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風帶來的裝逼
軍訓最後一天，操場搭了個臨時舞台。幾盞大燈把草地照得發白，音箱杵在台口，線纜用膠布粘在地上，有一段翹起來了，被踩得發黑。
孫教官站在隊伍前麵：“拉歌！每個排出一個節目！別唱跑調就行！”
二排推了半天沒人上。王浩在後麵嚎了一嗓子：“劉正經！劉正經！”
劉正經被推出去的時候，拖鞋差點掉了。下午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白T恤領口歪到一邊。他站在台上，眯著眼看台下。
“唱什麼？”孫教官問。
“《喜歡你》。”
孫教官愣了一下：“Beyond那個？”
“嗯。”劉正經把話筒從架子上拔下來，“裝逼。”
“唱粵語裝什麼逼？”
“粵語裝的是高階逼。普通話裝的是普通逼。檔次不一樣。”
孫教官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劉正經扭頭看了一眼音響師：“老師，混響給大一點。”
音響師擰了兩個鈕。
“再大一點。”
音響師又擰了一圈。
“行了。”
他側身四十五度，左腳往前挪了半寸，右腳跟抬起來一點。燈光從左上角打下來，下頜線的陰影剛好落在鎖骨上。
台下前排有個女生吸了一口氣。
王浩在後麵小聲嘀咕：“開始了開始了，裝逼怪來了。”他掏出手機，點開錄影。
前奏響起來。吉他聲，很輕。
劉正經沒急著開口。他讓前奏走了八個小節，話筒舉到嘴邊，又放下。舉起來，放下。第三次舉起來的時候，台下已經沒人說話了。
“細雨帶風濕透黃昏的街道……”
第一句出來。低低的，帶著點沙啞。粵語咬字很輕，像怕人聽清，又怕人聽不清。
孟子儀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位置。她低頭擰瓶蓋，心想這前奏也太長了。
劉正經往台前走了兩步，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去。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半眯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瞳孔裡碎了幾粒光。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裝進去，嘴角翹了一邊，像是知道自己在幹嘛——也像是知道別人會受不了。
掃到孟子儀的時候，她剛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看他。
掃到趙露思的時候，她正抬頭。對上那雙眼睛——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想到那晚之後，他也是這麼看她的。她的臉瞬間燙了。
“願你此刻可會知，是我衷心的說聲……”
劉正經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嘴角還翹著。趙露思低頭，心跳漏了一拍。這人唱歌就唱歌，笑什麼笑。
“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
周也坐在第一排靠右。她沒抬頭，但睫毛在抖。想起那晚之後，他用這個聲音說“你的眼睛真漂亮”。現在這句“那雙眼動人”從他那張嘴唱出來，低得跟貼著她耳朵說話似的。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願再可，輕撫你，那可愛麵容……”
劉正經閉上眼，嘴唇貼著話筒。“輕撫你”三個字咬得很輕，尾音往下墜，像是一口氣沒接上，又像是故意的。
王楚然低頭纏皮筋，纏到一半手指停了。不是想起了什麼，是那句“輕撫你”從他嘴裡唱出來，聲音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才放出來——像他平時把她壓在床上的時候，低頭說話的那個聲音。她的手腕上被皮筋勒出一道淺痕，沒鬆手。
“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共我……”
劉正經鬆開話筒架，手垂下來，話筒舉到嘴邊，呼吸聲也能聽見。
娜紮坐在第三排，舉著根冰棍。她盯著台上——他閉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心想：他唱歌的時候聲音怎麼這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嘴那麼貧，現在這個聲音——像在勾引誰。冰棍化了，滴在虎口上，她沒低頭。
“每晚夜裡自我獨行，隨處盪，多冰冷……”
最後一段副歌之前，劉正經睜開眼，目光掃過前排。這次沒停，也沒看誰，就是掃過去——但嘴角翹著。
一陣風從操場那邊刮過來，感覺眼睛進沙了。
他右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眶開始泛紅。第三下的時候，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一道。
“喜歡你——”
尾音拖了很長，慢慢收住。他低下頭，話筒幾乎碰到嘴唇。
他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
王浩舉著手機，手抖了一下。畫麵晃了。
操場上安靜了三秒。
劉正經把話筒從嘴邊拿開，站直了。他又揉了一下右眼，把話筒插回架子上。
“我操。進沙子了。”他聲音不大，但話筒沒關。
音箱把他這句話送遍了全場。
他又揉了一下，右眼還是紅的。
王浩在後麵嚎了一嗓子：“好！十分！”但聲音比平時小了一半。
全班沒人鼓掌。
趙露思盯著台上。進沙子？看他唱歌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心跳就亂了。他說沙子就是沙子吧。誰信。她把手指從膝蓋上鬆開，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紅印。心想：這人唱歌就唱歌，看人的時候還是這麼深情。
周也抬起頭。進沙子？他唱“那雙眼動人”的時候聲音低得跟貼著她耳朵說話似的，手就抖了。她纔不信是沙子呢。他唱這句的時候，是不是想向我表白呢？她低頭把膝蓋上的布料撫平，手指還在抖。
王楚然沒抬頭。進沙子？他唱“輕撫你”的時候，聲音從喉嚨裡滾了一圈纔出來——跟他平時把她壓在床上的時候一模一樣。她不信。他就是故意的。她把手腕上的皮筋摘下來，攥在手心裡。
娜紮盯著台上。冰棍化了，滴在鞋麵上。她沒低頭。進沙子？她不信是沙子。但他剛才唱歌的時候，那個聲音——像是在勾引誰。她低頭看了一眼冰棍——隻剩棍了。化了都沒吃。心想：光聽歌了，一口沒吃著，虧了。
隊伍解散。
孟子儀走過去，把水瓶塞到劉正經手裡：“唱得還行。”轉身走了。
趙露思走過去，站住：“你剛才唱歌的時候，嘴角翹什麼？”
“習慣。”
“你唱到‘喜歡你’的時候，嘴角翹得最高。”
“歌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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