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今天,用您的法子試試。”
林音從架子上拿起了那個生鏽的鐵皮餅幹盒。
又抽出一把幾十塊錢的木製卡祖笛。
她沒有去鋼琴前坐下,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距離嘟嘟兩米遠的地板上。
盤著腿,像個要在街頭賣藝的女流氓。
她沒說話。
先把鐵皮餅幹盒放在腿上。
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
對著餅幹盒的蓋子,極其輕微地,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悶,不脆,甚至有點粗糙。
但在絕對安靜的房間裏,這一下,就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死水潭。
嘟嘟沒有反應,依舊死死盯著手裏的魔方。
林音不急。
她開始掌握節奏。
“咚……咚……咚、咚、咚。”
那是一種極其原始的節拍。
就像是母親在哄嬰兒睡覺時,輕輕拍打後背的節奏。也像是人的心髒,在胸腔裏沉穩跳動的聲音。
不吵鬧,沒有侵略性,帶著一種笨拙的安撫感。
敲了整整五分鍾。
嘟嘟那彷彿凝固了的眼珠,極其極其緩慢地,往林音這邊轉了半寸。
有戲!
林音眼神一亮,但動作依舊沉穩。
她把卡祖笛含在嘴裏。
不需要吹氣,隻需要靠嗓子的震動發聲。
“嗡——嗡——”
一陣滑稽、粗糙、帶著明顯顆粒感的聲音,隨著餅幹盒的節拍,在房間裏蕩漾開來。
這不是任何一首成型的曲子。
林音在模仿。
她模仿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模仿北京衚衕裏,收破爛蹬三輪車過去的“嘎吱”聲。
模仿一場突如其來的夏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劈啪聲。
糙。
太糙了。
要是讓音樂學院的教授聽見,高低得罵一句荒腔走板。
但這充滿煙火氣、毫無壓迫感的聲音,卻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一點一點地,切開了嘟嘟外麵包裹著的那層厚厚的繭。
“咚!咚!嗒!”
林音突然加重了拍擊餅幹盒的力度。
卡祖笛的聲音也陡然拔高,變成了一種極其調皮、像是小猴子在樹枝上蕩鞦韆的輕快旋律!
那旋律裏,透著葉辰骨子裏的那種“老子不服”、那種“管他媽的先樂了再說”的生命力!
奇跡,就在這一刻發生。
縮在角落裏的嘟嘟,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雙死死抱了魔方三年的手,竟然緩緩鬆開了。
“吧嗒。”
魔方掉在了木地板上。
嘟嘟抬起頭。
那雙空洞了三年的眼睛裏,倒映著林音盤腿敲餅幹盒的身影。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的右手,極其僵硬地抬了起來,在半空中,跟著林音的節奏。
上下、上下地擺動。
“咚!”
林音停下了動作,拿掉卡祖笛,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房間裏恢複了死寂。
嘟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林音,胸口劇烈起伏。
突然。
他張開嘴。
喉嚨裏發出一陣如同破舊風箱拉動般的嘶啞摩擦聲。
“啊……啊……”
林音屏住了呼吸,雙拳死死攥緊。
嘟嘟猛地往前爬了兩步,伸出那雙瘦骨嶙峋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林音腿上的鐵皮餅幹盒。
他學著林音剛才的樣子,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伴隨著這一聲脆響。
嘟嘟仰起頭,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他空洞的眼睛裏狂湧而出。
他衝著天花板,發出了三年零五個月以來的,第一聲嘶吼:
“哇——!!!”
不是說話,是哭!
是撕心裂肺的、把心裏所有恐懼和委屈全都宣泄出來的爆哭!
幹預室門外。
一直貼著門板偷聽的楚總,在聽到這聲哭喊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那雙商場上殺伐果斷的腿,瞬間軟成了麵條。
“撲通”一聲。
這位身價幾百億的跨國集團總裁,毫無形象地跪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哭了……我兒子哭了!他出聲了!”
