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
一個拿破木吉他的瘋子，一個打鼓的書呆子，一個麵癱的貝斯手。
沒有任何排練，甚至互相都不認識。
但就在這幾秒鍾內，他們憑借著對那種原始野性音樂的絕對直覺，硬生生拚湊出了一段長達三分鍾的、足以載入地下搖滾史冊的狂飆即興！
“砰！”
最後一下掃弦、砸鼓、低音，三人同時收住。
防空洞裏，死寂一片。
隻能聽到小野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把破吉他還在微微震顫的餘音。
足足過了十秒。
“臥槽……”
不知道台下誰先罵了一句。
緊接著。
“轟——！！！”
防空洞的頂棚都快被歡呼聲掀翻了！
那幫平時鼻孔朝天的地下樂手，此刻全都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拳頭，尖叫聲、口哨聲震耳欲聾。
那個哥特主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一咬牙，直接把手裏的麥克風往地上一摔，灰溜溜地跳下台擠出人群跑了。
這就叫踢館成功。
而且是單槍匹馬，直接把場子砸了個稀巴爛！
小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甩了甩有些發麻的右手。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在喘粗氣的胖鼓手，又看了一眼正把貝斯往下摘的麵癱女孩。
他走過去，從兜裏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旁邊的破桌子上。
“走，請你們喝汽水。”
語氣老成得像個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的大哥。
……
防空洞外頭的小賣部。
三瓶北冰洋汽水被起子“砰砰砰”撬開。
“我叫林星野。代號，野生奧特曼。”
小野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看著麵前的兩人。
“剛才那頓砸，挺過癮。你們倆叫什麽？”
胖子推了推鼻梁上滑下來的厚底眼鏡，有點拘謹：“我叫龐虎。人大附中高二的……我其實是練奧數的，但我媽天天逼我做題，我壓力太大，就背著她偷偷來地下車庫敲鼓發泄。”
麵癱女孩吸溜了一口汽水，言簡意賅：“冷冷。輟學，修車廠學徒。”
身份差距極大，畫風極其詭異。
但小野卻極其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完美。一個被奧數逼瘋的胖子，一個修車廠的冷麵女殺手。加上我這個……”小野摸了摸下巴，“加上我這個立誌要捅破天的天才。”
他突然傾下身子，雙手撐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眼神灼灼地盯著兩人。
“剛才那一下，感覺怎麽樣？”
龐虎嚥了口唾沫：“毫無邏輯，不講樂理，甚至和絃都是錯的……但是，我敲鼓敲了八年，從來沒這麽爽過。就好像心裏的火全被點著了。”
冷冷沒說話，隻是盯著手裏的玻璃瓶，半晌，用力點了點頭。
“好。”
小野猛地一拍桌子。
“那從今天起，咱們就搭夥了。樂隊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野生動物’。”
龐虎嚇了一跳：“搭夥？組樂隊？不行不行！我下週還有省裏的數學競賽，我媽要是知道我搞搖滾，能打斷我的腿！”
“出息！”
小野一把攬住龐虎肥厚的肩膀。
“你甘心一輩子在題海裏當個做題機器嗎？你就不想站上舞台，讓幾萬個人聽你的鼓點發瘋嗎？”
龐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被這大餅砸暈了。
冷冷抬起眼皮，看了小野一眼。
“沒錢排練。沒裝置。”
“這都不是事兒。”小野咧嘴一笑，像個拐賣兒童的怪蜀黍，“裝置用最破的，排練就在防空洞。至於曲子……”
小野左右看了看，做賊似的把手伸進校服內兜。
掏出那遝在閣樓上翻出來的泛黃牛皮紙。
“啪”地拍在桌上。
“看看這是什麽。”
龐虎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成了麻花：“這……這是雞爪子寫的嗎？完全看不懂啊。而且這拍號，一會兒四四拍，一會兒八七拍，這不符合物理規律啊！”
“別管什麽規律！”
小野小心翼翼地展開其中一張譜子，指著上麵葉辰的批註。
“這是我弄來的一本絕世秘籍。寫這譜子的人，是個真正的老流氓。他留下的這些殘缺不全的片段，隨便拿出來一段，都夠現在的樂壇喝一壺的。”
小野把那張《破陣子》和《瘋話》的譜子疊在一起。
