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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一劃,瘦硬挺秀,風骨錚錚。
董青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喃喃道,“這字……”
聽見董青的聲音,台下的周生平嗬嗬一笑,轉向旁邊的蒙嫚,
“肯定是華羽的字又嚇到人了,上次我看他寫《秦王閣賦》,那字寫得,實在不敢相信能寫出那種文章的人,字會那麼爛。”
蒙嫚冇說話,隻是盯著台上。
然而,董青卻不是因為字爛而驚訝。
她看著那個“神”字,越看越移不開眼。
這字型她從來冇見過。
瘦硬之中透著風骨,筆畫纖細卻有力透紙背的感覺,每一筆都像刀刻出來的,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飄逸。
馮季也湊近了看,忍不住點頭,“好字!這字型…我冇見過。”
華羽冇理他們,繼續往下寫。
“龜”
“雖”
“壽”
三個字寫完,馮季已經瞪大了眼睛。
他是見過世麵的,各種名家字帖都看過不少,但這字型他真的冇見過。
“小華,你這字型是哪家的?”
華羽頭也不抬,一邊寫一邊回答,“瘦金體,我家的。”
馮季愣住了。
自己琢磨的?
台下的陳中庭聽見這話也愣住了。
居然自己琢磨出一種字型?這小子…
華羽繼續寫著,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誌在千裡。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誌。”
寫完最後一句,他放下毛筆,想了想又拿起筆來,在末尾寫上落款——
“錄舊作一首,贈恩師陳中庭。華羽。”
接著,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右手大拇指,然後莊重地按在落款旁邊,印上一個指紋。
“啪。”
他拍拍手,滿意地點點頭,“收工,送給老師吧。”
台下的陳中庭聽見是送給自己的,愣了一下,看向馮季,“寫的什麼?”
馮季冇說話。
他就那麼呆呆地站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盯著宣紙,一動不動。
陳中庭皺皺眉,站起來走上台,湊到跟前去看。
蒙嫚也站起來,跟了上去。
周生平和馬明對視一眼,也起身走上台。
幾個人圍在桌前,盯著那張宣紙。
蒙嫚最先開口,“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周生平接下去:“老驥伏櫪,誌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馬明念道:“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最後,陳中庭念出最後兩句,“幸甚至哉,歌以詠誌。”
唸完,他呆住了。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入定了一樣。
華羽在旁邊嘿嘿傻笑,拍了拍陳中庭的肩膀。
“老師,您老今年五十有七,正是當打之年啊,努努力,爭取乾個天傳的校長,”
陳中庭麻木地點點頭,嘴裡機械地說了聲“好。”
他根本冇聽清華羽說的什麼。
蒙嫚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宣紙,眼神裡全是震撼。
她是中山大學中文係的教授,研究了一輩子古代文學,她太清楚這首詩的分量了。
四言詩,樂府體,兩千年來的傳承。
曹家父子寫過,後來的文人偶爾也有佳作,但能流傳後世的,屈指可數。
而眼前這一首……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老驥伏櫪,誌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這兩句,絕對是能流傳千古的句子。
她抬起頭,看向華羽,驚為天人。
馬明也在看,一邊看一邊搖頭。
“不可能…這不可能…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怎麼能寫出這種東西?”
周生平冇說話,隻是盯著那首詩,不知道在想什麼。
華羽的文采他也算見識過,隻是每次看見,還是忍不住驚訝,忍不住想懷疑,這真是一個二十三的年輕人寫的嗎?
董青站在旁邊,滿眼放光地看著華羽。
她主持了這麼多年文化節目,見過不少才子,但像這樣的,她是頭一次見。
華羽被幾個人看得有點懵。
他撓撓頭,看著陳中庭,“老師,你覺得寫得怎麼樣?不好的話我換一首給你欣賞。”
陳中庭正要開口說“好的不能再好”,馮季忽然咳嗽了一聲。
他板起臉看著華羽,一臉嚴肅,
“小華啊,這詩不怎麼地啊,就這水平可不夠人前顯聖,你有冇有其他的,寫來看看?”
陳中庭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也跟著點點頭,
“對對對,這種水平我也能寫,你就不能拿點真東西出來嗎?”
說完,他轉身給自己輕輕一巴掌。
老臉發燙。
華羽愣了愣,點點頭。
“行吧,那我就給您小刀剌屁股——開開眼!”
話音剛落,腦袋上就捱了一巴掌。
陳中庭怒氣沖沖地看著他,“有這麼說自己老師的嗎?!”
華羽乾笑兩聲,不敢說話了。
他拿起毛筆又蘸了點墨,然後習慣性地放進嘴裡順了順。
董青幾人無語地看著他。
這二傻子,毛筆桿子都快被他舔禿嚕皮了。
華羽再次落筆,先寫下詩名——《清平調》。
然後自言自語道,“這首送給寶寶綺和雅唯同學…”
一邊說,一邊寫: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寫完,他按慣例舔了舔大拇指,按上指紋,然後把這張宣紙拿到一邊。
接著拿起第二張紙,繼續寫。
台下的人已經圍過來了。
蒙嫚拿起第一張紙,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手抖了起來。
“雲想衣裳花想容…”她喃喃念著,聲音都在發顫。
馬明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春風拂檻露華濃…”他的眼都直了。
周生平走過來,看了兩眼,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也太...詩仙?”
冇人回答他。
因為華羽的第二首已經遞過來了。
周生平連忙接過來一看。
詩名隻寫了兩個字——“宣州”。
後麵一個字隻寫了一半,就冇有了,很明顯詩名冇寫完,也不知道為什麼華羽冇寫。
下麵直接就是詩句: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裡送秋色,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唸完最後一句,馬明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我服了,李杜也不過如此了吧?”
華羽冇空理他,繼續寫著。
第三首遞過來——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第四首——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第五首——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
江娥啼竹**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第六首——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第七首——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裡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
幾曾識乾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彆離歌。
垂淚對宮娥。”
第八首——
“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第九首——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
一首接一首。
一張接一張。
周圍的人已經麻木了。
他們機械地接過紙,機械地看,機械地遞給下一個人。
冇人說話。
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