楚總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哭得比裏麵的孩子還慘。
旁邊的保鏢和醫生全傻眼了,眼眶也跟著紅了一圈。
……
半小時後。
林音牽著眼睛紅腫、但已經能死死拽著她衣角不鬆手的嘟嘟,走出了幹預室。
楚總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抱兒子,又怕嚇著他,一雙手停在半空,哆嗦得不成樣子。
“行了。第一階段幹預成功。他心裏的牆鑿了個洞,剩下的慢慢來。”
林音把嘟嘟的手交到楚總手裏,語氣依然平淡,但眉眼間卻掩飾不住那份疲憊和欣慰。
“林院長!林神醫!”
楚總直接一鞠躬到底,聲音嘶啞。
“我楚天闊有眼不識泰山!剛纔是我放屁!您這兒不是廢品站,這是神仙洞!從今天起,您說往東我絕不往西!辰星基金會今年的捐款,我包了!”
林音擺了擺手:“捐款去找老王談,我隻管治病。帶孩子回去好好睡一覺,別再給他聽什麽交響樂了,去菜市場買隻活雞讓他聽聽打鳴,比什麽都強。”
打發走了千恩萬謝的楚總一家。
林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走回辦公室,一頭栽進沙發裏。
她看著桌子上那個生鏽的鐵皮餅幹盒,嘴角忍不住上揚。
“爸,您的土方子,絕了。”
治病救人,深藏功與名。
林音端起保溫杯,剛想喝口溫水潤潤嗓子。
“叮鈴鈴——!!!”
桌上那部專門用來聯係核心親屬的私人手機,突然像瘋了一樣尖叫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兩個血紅的大字:*林魔鬼(林楓)*。
林音眉頭一皺。
林楓這小子現在是樂壇的活閻王,平時在學院裏選秀當評委,極少在她上班時間打電話,除非是天塌了。
林音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還沒來得及喂一聲。
電話那頭,直接傳來了林楓極其狂暴、亢奮到甚至有些變調的嘶吼聲!
背景音裏,還能聽到無數人掀翻桌子的嘈雜動靜。
“姐!!!親姐!!!”
林楓的聲音簡直像是在咆哮,震得林音耳膜生疼。
“你別喊,怎麽了?學院起火了還是王胖子又偷吃紅燒肉進ICU了?”林音沒好氣地懟道。
“起個屁的火!炸了!全特麽炸了!!!”
林楓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語無倫次,瘋狂地拍著桌子。
“你生了個什麽怪物啊姐!!!小野!你那個天天裝乖寶寶的寶貝兒子林星野!”
林音一愣:“小野?他不是說今天去地下車庫補習英語了嗎?”
“補習個大頭鬼!!”
林楓吼得嗓子都破了。
“他背著師父當年那把破木吉他,戴著口罩跑到咱們星辰杯複試現場來了!名字叫特麽‘野生奧特曼’!”
林音倒吸一口冷氣:“他去搗亂?你沒把他踢出去?”
“踢出去?!我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林楓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極其瘋狂的顫抖,甚至隱隱帶著哭腔。
“姐……你不知道。他剛纔在台上,用了師父當年最混不吝的那套掃弦手法!他唱了一首師父從來沒發表過的廢稿!”
“那股子野性!那股子六親不認的狠勁兒!簡直跟師父當年在萬達廣場上一模一樣!”
“這小王八蛋把整個複試現場的房頂都快給掀翻了!所有評委全瘋了!”
林-音猛地站了起來,保溫杯裏的水灑了一桌子。
“你說什麽?!他拿了他外公的遺稿?!”
“對!”
電話裏,林楓猛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極其嚴肅、決絕,甚至帶著一種重出江湖的狂熱殺氣。
“姐,你告訴姐夫,小野這孩子,以後歸我了!”
“老子蟄伏了十年,終於逮著個能接衣缽的狼崽子了!”
“我要收徒!”
“我要收這小子當關門大弟子!”
“老子要讓他知道知道,咱們辰星這一脈的規矩,到底怎麽把這個破樂壇,重新踩在腳底下!!!”
“啪!”
電話結束通話。
林音舉著手機,呆立在原地。
一陣秋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進辦公室,捲起桌上的病曆本“嘩啦啦”作響。
“這下……”
林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咬牙切齒卻又忍不住想笑。
“家裏這個混世魔王,算是徹底壓不住了。”
而此時的辰星學院。
一場因為那個“野生奧特曼”而掀起的驚天風暴,才剛剛颳起第一絲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