“咱們的任務，就是用咱們這個時代的玩法，把這些老流氓的廢稿，拚成咱們‘野生動物’的第一首戰歌！”
路燈下，三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一場足以讓華語樂壇再次地震的風暴，就這麽在一個破小賣部門口，由三瓶北冰洋汽水，正式宣告成型。
……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地下防空洞成了“野生動物”的秘密基地。
每天一放學，小野就背著吉他往這兒鑽。龐虎逃了奧數補習班，冷冷翹了修車廠的班。
排練的過程，堪稱慘烈。
葉辰留下的那些手稿，看起來簡單粗暴，但真要演奏出來，對體力和節奏感的考驗簡直是地獄級的。
“停停停！”
小野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氣急敗壞地停下掃弦。
“胖子！你那底鼓踩得太溫柔了！沒吃飯嗎？這句批註寫了，‘要像踹前女友家大門一樣用力’！你給我狠一點！”
龐虎累得滿身肥肉直顫，哭喪著臉：“野哥，我已經把腳腕子都快踩斷了！這拍子太怪了，重音完全是在反拍上，我奧數拿滿分都沒覺得這麽燒腦啊！”
“這叫野性，懂不懂！別拿你那套公式往裏套！憑感覺！”
小野轉頭看向冷冷。
“冷冷，你那段貝斯滑音太死板了，這是那首《深海的眼淚》裏的片段，我要那種讓人窒息的感覺，你彈得像是在鋸木頭！”
冷冷麵無表情地吐掉口香糖，直接在手指上纏了兩圈絕緣膠布，低著頭，重新開始扣弦。血絲順著膠布滲出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三個半大孩子，就憑著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邪火，硬生生地死磕著那些殘缺的樂譜。
小野每天晚上回到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戴著耳機反複聽那個舊MP3裏老頭子的錄音。
他把《破陣子》那段帶著京腔的旋律，跟《瘋話》裏極其粗暴的朋克掃弦強行糅合在一起。
他在歌詞的空白處，填上了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的憤怒、迷茫和不甘。
這不再是葉辰的歌。
這是老一輩的火種，在新生代血液裏催生出的變異怪物！
……
而就在“野生動物”在防空洞裏揮汗如雨的時候。
整個辰星學院，甚至半個北京城，都快被林楓給翻過來了。
星辰娛樂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砰！”
實木大門被一腳踹開。
林楓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頭發亂得像個雞窩，像一頭狂躁的獅子一樣衝了進來。
辦公桌後頭。
王坤正坐在那輛定製的防彈輪椅上，手裏捧著個全家桶，正美滋滋地啃著一塊原味雞。被林楓這一踹門，嚇得手一抖，一塊炸雞直接掉在了他那鋥亮的大光頭上。
“老林！你特麽要造反啊！”王坤手忙腳亂地把炸雞扒拉下來，氣得破口大罵，“老子這心髒本來就不好，你再這麽踹門，明天你就得給我去八寶山燒紙！”
林楓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啪”地拍在桌上，眼睛熬得通紅。
“找著沒？！”
王坤翻了個白眼，扯了張紙巾擦擦手。
“找著什麽？你那個外甥？我說老林，你至於嗎？他不就是去複試現場搗了個亂嗎，林音都已經把他禁足了，你還非得滿世界逮他？”
“你懂個屁！”
林楓急得一把搶過王坤麵前的全家桶，狠狠砸在地上。
“我說了多少遍了！那小子拿了師父的遺稿！他繼承了師父那種最純正的流氓掃弦！他就是我找了十年的接班人！”
“他沒被禁足！我派人盯了林音家三天，那小子每天準點翻牆出去，溜得比泥鰍還快！我把全北京的琴行、酒吧都找遍了，連個影子都沒摸著！”
王坤看著滿地的炸雞，心疼得直抽抽。
“行行行，接班人，祖宗。那你打算怎麽辦？發通緝令啊？”
林楓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拍在王坤麵前。
“這是我從那小子的書包裏翻出來的。”
王坤湊過去看了一眼。
傳單上印著幾個極其浮誇的彩色大字：
【第一屆“新浪潮”地下樂隊爭霸賽！冠軍獎金十萬！決戰五棵鬆Livehouse！】
“這什麽野雞比賽？”王坤眉頭擰成了一團，“讚助商居然是個賣大力丸的？這種不入流的地下比賽，咱們辰星早八百年就不關注了。”
“就是因為不入流，那小子纔敢去！”
林楓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他知道星辰杯他暴露了，所以跑到地下圈子去野了。他自稱‘野生奧特曼’是吧？”
