他笨蛋時,偷偷塞進他手裏的膏藥。
於是他開始暗中破壞魔教的行動,替正道擋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暗箭。
他把魔教傳來的密信燒掉,把情報摻了假之後,再送回去。
他在刀尖上走了三年的鋼絲,用謊言保護著這個他不該留戀的地方。
可魔教不是傻子。
當叛變的證據被一一擺放到魔教教主的麵前時,教主沒有憤怒,隻是冷笑了一聲:“好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既然你想當正道的狗,那我就讓正道親手宰了你。”
從那天起,魔教沒有派人追殺洛長歌,而是選擇了更殘忍的方式。
他們將洛長歌的真實身份,連同這三年來為魔教刺探的所有情報記錄和殺人兵器,全部整理成了一份鐵證,直接扔在了正道聯盟的腳下。
江夜的手停在了這一頁上。
一夜之間,溫暖化為利刃。
那些曾經對洛長歌噓寒問暖的同門,轉眼就成了最恨他的人。
可他們錯了嗎?
沒有。
洛長歌最初確實是帶著惡意來的。
可他的手上,也確實沾滿了魔教人的血。
這纔是這個劇本最毒辣的地方,它不給任何一方絕對的對錯,隻給你無法調和的痛苦。
江夜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翻到後麵的**段落。
天山派的大殿內,正道聯盟齊聚。
鐵證被攤開在所有人的麵前。
洛長歌被押至殿中,雙手被鐵索鎖在了身後,白衣蒙塵。
師傅站在最高處,目光複雜,老臉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逆徒!”
師傅暴喝一聲,虎目含淚,一掌拍在了洛長歌的丹田上。
天山派的內力在洛長歌體內炸開,經脈寸寸斷裂。
洛長歌身體猛地向前一彎,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白衣的前襟。
他沒有辯解,更沒有求饒。
因為他確實對不起他們。
他咬著牙,強撐著跪直了身體,最後看了師傅一眼,甚至對著師傅笑了一下。
淒慘又釋然。
這是他還給天山的。
緊接著,師姐沖了上來。
“啪!”
一個耳光狠狠抽在了洛長歌的臉上。
師姐的手都在發抖,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你這三年,到底有沒有心?!”
洛長歌的臉被打偏了,半邊臉頰迅速腫了起來,嘴角溢血。
他緩緩轉過頭來,低著頭不敢看師姐,輕聲低語,如風消散:
“有過的……師姐。”
江夜握著劇本的手微微收緊了。
這五個字,直接把他的心臟揪了起來。
他繼續往下看。
正道聯盟群情激憤,紛紛拔劍,要當場誅殺這個魔教餘孽。
他的大師兄顧長明沖了出來,擋在了他的身前。
“讓他走!”
顧長明手持長劍,雙眼通紅,對著天下人怒吼。
洛長歌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底的情緒瘋狂湧動。
他不能讓顧長明被天下人打成叛徒,更不能連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兄弟。
洛長歌突然暴起,用僅剩的力氣挾持了顧長明。
他湊到顧長明的耳邊,聲音顫抖:“恨我,然後……活下去。”
他一把將顧長明推入了同門懷中,獨自沖向了殿外的風雪。
在與魔教接應者和部分正道追擊者的混戰中,洛長歌力竭被俘。
魔教的人,將他的手腳經脈盡數挑斷,折辱整整七天。
江夜翻到了最後幾頁。
劇本的結局設計。
魔教將洛長歌綁在了天山派的山門前,以此羞辱正道聯盟。
他們給正道聯盟出了一道選擇題:親手處決洛長歌,以證清白。
否則,魔教就會認定正道與叛徒同流合汙,大軍壓境,血洗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