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合院的秋風,颳得那叫一個颯爽。
東廂房的閣樓裏,因闖入者而揚起的灰塵還未完全落定。
那隻被驚飛的肥碩橘貓,正弓著背縮在樓梯拐角,衝著空蕩蕩的閣樓發出“嘶嘶”的警告聲,彷彿在驅逐著無形的敵人。
林星野,那個剛剛在辰星學院複試現場掀翻房頂的“野生奧特曼”,此刻正一溜煙兒地從後院翻牆進來。他做賊似的拍打著身上的灰土,手裏死死攥著那把惹了禍的破木吉他。
“呼……嚇死小爺了。”
小野背靠著院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纔在台上那一通嘶吼,雖然爽是爽了,但當他看到台下林楓那要吃人的眼神時,還是本能地嗅到了一絲致命的危險。
從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這位“林魔鬼”舅舅。
這要是被逮住,少不了一頓“深入骨髓的愛的教育”。
所以他嚎完最後一句,連鞠躬都省了,趁著全場還沉浸在震驚中沒緩過神來,直接抱著吉他跳下台,撒丫子就跑。
“這下算是徹底暴露了。”
小野苦惱地抓了抓那頭亂蓬蓬的碎發,看了一眼手裏的吉他。
雖然跑得快,但他心裏門兒清,林楓絕對認出他了。那獨特的掃弦手法,那股子混不吝的野勁兒,除了他們老葉家,還有誰能原汁原味地整出來?
“算了,死就死吧!反正也爽過了!”
小-野一咬牙,下定決心,隨即躡手躡腳地溜進東廂房,順著梯子重新爬上了閣樓。
閣樓裏依然昏暗,隻有一束光透過小小的天窗,在浮動的塵埃中畫出一道光柱。
那口被他砸開的舊木箱子,還孤零零地敞著口,像是一個沉睡了十年的老兵,突然被喚醒,正向外無聲地吐露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小野走過去,把那把破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然後,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在了箱子底部那一遝厚厚的牛皮紙上。
剛才走得太急,他隻順走了最上麵的一張譜子。
現在靜下心來,他才發現,這箱子裏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小野盤腿坐下,像個挖到了絕世寶藏的土匪,開始一件件地翻騰。
最上麵是一摞散亂的曲譜。
字跡依然是那熟悉的、龍飛鳳舞的狂草,囂張得像是要從紙上跳出來。
有的是完整的五線譜,有的是隻有幾行簡譜的片段,甚至還有幾張紙上,幹脆隻畫了幾個意義不明的塗鴉和亂七八糟的箭頭。
小野拿起一張邊緣似乎被火燒焦了的譜子。
上麵用毛筆寫著《破陣子》三個大字。
但底下的旋律,卻完全不是那種傳統的古典風格。
“這和絃走向……這他媽是把京劇裏的老生唱腔,跟重金屬核爆直接揉在一起了?!”
小野瞪大了眼睛,看著譜子,腦子裏自動生成了畫麵:
一陣密集的、如同狂風暴雨般的重金屬鼓點中,突然插進來一句穿透力極強的、帶著金石之氣的京劇唸白:“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那畫麵,簡直就像是項羽開著重型裝甲車,在長阪坡上玩漂移!
“瘋子……真是個瘋子!”
小野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手都有點抖了。
他繼續往下翻。
下一張譜子,名字叫《深海的眼淚》。
旁邊用鋼筆批註著:【給嘟嘟那小子聽聽,別總敲破鐵鍋。用貝斯滑音模仿鯨魚的叫聲,要那種空靈到讓人想死的窒息感,然後再用溫暖的泛音把他拉回來。】
嘟嘟?
小野愣了一下。那不是老媽林音經常提起的、她治療的第一個自閉症患者嗎?
難道這首曲子,是專門為心理治療寫的?
而且,用重低音的貝斯去製造治癒感?這簡直顛覆了所有正統音樂學院的理論,聞所未聞!
再往下翻。
越翻,小野越覺得頭皮發麻。
這些譜子,沒有任何一首是那種迎合市場的“口水歌”。
每一首,都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人性的某個角落;又像是一團壓抑不住的野火,不管不顧地要燒光所有的虛偽和造作。
這裏麵,有對生死極其灑脫的調侃。
有對命運歇斯底裏的怒罵。
甚至還有幾首,幹脆連歌詞都沒有,全是那種類似於古老圖騰祭祀時的嘶吼標注,充滿了原始的、野蠻的力量感。
“這哪裏是什麽廢稿……”
小野緊緊抓著手裏的牛皮紙,呼吸變得急促。
“這他媽是一整個未被發掘的、狂暴的音樂宇宙啊!”
他突然明白,為什麽林楓在複試現場聽到那首曲子時,會激動成那個樣子。
如今的華語樂壇,雖然在辰星的帶領下,技術越來越好,製作越來越精良。但就像林楓罵的那樣,太精緻了,精緻得像是一堆沒有靈魂的塑料模特。
整個樂壇缺的,就是這箱子裏,這種沾著泥土、帶著血腥味兒、敢把天捅個窟窿的原始生命力!