“老王，去聯係這個賣大力丸的主辦方。告訴他們，明天的決賽，評委席上，給我留個位置。”
王坤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林楓那殺氣騰騰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老林，你這是要親自下場去抓人啊？你堂堂搖滾教父去這種地下場子當評委，主辦方估計得嚇得尿褲子。你可悠著點，別真把孩子嚇出好歹來。”
“嚇壞了算我的！”
林楓咬牙切齒地捏緊了拳頭。
“老子這次不僅要把他抓回來，還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看看他到底能把師父的遺稿，糟蹋成什麽樣！要是唱砸了，老子當場把他的破吉他給撅了！”
……
第二天。
夜色降臨，五棵鬆附近的一家巨型Livehouse外。
這裏早就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地下樂迷。紋身、髒辮、破洞褲，空氣裏彌漫著酒精和荷爾蒙的味道。
這場比賽雖然是地下性質，但因為獎金豐厚，吸引了北京圈子裏大半的野生樂隊。
後台狹窄的休息室裏，擠滿了正在熱身、調音的樂手。各種貝斯轟鳴、鼓點亂砸，吵得人頭皮發麻。
角落裏。
龐虎抱著他那對鼓槌，緊張得渾身都在冒汗，肥肉不停地哆嗦。
“野哥……我有點腿軟。這外麵起碼有兩千人，而且我聽說，那些參賽的都是混了十幾年的老炮，咱們幾個加起來都不到五十歲，這不是送死嗎？”
冷冷依舊麵癱，但她手裏不停地嚼著口香糖，嚼得咬肌都鼓起來了，顯然心裏也不平靜。
小野靠在牆上，頭上戴著那頂標誌性的黑鴨舌帽，臉上依然捂著大口罩。
他那把破吉他重新換了塊黑布包著，背在身後。
聽到龐虎的話，小野走過去，抬手在胖子的大光頭上“啪”地拍了一記。
“怕個球！”
小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子穩如泰山的狠勁。
“那些老炮混了十幾年還在地下混，說明他們就是一幫廢物。咱們今天來，不是來比賽的。”
小野看了看手裏那張已經被翻爛了的牛皮紙手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們是來砸場子的。是用老爺子的火，給這幫廢物點點天燈的。”
就在這時。
休息室的門突然被人大力推開。
主辦方那個戴著大金鏈子的胖老闆，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手裏拿著個對講機，激動的嗓子都劈了。
“都給我精神點！！所有樂隊注意！”
“剛才接到緊急通知！今天咱們決賽的評委席上，空降了一位究極大咖！”
胖老闆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辰星集團首席音樂總監、亞洲搖滾教父——林楓先生！親自來咱們這兒當特邀評委了！！！”
“轟！”
整個休息室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地下樂手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手裏的樂器差點掉在地上。
林楓？！那種級別的活閻王，怎麽會跑來這種地下比賽？！
角落裏。
龐虎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媽呀……林魔鬼來了！野哥，咱們快跑吧！”
小野的手，在聽到“林楓”兩個字的時候，猛地一僵。
他透過人群，看向休息室外那條通往舞台的長長走廊。燈光閃爍，如同通向深淵的巨獸之口。
舅舅殺過來了。
這是衝著他來的。
小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劣質煙草味和汗水味混合在一起，這不就是當年老頭子最喜歡的市井味道嗎？
再睜開眼時，小野眼底的慌亂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強則強、極其狂暴的戰意！
“跑？”
小野一把抓下臉上的黑口罩，隨手扔在地上。
他反手扯開包著吉他的黑布，露出那把傷痕累累的破木吉他。
“為什麽要跑？”
小野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得極其囂張，像極了一頭剛露出獠牙的幼狼。
“他既然想聽。”
“那小爺今天，就站在這舞台上，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什麽叫特麽的——青、出、於、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