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二環邊上，挨著辰星藝術學院不到兩公裏的地方，有個帶院子的三層小洋樓。
門口掛著個頗具年頭的木牌子：*辰星音樂心理康複中心*。
字是狂草，撇捺飛揚，透著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
圈裏有頭有臉的人路過，都得下意識地多看兩眼。
因為誰都知道，這字，是當年葉辰生前親自用毛筆蘸著二鍋頭寫的，那股子酒氣和豪氣，彷彿至今都刻在木紋裏。
現如今，這地方是全球最頂尖的自閉症和心理創傷幹預機構。
想掛號？拿錢砸沒用，托關係也沒用，預約名單能排到三年後。
一樓的VIP諮詢室裏。
林音穿著件寬大的白大褂，裏麵卻套著件洗得有些脫線的皮卡丘衛衣，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她正毫無形象地翹著二郎腿，手裏捧著個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咬得滿嘴都是薄脆渣。
“林院長！”
助理小張抱著個病曆夾，火燒屁股一樣撞開門衝了進來，跑得氣喘籲籲。
“來了！那個傳聞中砸了三個億都沒治好、把美國梅奧診所專家都給氣出心髒病的‘小刺頭’，剛才辦完手續了！”
林音不緊不慢地嚥下嘴裏的煎餅，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手，眼皮都沒抬一下。
“嚷嚷什麽，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病曆給我。”
小張趕緊把厚厚一遝全英文的病曆遞過去，壓低聲音說：“這回的家屬可不好惹。恒泰集團的大中華區總裁，姓楚。那脾氣，簡直是霸王龍。剛纔在大廳裏，嫌咱們這兒的裝修太舊，把保潔阿姨都給罵哭了。”
林音翻開病曆。
患兒：楚天闊（小名嘟嘟）。
年齡：七歲。
症狀：重度自閉症。三年零五個月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對外界所有聲音、光線、觸碰呈完全封閉狀態。每天隻做一件事：死死抱著一個金屬魔方，誰碰誰咬。
看完這幾行字，林音把病曆“啪”地往桌上一摔，站起了身。
“走。”
“會會這條霸王龍去。”
……
二樓的高階幹預室門外。
一個穿著高定西裝、頭發梳得根根分明的中年男人，正煩躁地來回踱步。他眼底青黑，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暴躁氣場。
旁邊站著幾個戴著金邊眼鏡的私人醫生和保鏢，連大氣都不敢出。
楚總看了看腕錶，臉色鐵青。
“這什麽破地方？號稱全球第一？牆角的牆皮都掉渣了！還有，裏麵擺的那都是些什麽破銅爛鐵？連台像樣的斯坦威鋼琴都沒有，就這條件，能治我兒子？”
“楚總，您消消氣。”私人醫生小心翼翼地陪著笑，“這裏畢竟是葉神留下的產業，林音院長又是葉神的獨女，在音樂治療領域的論文可是拿過國際大獎的……”
“我不管她是誰的女兒！”楚總粗暴地打斷，“我花錢買的是結果！我兒子去了十幾個國家，聽了無數場頂級交響樂治療，一點用都沒有！要不是老太爺非逼著我來，我絕不會踏進這種像廢品收購站一樣的地方半步！”
話音剛落。
“吱呀——”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
林音趿拉著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她看了楚總一眼，眼神清冷，沒有半點諂媚。
“廢品收購站？”
林音冷笑一聲，指了指走廊外麵。
“嫌破，門在那邊，好走不送。出門左轉上機場高速，您接著去美國聽交，響樂去。”
楚總愣住了。
他在商場上叱吒風雲，誰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今天居然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當著保鏢的麵給懟了？
“你就是林音？”楚總眉頭擰成了川字，“你怎麽跟病人家屬說話的？這就是你們辰星的服務態度？！”
“規矩。”
林音走到幹預室門口，手握在門把手上，轉過頭盯著楚總，一字一句道：
“進我這扇門，就一條規矩。我是大夫，你是家屬。大夫治病的時候，家屬閉嘴。你哪怕是玉皇大帝，在這兒也得給我老老實實蹲在外麵等！”
“你要是信不過我，現在帶著孩子走人。你要是想治病……”
林音毫不客氣地指了指走廊裏的塑料排椅。
“去那兒坐著。沒我的允許，敢闖進來半步，我立刻把你兒子扔出去。”
“你！”楚總氣結，指著林音的手指直哆嗦。
但他轉頭看了看已經坐在幹預室地板上、像個木頭人一樣抱著魔方的兒子，最終還是咬碎了牙嚥下這口氣。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通天徹地的本事！”
楚總黑著臉，一屁股坐在了排椅上。
林音沒再理他，推門走進了幹預室，反手將門鎖死。
……
幹預室裏很安靜。
牆壁做了頂級的隔音處理。
七歲的嘟嘟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裏。他長得很清秀，但眼神卻是一片空洞，像是一口幹涸了百年的枯井。
他兩隻手死死抱著那個冰冷的金屬魔方，不哭，不鬧，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極其微弱。
林音沒有急著靠近。
她太瞭解這種孩子了。他們不是沒有感知，而是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排斥。任何高雅的、複雜的音樂，在他們聽來，都像是在耳邊轟鳴的炸雷。
楚總說，這孩子聽了無數場頂級交響樂。
那根本不是治病，那是上刑。
林音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架子旁。
這架子上，沒有擺著什麽名貴的樂器。反而是些極其古怪的玩意兒。
有缺了角的破水桶，有裝滿黃豆的塑料礦泉水瓶，有一把斷了兩根弦的尤克裏裏，還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皮餅幹盒。
這些，都是當年葉辰走街串巷的時候，隨手撿回來的“破爛”。
林音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十五年前的一個下午。
那會兒葉辰身體已經不太好了，正蹲在院子裏，拿著一根筷子敲擊著一個破臉盆。
“丫頭，過來。”老頭子衝她招手。
林音跑過去，嫌棄地捂住耳朵：“爸，您又搞什麽噪音汙染呢？難聽死了。”
葉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難聽？這叫地氣！”
老頭子用筷子指了指心口。
“你學那些洋墨水，搞什麽心理學、音樂共鳴。記住嘍，人在最絕望、最封閉的時候，聽不進那些高高在上的宮商角徵羽。”
“人是從泥巴裏長出來的。想砸開他們心裏的那堵牆，別用什麽精雕細琢的錘子。”
“用最糙的玩意兒，用最本能的節奏。那叫生命力，懂嗎？”
林音收回思緒。
她笑了。