就在這時。
小野的手在箱子最底層,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冰涼的東西。
不是紙。
是一個黑色的、有些掉漆的鐵盒子。
他把鐵盒子拿出來,小心地開啟。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個老式的MP3播放器,還有一本封皮磨損的黑色日記本。
小野拿起MP3,按下播放鍵。
耳機裏傳來一陣電流的“滋啦”聲,隨後,一個熟悉而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咳咳……錄個音。”
“這箱子裏的玩意兒,都是我這些年瞎琢磨的。太野,太糙,不適合發出去惡心人。就當是老頭子我自個兒的玩具了。”
“以後要是誰翻到了……”
音訊裏,葉辰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接著發出了一聲輕笑,那笑聲裏,透著股子老謀深算的狡黠。
“要是誰翻到了,又恰好能看懂老子這鬼畫符。”
“那就別客氣。”
“拿去,砸碎他們那些精緻的破規矩。”
“給老子,再炸一次場!”
音訊戛然而止。
小野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腦海裏,彷彿響起了一聲驚雷。
老頭子根本不是隨便亂扔的。
他是在等。
等一個能繼承他這股子野性,敢於重新顛覆這個樂壇的“瘋子”!
“砸碎破規矩……”
小野喃喃自語,嘴角猛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和他外公如出一轍的、桀驁不馴的笑。
“行啊,老爺子。這活兒,小爺我接了。”
他把那本日記本鄭重地塞進懷裏,又挑了幾張看起來最狂野的譜子,和那個MP3一起裝進書包。
然後,他把那把破吉他重新用破布包好,利落地背在背上。
“死胖橘,看著點門,小爺我要去幹票大的了!”
小野衝著樓梯口的橘貓吹了個口哨,順著梯子滑了下去,悄無聲息。
……
傍晚時分。
辰星音樂心理康複中心。
林音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疲憊地揉著脖子,準備下班。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林楓像一陣黑色旋風般捲了進來,滿臉的狂熱還沒消退,眼睛裏全是血絲。
“姐!人呢!小野那小王八蛋人呢?!”
林音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病曆本拍在桌上。
“你問我我問誰?他這會兒應該還在地下車庫練琴呢。”
“練個屁!”林楓急得直跺腳,“我剛去車庫找過了,沒人!這小子跑路了!他肯定知道我認出他了!”
林音歎了口氣,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枸杞水。
“跑就跑了吧。你還真打算收他當徒弟啊?他那性子,你壓不住的。”
“必須收!”
林楓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保溫杯裏的水都濺了出來。
“姐,你根本不知道他今天在台上幹了什麽!他拿的,是師父的遺稿!是那種師父生前都認為‘太野’而沒敢發表出來的、最純粹的野性之作!”
林楓的眼睛裏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現在的樂壇,太需要這種不要命的衝擊了!隻要我好好調教,這小子,絕對能成為下一個葉辰!不,他甚至能走出一條比師父更狂的路!”
林音看著自己弟弟這副陷入癲狂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收徒的事以後再說。他一個半大小子,能掀起什麽風浪。你先回去洗個臉,看你這鬍子拉碴的,哪還有個樂壇教父的樣子。”
林楓不甘心地撇了撇嘴,但也知道這事兒急不得。
“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幾天我就蹲在你們家門口,我看他能躲到哪去!”
林楓前腳剛走。
林音的手機就響了,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混世魔王(小野)。
內容:【老媽,晚飯不回來吃了。今晚地下有場硬仗。告訴你那活閻王舅舅,想收我當徒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壓住小爺的吉他。】
林音看著這條簡訊,眉頭猛地一跳。
“這小兔崽子……這是要上天啊!”
……
夜幕降臨。
北京某處廢棄的地下防空洞。
這裏被一幫地下搖滾樂隊改造成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排練場。牆上塗滿了光怪陸離的塗鴉,空氣中彌漫著汗味、煙味和劣質啤酒的味道。
雖然簡陋,但這裏卻是北京地下搖滾圈的一個“聖地”。很多還沒出名的硬核樂隊,都在這裏揮灑過青春和汗水。
今晚,防空洞裏擠滿了人。
因為圈子裏有傳聞,那個天天帶著口罩、自稱“野生奧特曼”的神秘小子,今天要來踢館。
防空洞中央,用幾塊破木板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台。
台上,一支打扮得極其哥特風的重金屬樂隊,正演奏著一首撕心裂肺的核嗓歌曲。主唱吼得青筋暴起,台下幾十個年輕的搖滾樂迷正瘋狂地甩著頭,場麵躁動。
一曲終了。
主唱擦了把汗,拿起麥克風,囂張地指著台下。
“還有誰?!聽說今兒有個叫奧特曼的要來?人呢?是不是尿褲子不敢來了!”
台下一陣鬨笑。
就在這時。
防空洞那扇生鏽的鐵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發出“咣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所有人循聲回頭看去。
昏暗的燈光下。
一個穿著校服外套、戴著黑口罩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背上,背著一把被破布包著的、看起來破爛不堪的木吉他。
“叫什麽叫。”
小野走到台前,極其隨意地把背上的吉他甩到胸前。
他甚至沒有看台上那個囂張的主唱,而是直接一把扯下臉上的口罩,露出了那張帶著桀驁笑意的年輕臉龐。
“小爺我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防-洞。
“今晚,教教你們這幫溫室裏的花朵,什麽叫真正的……搖滾祖宗。”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小野手指猛地一撥。
“錚——!!!”
那把破木吉他,再次發出了一聲如同猛獸咆哮般的爆音。
整個防空洞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瞬間點燃了。
一場真正的風暴,即將從這個地下世界,席捲整個樂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